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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綠川

視頻不長,一分多鐘,發上去就被光華娛樂用關系删掉貼,但互聯網傳播速度快受衆廣,總有人存下來繼續發。

燈光昏暗的酒吧裏,人不多,看上去像是快收工了,牆壁的挂鐘有氣無力地指向了淩晨三點半。鏡頭一開始對着服務生小哥的背景,喊他讓一讓。

小舞臺在這時顯露出來,樂隊成員收拾着鼓和電吉他的線,人影重疊間,坐在舞臺邊緣的人就很清晰地朝鏡頭看了一眼。

李逾白那時是個素人,頭發短一些,也沒有燙染,穿夏天的黑色工字背心,有種落拓的不羁,襯衫揉在手裏皺成一團。他無所謂別人在拍似的,手撐着地板想站起身,卻一個趔趄,被身後的貝斯手扶住了。

兩人的臉在下一刻藏進了陰影,貝斯手說了什麽,李逾白沒表情,轉過身靠在了他身上,對方勾着他的腰,把他往後拖,手掌按着李逾白的後腦。

服務生在這時又擋住了鏡頭。

視頻播放完畢了。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李逾白說。

這理由太脆弱,根本站不住腳。

陳戈頭疼:“可這個角度看上去真的很像在接吻啊,還是你主動!”

李逾白堅持道:“我沒有。”

“那視頻怎麽回事?有人僞造的嗎?”陳戈按下暫停鍵給他看,“粉絲倒是洗白說你肩膀那裏沒紋身,但大家都知道怎麽回事。”

李逾白本來是有紋身的,在肩膀後側,出道後被當時的經紀人楚尋常帶去強行洗了,其實不需要做到這一步,可他紋的是個骷髅頭,非常的政/治不正确。楚尋常說如果是米老鼠都不用洗,他那時還笑了好一陣子,誰想到成了自己的标識。

笑不出來.jpg

陳戈見他不說話,長嘆一口氣,拍桌:“你們是鐵了心一個個地挨着給我找事對吧?!先開始江逐流,接着裴勉,我看下一個是顧随還是賀濂!”

顧随心虛着,被他一點名更加噤若寒蟬,賀濂笑了笑:“我沒什麽事兒啊……”

陳戈斜斜地看他們,不說話,轉向李逾白時兩手抱在胸前,大有“你自己說說怎麽處理吧”的意思,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陳戈想起什麽似的急忙強調:“醜話說在前頭,不、準、提、退、隊!男子漢要有擔當,別一天到晚想着怎麽逃避!”

江逐流:“我感覺有被冒犯,哥,這事兒能翻篇不?”

陳戈讓他滾,仍然注視李逾白。

“我……”李逾白搓了把臉,到底沒讓自己看起來太慌張,“視頻還不知道是誰拍的,過去好幾年,我也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是在哪一天哪段時間……但就視頻裏面看,我應該是喝醉了。”

陳戈沒想到這茬,絕望地說:“但說出去你喝醉了也挽回不了形象啊!只會讓粉絲和路人覺得你放縱自己,一天到晚泡吧亂搞——”

“這時候還沒出道,問題不大。”裴勉拿着手機補充一句,沒擡眼。

“我們假設拍視頻的人一開始就壓着這個沒放出來,這時候放,是為什麽?”賀濂坐在李逾白身邊,一只手在桌底按住了他的腿。

李逾白看向賀濂,突然心就靜了。

他真愛聽賀濂冷靜的聲音,看他理智發言的樣子,好像什麽都能迎刃而解。

賀濂朝他寬慰地笑笑:“都別慌,白哥,聽我說——素人時期做什麽都是自由,這件事我覺得主要不是要把大衆的視線放在‘泡吧’或者‘深夜不歸’上,而是引導大家去猜測其他事,而且是不能找到證據的事。”

江逐流問:“猜測什麽?”

賀濂:“性取向。”

顧随立刻明白了:“對啊!FALL才剛剛發原創歌,立刻視頻就出現了,這時混淆視聽,無非就是想折騰出這些破事。”

他說的不太好聽卻很人間真實,偶像是販賣夢想和虛幻影像的職業,可以不完美,可以有瑕疵,但絕對不能有“錯誤”。

追星少女為偶像花錢,是想從他身上得到慰藉,不管是男友視角或者CP視角,看他耍帥裝可愛,跟指定隊友互動,到底都為了滿足自己的精神需求。而偶像到底喜歡誰、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不能戳破的秘密。一旦戳破了,仿佛夢幻泡影碎裂,就算豁然大度,誰都不會真的“還不是只能原諒他”。

僧多粥少,內娛如今的小偶像都快比追星女孩多了。

賀濂:“行業鬥争,這也太下三濫。”

“小夥子們說得都對,但不能解決問題。”陳戈雙手一攤,“咱們今天開誠布公,阿白也不避着大家,就是想一起商量。”

“我沒什麽好避的,沒做過就是沒做過。”李逾白說。

陳戈無奈:“可你也不能直接這麽告訴大衆啊——哎,阿白,你不會真的是gay吧?得先做幾個預案放在那兒。”

像被冷水迎頭澆了一身,他心口發涼。李逾白很深地看着他,那目光淩厲,把陳戈盯得心裏發毛,才緩緩開口:“我不是。”

“能找到那個貝斯手嗎?”賀濂轉過頭對李逾白說。

李逾白點頭:“能。”

賀濂:“把他找到,和白哥一起開記者會,澄清視頻裏他們什麽也沒做。之後公關多買點轉移視線的通稿和熱搜,把這事兒壓到蘇夙的藍鯨演唱會,公布表演嘉賓名單,讨論度會直接把這件事蓋過去。”

陳戈反問:“如果那個貝斯手不肯呢?”

賀濂:“我和白哥去找他,錄音。”

堵在公司門口水洩不通的記者蹲到九點多也沒有任何消息,粉絲們早就炸了鍋,李逾白的微博卻停留在轉發賀濂的那一條,沒有半點兒動靜。

罵公司都罵累了的兩天後,夜裏,一輛車悄悄地從小區開出門,往四川東路去了。

李逾白戴着一頂棒球帽,幾縷頭發從邊緣翹着,手指敲了兩下車窗框:“你上哪兒搞這麽好的一輛車?賓利吧?”

“慕尚,讓家裏人送來的。不過本來也是我的呀,你看車牌都是L0309。”賀濂說,熟練地打方向盤。

突然出現在地下車庫的藍色轎車,外形複古,顏色漂亮,價錢能抵普通人家一套房,還從首都專程運到上海來給賀濂開。但李逾白只說一句這樣啊,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向身後疾馳的夜色。

燈火點點,他說不出為什麽會覺得孤獨,分明賀濂陪着他,這兩天怕出事似的寸步不離,他表現得也很淡定,可心裏還是有一塊缺失。

從新聞爆出來到現在,他一個家裏的電話都沒有接到,也沒任何消息。

他可以想象爸媽的态度,也許已經失望透頂,放棄了自己。

說不難過就太假了,李逾白手肘也靠上車窗的邊緣,風從縫隙裏灌進來,把他眼睛吹得一陣酸痛。伸手揉了揉,他這時才有種“糟了”的真實感。

也許賀濂太照顧他太保護他,李逾白無奈地想。

“那個貝斯手。”賀濂試探着說,小小聲,“你和他……什麽都沒有嗎?”

“他教我彈貝斯。”李逾白說。

“除了這個其他就沒有了,對嗎?”

李逾白收回手,直視路口紅燈的倒計時:“你要問那個視頻的話,以前我常喝酒,喝得暈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麽,經常在更衣室裏就睡到七八點,起來随便喝點水吃個小籠包就回學校上課。和他們樂隊……兩年多不聯系了。”

賀濂說:“我相信你。”

李逾白笑了笑:“不怕說出來騙你的嗎?”

“你一點也不會撒謊,半個字不對勁我都能看出來。”賀濂說,“而且我無條件相信喜歡的人——到了,白哥,你确定他們還在這兒?”

“應該在。”李逾白說,下車前把帽子壓得更低。

誰都不确定這兒有沒有狗仔蹲守,但視頻裏貝斯手和服務生的臉都看不清,更加沒拍到酒吧內部的布置。賀濂跟着李逾白從巷子裏的後門走,進去前他擡頭看了眼周遭街道,酒吧挂着小招牌:綠川。

還和當時一樣,仿佛昨日時光重現。

他就在這個路口,被夢魇纏住了一樣走進來,遇見李逾白。

“別愣着。”李逾白說,想牽賀濂的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了自己外套的衣兜。

賀濂啞然失笑,原來李逾白也會有顧慮別人的時候。于是他小跑幾步,把過去的回憶留在了巷子口,和李逾白一起進去。

他大概确實很長時間沒來了,酒吧服務生更新換代得一個都認不出了。李逾白找了一會兒,和賀濂坐到吧臺旁邊的高腳凳上,向調酒師點單:

“Negroni,給他倒杯蘇打水。”李逾白說,順手摘了帽子。

賀濂剛要阻止,吧臺內低着頭擦杯子的調酒師看過來,先是呆住了,接着不可思議地整個人往前靠:“阿白?!你怎麽來了?”

李逾白沒有久別重逢的表情:“酒。”

“好好好,你還是老樣子,老口味。”調酒師拿出新杯子,掃了眼李逾白旁邊衣領遮住半張臉的賀濂,“新的小朋友嗎?要不要也請他喝一杯?”

“他要開車。”李逾白說。

察覺出心情低落,調酒師大約猜到原因,不再說話專心幹活了。這天駐唱的樂隊和以前的風格不同,吵鬧得耳朵疼。

等接過調酒師遞過來的酒,李逾白抿了口就直奔主題:“小溪他們呢?”

調酒師朝後臺的方向一努嘴:“他們今天是後半場,你來找小溪?不怕被媒體又拍到,大明星之前說斷就斷,他們都說了你好久。”

李逾白“嗯”了聲:“不太方便。”

調酒師問:“我去幫你叫他?”

賀濂想說話,但手被李逾白緊緊地拉着,只好旁觀,聽李逾白說:“謝謝。”

那杯酒喝得挺快,賀濂擔心他會不會頭暈,問了一句後,他說不要緊,以前喝的比這還多,賀濂已經确定了李逾白憋着氣。

蘇打水他倒是一口沒動,推給李逾白,對方拉着高腳凳,試圖把賀濂往自己這邊靠。賀濂生怕他摔了,連忙跳下凳子挪了挪再坐上去,下巴枕着李逾白的胳膊,小聲地叫他不要氣了。

“我沒事。”李逾白說,指尖勾了勾賀濂的手腕內側。

不多時貝斯手從後臺一臉茫然地出來,酒吧燈光太暗了,他好一會兒才錯開人群走到吧臺邊。調酒師完成任務,留下一句“你們聊”後,端着杯子躲開了。

個子小小的,他見了李逾白先有點拘謹,打完招呼在邊上站着。他沒有背那把貝斯,也沒換舞臺的服裝,眉清目秀。

賀濂挑剔地看了一圈,暗想:沒有我好看。

“阿白。”他喊了聲李逾白,小心地套近乎,“你怎麽今天來了?之前也不跟我們說一聲,之前阿輝他們還想找你——”

“視頻是誰拍的?”

李逾白的聲音很冷,酒意上了臉,目光卻銳利地掐住了對面人的呼吸。賀濂也一個激靈,他感覺手腕被人用力握了握,突然清醒。

褲兜裏事先裝好的錄音筆,賀濂按下了開始鍵。

見他不答,李逾白耐心等了幾秒,重又問:“視頻是誰拍的?”

“不是樂隊的人。”貝斯手說話溫溫柔柔,甚至有點怯懦,“是你先不要我們……不記得了嗎?那天晚上,你說以後可能不來了,阿輝勸你多喝幾杯。到淩晨,大家都很高興你要開始新生活,只有我難過。”

李逾白問:“我對你做了什麽嗎?”

賀濂心一緊,旋即聽到貝斯手小聲說:“你什麽也沒做,你喝醉了,站不穩。我只想扶你一下,我……從來沒那麽近碰過你。”

“那……”

“但是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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