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月光柔軟的灑落人間,樹梢縫隙氤氲着淡淡的瑩白。
許念倚在窗側,沉默地望着這片靜好的天地。
驀地,書房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
随之,張伯熟悉的音色在外沉穩喚道,“小姐,我是張伯,方不方便進來?”
“嗯。”許念詫異地揚眉,“請進。”說話的同時,她站直了身體,望向房門處。
輕微的一聲“咔噠”,門被推開。
張伯微笑着進門,左手上拎着長方體的木質餐盒。
“不是讓您和萍姨在家裏多休息幾日?怎麽這麽早就回了?今天是十五,應該和親人團聚才是。”許念旋身朝張伯走去,有些覺得過意不去,“您不用記挂我。”
“您放心,我已經在家吃過了元宵,也賞了會月。”低眉看了眼手上的東西,張伯眉目慈愛的将之放在桌上,擡眸道,“您晚上有沒有用餐?若用過了就當作點心嘗嘗。”
“元宵?”許念笑着打開木盒,裏頭穩穩擱着好幾種形式的元宵,蒸煮油炸都有一份,非常豐富和可愛。
她拾起一旁的銀筷,夾了一個嗅了嗅,問張伯,“真香,裏面餡兒是什麽口味?”
支吾一聲,張伯讪讪摸了摸鼻尖,遲疑道,“可能是芝……”
“唔,是紫薯。”咬了小口,許念盯着柔軟滑膩的紫薯餡,口齒不清的誇贊。
“您喜歡就好。”張伯忙收了聲,他視線越過她望向窗外,今晚的月光雖明,可這個時令,夜裏寒氣卻仍重。
他不舍這樣的日子放小姐一個人孤獨的守在家,但粗心之下竟忘了給小姐帶一份元宵,所幸回來時看到了傻傻守在門外的濯易,他靠在栅門處,拎着食盒,卻只幹杵着,也不知什麽個意思。
問他為何不進去,他抿唇笑了笑,不答話,只将手裏的食盒用雙手遞了過來……
張伯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小姐身上。
他的年紀和身份,确實沒有辦法去多管閑事,尤其涉及感情。
但是,他相信小姐可以好好的處理所有的事,包括認清自己的內心……
夜深了,月光依舊明目。
許念用了幾個元宵,便擱下了銀筷。
書房恢複寂靜,她坐在電腦桌前,瞥了眼手機,已經不再有新消息提示。
低眉關掉電腦,許念收拾好桌上散亂文件,起身離開書房。
次日,許念早早出了門。
清晨霧氣濛濛,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她面色淡淡的坐在車後,啓程上班。
連續幾日,濯易不定時的會跟她發幾通簡訊,語氣和從前并沒有太大區別,像是不曾發生過那件事。
但她對他說的話都是認真的。
他若堅持,或許她會妥協的沉溺下去,她其實并沒有那麽強的意志力。
可以後呢?當他懊惱當他後悔當他堅持不下去時,會不會怨她給了他這樣的艱苦和折磨?所以,她現在沒有辦法給他希望,他需要冷靜,需要認真的獨立的審視他們之間的關系,認真計算她對他真的有那麽重要麽?還是她也不過是時間可以沖淡的人或事……
下午五點,臨下班的時間。
許念接到了一通緊急電話,運輸線路上的一批大型設備被攔截在異國,疑似與當地道上的重要人物發生了一點小小摩擦,說是摩擦,可哪有這麽簡單?
這些設備都是高技術型,造價很貴,尤其在它們身上也投入了大量財力物力。
消息傳的很快,簽訂條約的企業立即撥打越洋電話追問事态發展。
公司相關部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臉上挂着焦切和詫異。
這條運輸線路從前走得比較少,但每個關卡的疏通卻已經打理完善,理應不會出現意外情況,尤其牽扯到這種難纏還不好運用法律維權的糟糕事情。
許念面無表情的讓大家一一回複相關企業,就兩個字,“無礙”。
她說得平靜,雖不知是勉強維持表面的淡定,亦或者是真的無所謂,但員工見她如此,也都像被感染般,情緒出奇的穩定許多。
照常下班。
路途中央,分管此事的曹鵬撥來電話,向她彙報英國臨時工廠的趕制情況。
“換一條線路運輸,隐蔽些,提前打點好相關事宜。”許念靠在車窗,略顯疲憊的道。
挂斷電話,她神情漠然的看向遠處,她這次是真的有些累了。
接下來短短幾日,許氏狀況層出不窮,雖說都是小問題,可輿論卻把控的頗為極端,一定程度上擾亂了民心,甚至投資者也紛紛出現小幅度的躁動。
許念搖頭失笑,覺得很諷刺。
晚上和一批投資者剛用完餐,她婉拒不過的多喝了些酒,臉頰氤氲着薄薄的紅暈。
離去公館時,暗紅的廊道裏她不小心撞上了胖墩墩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西裝,忙扶住她,又瞅近她仔細看了眼,撇嘴道,“是許總啊,幸會。”語罷,松開手轉身欲走。
“唐大公子。”許念靠在牆壁,倏地攥住他袖口,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他,“方才經過你所在的包間時,門未關,不小心聽到了幾句閑話,看來唐大公子最近和我一樣,過得比較糟心。”
朝天翻了個白眼,唐昭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下,斜睨她,“讓唐以致那小子幫你忙啊,你們交情好成要進一家門的模樣,他不是被老爺子稱作商業奇才?要連幫你這些事都處理不好,那他對你來說還有什麽用?”
見他表情憤慨和厭煩,許念擺了擺手,用力揪住他袖子不讓走,驀地笑道,“我和他關系才不好,他那樣的人城府極深,什麽時候着了道都不知道,怎麽結交?更別提進一家門,那才是上趕着跳入火坑不是?”頓了頓,許念醉懵懵地摁了摁太陽xue,“聽說唐大公子在争取誠奧的合作?不太順利是不是?”
“是又怎麽?”臉色陡然陰沉,唐昭不悅的盯着她,怕她方才經過時,聽到了老頭兒罵他“沒出息”“敗家子兒”的那些話,老頭兒壞得很,年紀大了力氣卻不小,當着衆人面兒還拿拐杖硬捅了他幾下,到現在腿肚子都在隐隐作痛。
“誠奧這案子我有門路。”許念滞緩地睜開雙眼,笑眯眯道,“我幫你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如何?”
沉了半晌,唐昭細小的眼睛裏略過一絲質疑和警惕,“當真?或者你和唐以致狼狽為奸在給我下套?”
“我幫你,此事當真。”
“你別喝醉了給我鬧太套……”唐昭臉色逐漸認真起來,“你和唐以致鬧掰了?打擊報複?或者圖別的什麽?”
“掰了,也圖別的。”
“什麽?”眸中驀地閃爍着精光,唐昭追問。
“合作成功後你讓我幾分紅利,如何?”
“行。”他立即伸出幾根指頭,卻見喝醉酒的女人倚在牆側笑看着他,一聲不吭,唐昭狠了狠心,多加了兩根指頭,他可以不賺,但不能一直被唐以致壓着打。
終于,女人微微颔首。
夜色已深,公館外卻人聲沸騰,璀璨燈火閃閃發亮,熱鬧至極。
“許總你司機在哪?”胖墩墩的唐昭扶着許念走到停車場,滿頭大汗卻不乏喜悅地搖頭四顧。
“在……”
許念剛開口,身後驀地一陣涼風拂來,緊接着,一股龐大的力量拉扯着她脫離唐昭身邊,她被動地猛然撞入一個堅硬的懷抱。
“你這人……”懵逼一臉的望着戴着口罩的男人半攙半抱着許念轉身就走,唐昭問,“你是她司機啊?”見他不理人,忙追上去,跟在身後不停問,“許總,許總,您看看,這你司機麽?是不是你司機?”
濯易緊緊攬住許念,他沉着臉猛地掉頭瞪他一眼。
眼神怪瘆人的,唐昭捂了捂胸口,不放心的繼續跟上去,許念可是他姑奶奶,指着幫忙呢,當然要殷勤一些,“許總,你司機真夠兇的,這可不能慣着,對我使臉色沒事,但要是……”
“是我司機。”許念蹙眉,頭也不回地朝他擺了擺手,“你回吧,明天來找我。”
“诶!”唐昭立即駐足不前,忙眉開眼笑的應聲。
濯易神色複雜地看她一眼,嗫嚅了下嘴角,什麽都未說的将她扶到車內。
從另邊上車,濯易關上車門,伸手扯下黑色口罩丢到一旁。
偏頭望着正阖眼休憩的女人,他眸中浸着心疼和絲絲縷縷的嫉妒……
盡管知道,并沒有什麽,可就是不喜歡別的男人那麽親密的摟着她,而且明天他們還将會見面,但他已經很久都沒能再多看她一眼。
短短片刻過去,許念輕輕睜開雙眼。
她是喝了不少酒,但沒醉,至少沒醉到神志不清走不穩路的狀态,對于唐昭這樣的人,她醉酒時似乎更容易讓他放松警戒和信任些。
車內沉寂而溫暖。
許念又呆坐了幾分鐘,她告訴自己,該走了。
伸手欲推開車門,卻被旁側的手反應極快的一把攔住。
許念沒有回眸,語氣淡淡,“司機在後面等我。”
“我送你回去。”
沒應聲,許念問,“你怎麽在這裏?跟蹤我?”
身體微僵,濯易從喉嚨口低低“嗯”了聲,“我看到新聞,我……我想看看你,然後不知不覺就跟到了這裏,對不起。”
“已經看了。”她撥開他的手,觸上車門。
“你以後別喝這麽多酒,傷身,也別讓男人那麽近距離的抱着你,雖然不一定是在占便宜,可萬一是呢?萬一他心存不軌乘人之危怎麽辦?還有……”濯易擡眸,雙眼微紅的看她,“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要折磨自己,一日三餐不要落下,不要深夜還處理工作,事情一定會好轉的,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我,我雖然沒有什麽本事,可我永遠都是你最後的後盾,我會照顧你,盡我最大所能的……”
眸中莫名的湧出一片酸澀。
許念無力地松開車門把手,她驀地轉身迎上去吻住他不準備停下的唇。
她不想再聽下去……
醇厚的酒香撲面而來,帶着她柔軟的體溫。
濯易怔住,未說完的話早就忘了。
他腦子裏有一瞬的空白,好像也有些醉了,短暫幾秒後,他握住她手,下意識想加深這個久違的吻時,一滴濕熱的水兀然滴落在他臉上,是她的眼淚。
從來沒有見她哭過。
濯易心一下子就慌了,他立即抱住她,用懷抱溫暖她,笨拙倉皇的安慰着,“沒事,別難過,事情都會解決的,很累對不對?那就先休息一下,別難過……”
淩晨,他将許念送回家。
她睡得有些沉,安靜地靠在椅背。
濯易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他專注的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側臉,正要偷偷親她臉頰時,鐵栅門忽的劃開,一輛打着明燈的汽車駛了出來。
燈光強烈的照在他們臉上。
他下意識閉了閉眼,等睜開,旁側許念已經驚醒,那輛車也陡然停住。
“砰”,那輛汽車兩邊車門推開,走下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濯易偏頭看了直直望着他們的許念一眼,他們分別是她的姑姑和那個男人,她的學長。
低眉,斂去眸中其他神色,許念淡然地推開車門,回頭看了眼他,“你回去吧。”
點頭,濯易目光越過窗外,她姑姑和唐以致都略有深意的盯着他。
心中難免有些緊張,男人的目光讓他有些介意,濯易明明确确的從唐以致眸中看到了不屑和厭煩,能有這樣的眼神,證明他對許念,也有和他一樣的心思。
但她的親人也在這裏。
濯易答應許念離開,可一個招呼都不打就離開真的好麽?
“念念,你終于回了,怎麽一身酒氣?我們早就來了,唐公子怕你工作繁忙,一直沒讓我給你打電話,正巧,我們剛要走你就回了。”許婷宜笑容滿面的上前,說完這番話,她微微俯身望入濯易車內,彎唇笑道,“你這是要回去?”
濯易忙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觑了眼面無表情站在旁側的許念。
颔首,許婷宜挑眉,“正好,我沒開車過來,唐公子只怕要和念念多聊會兒,但我卻有些乏了,你可不可以捎我一程,這片私人區域很不好打車的。”
“好。”濯易自然滿口答應,于情于理他都不該拒絕,更何況,她是許念的姑姑。
“宅子裏一直有姑姑您的房間,既然乏了,便留下休息。”
睨了眼語氣冷冷的侄女兒,許婷宜搖頭拒絕,“不行,明日家裏有客人,我得起早準備。”
勾了勾唇,許念側身,她擡眸盯着姑姑許婷宜,語氣依舊不鹹不淡,“那我讓張伯送您。”
“這不是剛好有車順便?張伯年紀大了,這麽晚怎麽好意思叨擾他?”許婷宜看了眼站在不遠處一臉陰沉的唐以致,她壓下心裏的憂愁,轉頭沖車裏不太說話的濯易道,“你是不是不願意?或者有別的事情忙?”
“沒。”濯易見氣氛尴尬,只好道,“送您回家是我的榮幸,樂意之至。”
他說的是真心話,雖然他察覺到了許念的情緒,可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猛地挪開視線,許念不想再看他眸帶解釋和懇求的神情。
她姑姑心裏究竟想着什麽不言而喻,可她為什麽非要阻攔?無論她姑姑說些什麽,這些話都是他日後将會聽到的,只不過提早罷了,只不過是用她親人的身份傷害他罷了。
但若連這些話他都承受不住……
不再多說,許念轉身看了唐以致一眼,率先進入栅門。
定定朝濯易方向蹙了蹙眉,唐以致收回不善的目光,尾随她踏入庭園。
庭園燈忽的亮了起來,濯易在心內嘆了聲氣,他不知道他們會談些什麽,又會談到什麽時間……
等許婷宜系好安全帶,他臉色沮喪地倒車,慢吞吞地将車駛入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