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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車徐徐馳騁在寂靜的夜路上。

“濯先生為什麽會當演員?”許婷宜随意地将手提包擱在腿上,偏頭笑問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

“不知道。”濯易禮貌的答,“等意識到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成了演員。”

又問,“那你父母在做什麽?”

濯易微微抿唇,“以前都是教師,現在年紀大了,已經退休。”

颔首,許婷宜低頭整理袖口,眸中笑意深了幾許,她不以為意道,“在我們國家,受歡迎的演員在薪酬方面收益的确很可觀,前不久你們娛樂圈一個女演員背了個愛馬仕鉑金包,不還上熱搜了?正巧……”她揚了揚眉梢,低頭随意晃了下膝蓋上的手提包,淡淡繼續,“就是我手裏這款,售價一百多萬,全球限量,不出五個。”

濯易不懂這些,也不知道她提及這個究竟有沒有別的意思,他輕輕點頭,接不上話。

“一百多萬,濯先生普普通通一個代言就到手了吧?”許婷宜略感興趣的追問。

這樣的話題讓濯易有些拘束。

他忍住想咳嗽化解尴尬的沖動,“差不多。”

“其實一個包而已,自然不貴的,不過我家裏有很多這樣的包,雖說是全球限量,但世界上品牌太多,知名的街牌和只服務小衆的沙龍品牌,若每個品牌都不定時出限量系列,那加起來也數不勝數。再者,女人用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除了包包,還有墨鏡絲巾帽子,不同材質的戒指項鏈耳飾,甚至于妝發……”聳了聳肩,許婷宜搖頭,“所以說,這個世界上,女人能花錢的地方實在多得可怕。”

濯易緘默。

他聽出了弦外之意。

車裏開着暖氣,窗戶緊緊阖着,不通風的逼仄窄小的地方讓他有些透不過氣。

許婷宜歇了會兒。

她把玩着手提包鎖扣,低眉道,“我們家念念不和我一樣,她工作忙,沒太多精力關注這些生活上的瑣事,但她每天穿的用的可也都是經過專人挑選再送到家。有一句老話叫做‘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雖然我不信有朝一日我們念念會依靠男人過日子,可她現在已經有了這樣的高品質生活,總不能再讓人拉低她的平均水平吧?”

見旁座男人不吭聲,許婷宜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毫不介意的說着,“濯先生演過這麽多角色,是不是被劇本裏的愛情童話或者英雄主義打動了?其實故事吧,一定程度上都存在夢幻色彩。兩個人厮守一輩子,人生觀價值觀哪怕生活習慣,其中只要稍稍一個微小的地方不合,日後都會逐漸滾成一個大雪球,然後伴着争吵和冷戰。不過我們念念是做大事的人,她這樣的女孩子大概和普通女生不一樣,發生了摩擦和争論,她可能并不會當一回事,直接分開更符合她的做事風格。”

車迎着冷風,行駛在公路上。

路畔樹木稀稀疏疏地随風搖動,輕輕晃出一片片暗影映照在車窗上。

濯易的臉色也随着光影明明滅滅……

“濯先生,我自認說話還算客氣。”許婷宜轉頭,認真望着男人挺拔英俊的側臉,“更多難聽的話我都沒說,譬如我們可以深入聊一下你非要蹭着我們念念不放手的心思和目的。仗着年輕和容貌,向娛樂圈那些令人作嘔的女明星學習這種招式可不好,畢竟她們除了外表看着光鮮,過得可真沒你想象中的好。而且……”

頓了頓,她扯了扯嘴角,“就算你對她是真心的,恕我直說,這種真心根本不值一提。你的真心是能讓她化解疲憊?或者是在如今她遇到難題的時候幫她一把?方才你也看到了,唐家公子,唐以致。他和我們念念相識多哉,在念念遇到難題的第一時間就約我一起來看她,并且他有能力替她解決所有的問題。”

一個人說了大半程路途。

許婷宜有些乏了。

她揉了揉太陽xue,看了眼前路,語氣淡淡道,“就在前方路口停車。”

“呲”一聲。

車穩穩停在了路口。

這裏并不是高檔別墅區,前方是普普通通的商品樓住宅。

許婷宜垂眸解開安全帶,不鹹不淡奉勸他,“唐公子這個人看着就不好招惹,念念需要的是比她強大能讓她依靠的男人,你若聰明就死心,千萬別引禍上身,這樣的人你可招惹不起,尤其等到他真正看你不順眼的時候……”

推開車門,許婷宜站在路燈下從包裏找出化妝鏡理了理發絲,見車依舊停在原地,她“啪”一聲阖上化妝盒,朝車內面無表情的濯易勾了勾唇,笑道,“奇怪我為什麽到這裏?”她看了眼遠處的住宅樓,“那裏有一棟房子是我送給一個可愛男人的,我很喜歡他,就像喜歡我們家啾啾一樣。”

語罷轉身,高跟鞋的“篤篤”聲響了幾次,停下。

許婷宜側眸一笑,歪了歪頭,“忘記說了,啾啾是我們家的一只伯曼貓。”

“篤篤篤”……

女人的高跟鞋尖銳聲一點點遠去,沉入了寂靜的深夜裏。

濯易一個人在車內坐了半晌,啓程回酒店。

天上沒有星子,地面上卻有很多燈盞。

他靜靜地開着車,覺得內心很平靜,但這并不是許念姑姑的話沒在他心中激起漣漪,而是漣漪過了,他仍舊舍不得。

腦海裏她輕輕吻在他唇上的餘溫好像仍在。

如果可以,他希望傷害都由他來背負,如果有一天,當她會受到更多的傷害時,就到了他該放棄的時候……

與此同時,燈火通明的別墅客廳裏。

許念和唐以致分坐在落地玻璃窗下的單人沙發上。

夜裏飲茶或咖啡并不好,萍姨貼心的給他們送了些助消化的果茶,以及一碟糕點和堅果。

低眉看着瓷杯裏圈圈盤旋的熱汽,許念沉默着。

“發生了這種事怎麽不找我?”唐以致擰眉盯着她平靜的面容,嚴肅道,“你知道我對這塊比較有經驗,雖然這次的運輸航線我很少涉及,但利用人脈多周轉幾圈,應該能起到一定緩和作用。我們之間不用客氣,自從這次回國,許念你好像變了,對我很疏離。”

抿了口果茶,許念牽強地扯了扯嘴角,放下瓷杯,“我沒變,是你對我的要求變了。運輸的問題我這邊還在周旋,也許過幾日那邊會有所松動,等我堅持不住的時候,我再請教你。”

倏地輕笑出聲,唐以致挑眉,眸中卻氤氲着一層黑霧,“你這難道不是對我疏離?”

“你若非要在這個問題上給我定罪,這就沒意思了。”

女人的話輕飄飄的,透着無所謂。

不得不承認,他胸中被激起了一簇怒火。

唐以致悶了幾秒,別過頭望向落地窗外的漆黑庭園,“上次我跟你說的話并不是一時興起,你和那個男人之間的小打小鬧我不會放在眼裏,等你考慮好,我們直接結婚,日後我會成為你的依靠,也會處理所有擋在你面前的難題。”

“如果我拒絕呢?”許念掀眸,定定望向他燈光下肅然的臉。

“相信我,你不應該拒絕。”勾了勾唇,唐以致信誓旦旦道,“那個男人太弱了,弱得我不屑于跟他相提并論……”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滞。

唐以致不錯眼的回視着她,對付一個小小的娛樂圈男演員,簡直易如反掌,他動動手指頭就能斷了他所有前路。至于上次的醜聞曝光,根本不值一提,純屬一段插曲,那是他理智之外的一個小小洩憤而已。但很快,他就霍然清醒過來。

情敵?

他還沒承認他這個身份,所以,沒有必要用“情敵”的身份招待他。

許念默不作聲。

跟唐以致講道理,豈不是可笑?

不管有沒有濯易這個人,他永遠都不會是她的選擇。

他不愛她,只是想得到她。

最可怕的是他認為這種侵占欲就是愛……

“我有些乏了。”許念不客氣的下逐客令,“你回吧!”

唐以致一動不動,直至許念起身,他才掀起眼皮,眸色深邃篤定地凝望着她道,“希望你會作出一個明智的選擇。”

淡然的點頭,許念喚張伯送客,不等唐以致出門,她已經折身穿過客廳,拾步上了樓梯。

“唐先生。”張伯禮貌的伸手送客。

從那抹瘦削的背影收回視線,唐以致拿起大衣,旋身頭也不回地出了客廳……

夜色愈來愈深,世界靜悄,再無任何嘈雜聲響。

淩晨三點,濯易疲憊地回到了酒店。

刷卡進門,他沒有開燈,房間黑漆漆的,憑着直覺,他慢吞吞走到床邊坐下。

呆坐着愣了須臾,濯易從口袋裏翻找出手機,但他不明白自己拿出手機究竟想做什麽,聯系她?給她發簡訊?并不……

他只是不由的在想,這麽晚了,唐以致會不會還在她家?

不管在不在,他此刻心裏已經完全沒有了一絲絲嫉妒,她姑姑的話沒有錯,唐以致能夠幫助她解決所有的難題和困境。想到她方才落在他臉上的眼淚,濯易的心就像被無數條長滿刺的荊棘緊緊纏繞住,她的辛苦她的疲憊她的無措,這些他沒有辦法替她真正意義上的撫平,但唐以致能。

所以,他有什麽資格去嫉妒和介意?

他應該感謝他……

以及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麽他是一個演員?

而不是一個在商場馳騁的男人。

第一次,濯易有了這樣的想法。

半躺在床榻,并不能入睡。

就這樣躺着,直至天明,擱在枕邊的手機驀然響起,是家裏的電話。

深深閉了閉眼,濯易收拾好情緒,他手臂發麻的拾起手機,摁下接聽。

“喂。”嗓音還是不自覺帶了幾絲沙啞。

但對畔似乎并沒有放在心上,他父親低應了聲,默了半晌,才道,“韓琳那孩子在微博上發布文章親身幫你澄清緋聞那件事,前陣子我們已經依你囑托幫你答謝過了。”

“嗯。”濯易無力的點頭,喃喃道,“是該謝謝她。”

電話沒有挂斷。

濯易不想說話,只靜靜把手機放在耳畔。

沉寂須臾,蒼老擔憂的聲音嘆着氣,道,“孩子,你上次帶回來的姑娘,怎麽沒跟我們提及她的家世?”

眉頭驀地抖了抖,濯易一顆心懸了起來。

但這都是事實……

努力讓心安穩落下,他張了張嘴,“您們……”

“小琳見過那姑娘,覺得眼熟。我先前給老友們提過她名字,許是小琳好奇心重,也許是她不經意看到了相關雜刊,我和你母親便輾轉着知道了。”

濯易“哦”了聲,嗓音幹啞。

“她家裏知道你們的事?”

“她……沒有家人。”濯易閉了閉眼,聲音裏含着心疼。

濯父又嘆了聲氣,“她是個好孩子,我們做父母的,本不該潑你冷水,相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不過孩子……”似是将要說的話很困難,濯父停頓了很久,才語氣沉沉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有勇氣有動力,愛的時候努力去幸福,不愛的時候就分開,你們是成年人,有能力承擔個人決定的後果,我和你母親不會幹涉或阻攔。可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應該提醒你這個社會的人言有多可怕,我們應該提醒你要絕對認真的去思考自己是否可以抗住那些非議,你不能最後傷害自己也傷害了別人。”

“你哥哥當年離開我們後……”嗓音陡然哽咽,緩了片刻,老人蒼老的聲音努力繼續,“他離開後,一部分人表示可憐同情,可更多的是冷漠的猜測和不屑,那些惡意引發讨論的不實報道究竟暗藏了多少人性的悲哀,那些只看新聞就發表言論攻擊的人他們又是否明白真相,我、我和你母親為什麽要在這樣的痛苦後,還讓你哥哥走的不明不白……”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這件事情。

原來,他們也知道他知道……

濯易側眸盯着手機通話界面,他母親應該就在一旁,因為他聽到了努力抑制卻仍止不住的低低啜泣聲。

眼眶微紅。

濯易低聲道,“為什麽我和她在一起就一定是非議比祝福多?畢竟都是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不是麽?”

“是。”濯父聲音顫抖着,“還沒發生過的事情,我們誰都不能妄下斷言,我們沒有阻攔你。你若心志堅定,你若心無旁骛,你大可以堅持自己的方向努力讓事情變得更好,最後,我們只是希望你除了想到那些美好的未來時,也請稍微想想若遇到挫折時,你的選擇和心态分別是怎樣,你究竟能不能做到你想象中的自己,你能不能保護……”

話語戛然而止。

濯易卻徹底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頭腦暈眩的挂斷電話。

他擡頭望着天花板,久久不動……

整整一天。

濯易都在設想,絞盡腦汁的設想。

好的,不好的,種種畫面紛沓而至。

所謂的挫折會艱苦到什麽程度,他應該怎麽去承受?

伴随着太陽落山,夜幕毫無預兆的來臨。

濯易頭暈目眩地起身,天地仿佛都在搖晃,他蹒跚地拉開卧室水晶燈,剛适應燈光,丢在床上的手機再度響了起來。

是一個很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滑下接聽,虛弱的“喂”了聲。

“濯先生,我現在在你寄居酒店樓下,若方便,可否商談片刻?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太久時間,畢竟,我也沒辦法在你身上投入更多時間。”

這道浸着冷意的聲音……

腦海裏驀地浮出一張凜冽的面容。

濯易知道他是誰,也不難知道他到這裏的用意。

原來,他在設想以後的美好和痛苦前,還得先度過眼前的難關。

“好,稍等片刻。”他幹澀的應聲,而後挂斷電話。

搖了搖頭,濯易渾渾噩噩地走到浴室,擰開冷水,他埋頭沖洗了數次臉,等神智清醒,他拾起毛巾拭去水漬。

穿着昨日的衣服,他不再浪費時間地搭乘電梯下樓。

冷風呼嘯。

濯易打了個寒噤,他沿着地磚走到地面停車場。

視線略過前方,“滴滴”兩聲,其中一輛墨色汽車發出了提示訊息。

閉了閉眼,濯易朝之行去。

停頓在車旁,他伸手拉開車門,坐入副駕駛座。

唐以致正單手靠在另邊車窗抽煙,他吸的漫不經心,像是在打發時間,白色雲霧缭繞,模糊了他生硬的面部輪廓。

他随手将一包煙遞給濯易,濯易沉默地搖了搖頭。

輕笑一聲,唐以致不以為意地收回手臂,煙星閃爍着,他靜了兩秒,目視前方,淡淡道,“我昨晚,讓她和我結婚,随時随地皆可。”

沉默蔓延在車內。

等了會兒,唐以致勾了勾唇,輕慢地偏頭,“你認為她的回答是什麽?”

“至少沒有答應。”濯易嘴角弧度極低地往上揚,他臉色蒼白,語氣溫溫和和的,“如果答應,我大概也沒有坐在這裏的必要。”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唐以致這章狗帶……

然而沒寫到,那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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