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塞翁失馬
金曲獎的提名正式官宣在年後,距離頒獎禮只有一周之遙。
這次FALL獲得提名最佳組合獎,和TSU正面競争。在前往北京參加頒獎禮前,陳戈給幾個小孩做足了思想準備:
“最佳組合有TSU和閃光少女,這兩個團的人氣向來比咱們高,所以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都是陪跑。我們把精力放在迷你專輯上面,盡管TSU的專輯提名了,迄今為止榜單和銷量他們都不如咱們,還是很有希望的。”
其實李逾白想得很開,有沒有獎無所謂,他們在一年後能獲得提名,本身已經是無聲的肯定了。但這話他不敢說出來,怕被陳戈就地處決。
跨年演唱會意味着長達一個月的《太陽墜落》打歌期結束,飛往北京後,為了金曲獎要重新做造型。
李逾白迫不及待把頭發染回了黑色,對此賀濂表示了十分遺憾。
“淺色好好看的,而且你就不能等我抽到銀灰再……”
“這麽想看我年紀輕輕就禿頭啊?”李逾白把寫滿了注意事項的紙卷起來打他,“能不能心疼下你老公?”
突如其來的稱呼把賀濂雷了個外焦裏嫩,差點跳起來:“什麽老公!”
李逾白本也只想調戲下,見賀濂抵觸這麽大,立刻閉了嘴。他把那張紙又展平了,低着頭,有些沮喪的樣子,其實并沒有。可他不說話時就有點可怕,好像在生氣,賀濂蹭過來輕聲說:“不是那個意思,就粉絲老愛叫……”
“你要不喜歡就不開這種玩笑了。”李逾白說,點了下賀濂的鼻尖。
預備好的解釋都咽回了肚子裏,賀濂哽了哽,只顧着答應他。真要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喜歡,可能平時見粉絲這麽叫的次數多了,覺得膩。
他知道李逾白特別,他和李逾白的關系也是唯一的……
但不在這種層面。
才會因為粉絲的稱呼而怄氣,是在吃醋啊。
話說回來平時非要他解釋一大堆這才順着臺階就坡下驢的李逾白今天反應快極了,賀濂反而不自在。他看看周圍,見四下無人注意,猛地攬住李逾白的脖子,稍一擡頭後迅速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李逾白笑眼彎彎:“搞偷襲?”
接着往前走了兩步就要逼近他,某次演唱會後臺的回憶眼看重演,賀濂連忙舉手投降:“不來了不來了!”
“又在那兒磨蹭什麽呢?”站在門口的江逐流眼尖,伸着頭喊了一聲,李逾白應了,轉身去摟着賀濂往外走:“快,一會兒該遲到了。”
他們在酒店房間換了定制的黑西裝,同一系列的幾款,乍一看只在配飾有所不同,比如顧随是領結,裴勉系領帶,江逐流領口沒有任何配飾,但其實不少地方都各有細節。李逾白之前不知道原因,這次莎莎偷摸跟他說,“為了讓唯飯團飯找不同,CP飯有的嗑”。
李逾白:“……行。”
借來的都是高定,李逾白身上穿的這套還是剛發行的新款,陳戈三令五申千萬不要搞壞了,頒獎禮一結束就要還給贊助方。
經紀人的唠叨猶然在耳,讓平時不怎麽在意着裝的人也傷了心。走出房間,李逾白對着鏡子照了一下,摸着袖口那顆藍寶石扣子,撇嘴。
賀濂跟上來,他們和隊友一起進的電梯,他站在李逾白身邊,背靠着電梯間的角落,拽了把李逾白的衣角:“西裝真帥。”
“還行。”李逾白說,頭都沒有偏半寸。
“照你的尺寸訂一套給你?”賀濂繼續說,用只有他們聽見的音量。
李逾白反問他:“你們家平時吃飯要穿正裝禮服嗎?”
“啊?”賀濂一愣,接着搖頭,“不用啊,就很随便的,我家又不是豪門。”
都華航大股東了還不算豪門呢,普通群衆李逾白于是刮了把賀濂的下巴,稍一側頭貼着他的耳朵:“那我要這套衣服幹什麽啊?別浪費錢了,平時也穿不着。”
賀濂哽住,半晌後說了一個好字。
電梯抵達停車層,燈火通明,毫無地下的黑暗感,李逾白走了兩步後,賀濂突然雀躍地跳過來,激動溢于言表,好不容易才壓下了快要飛起來的聲音:“白哥!你剛才的意思是,可以和我去見爸媽嗎?”
“嗯?”李逾白裝傻了,“我說過嗎?”
“我不管!你剛才就是這意思!”
“沒有。”李逾白說着,尾音的笑意暴露了他的情緒。
“先這麽定了,爸媽那邊我來安排,先等咱們再厲害一點……不行,要麽就過年的時候吧?大年初二,你有空麽?除夕我跟你回去——”
李逾白無語:“八字沒一撇的事。”
“那你要快點把這筆畫添上啊,我等着你!”賀濂說,三步并作兩步跑在前面。
落在最後的陳戈重重咳了一聲:“莊重點,有媒體!”
顧随懵懂地問:“什麽大年初二?除夕?你們要一起過年?”
所有的話,賀濂都聽不見。
從停車層上了主辦方安排接送的包車,陳戈和黃小果只送他們到這裏,接着會步行到會場——李逾白不解,明明酒店到會場直線距離才幾百米,非要大費周折地繞一圈,可他後來也想通了,可能這就是排面。
“我緊張。”顧随轉過頭朝他們做了個鬼臉。
“大不了就當我們來見世面的,沒什麽啊。”裴勉安撫,“要我說,大家還是得多學阿白,這種場合永遠氣定神閑——”
賀濂和顧随異口同聲:“他那是沒表現出來。”
裴勉一愣,接着笑出聲來,連司機大叔都忍俊不禁了。
繞着酒店緩慢開了一圈,剎車結束,門被從外拉開。
閃光燈頓時晃了滿眼。
金碧輝煌的大廈伫立,半圓形的劇場屋頂琉璃般璀璨,被燈光照耀得宛如白晝。相比之下,紅毯沒有那麽強的氣勢,可周圍潮水一樣的媒體,閃光燈,還有人聲鼎沸,都昭示着不同尋常的氛圍。
遠處的女主持裙擺曳地,笑眼盈盈地念出他們組合的名字。
快門聲,皮鞋摩擦紅毯的澀感,身側不知是誰袖口傳來清新的海洋氣息香水味。
李逾白朝右邊看一眼,被裴勉拖了一把,悄無聲息地換了個站位,他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剛才裴勉把他扯到了正中間——
真不讓人省心,他看向裴勉,對方報以這樣的眼神。
雖然組合內達成共識,第一次走隊長的C位,大庭廣衆,閃光燈因為這個變位修道八卦的氣息,咔嚓咔嚓的聲音響個不停。
李逾白心跳無端變快。
他一緊張就胸口痛,感覺呼吸困難,接下來的幾步和定點拍照都在恍惚中混過去了。
賀濂說你不做表情就很酷很帥,李逾白卻有點遺憾,第一次正兒八經走這種頒獎禮的紅毯,還是表現的不夠好。
走完紅毯,進會場。
他們的座位挨在一起,經紀人和助理則在另一片區域。李逾白落座時看了一眼周圍,倒都是聽過名字的人,但只見過TSU——坐在他們前排。
TSU已經到了,換了公司後他們見的次數不多,而且也沒有正面交流,媒體說這是“王不見王”的劇本,李逾白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從來懶得反駁。他們剛坐下,前排的嚴顏轉過了頭,李逾白差點站起身。
“好久不見。”嚴顏說,很客氣,少了點以前的尖銳。
剩下的幾個成員也跟他們打招呼了,四面都是媒體,唐早笑得尤其真誠。要不是知道他那次怎麽想坑江逐流,李逾白也差點信了他在示好。
唐早一張嘴,依然夾槍帶棒:“本以為大家這次沒機會見面,結果你們還是來了呀。”
李逾白按了下江逐流的腿,示意他冷靜:“我也挺意外的,之前都鬧成那樣,主辦方還把兩邊的位置安排在一起,反正我們沒什麽好尴尬。”
唐早聽完冷哼一聲:“尴尬?說得跟我們組合——”
“閉嘴!”嚴顏突然壓着聲音呵斥他,語氣隐約透出幾分以前的暴躁。
唐早想了什麽似的眼睛轉了轉,回身去若無其事地坐下,繃着側臉,明顯不太笑得出來了。而嚴顏看向李逾白,欲言又止,最終也只點了點頭。
劍拔弩張的一次接觸到此結束了,李逾白放松地靠上椅背。
不多時,頒獎禮正式拉開帷幕。
前面的獎項和表演精彩,但李逾白沒心思去注意其中細節,衆目睽睽之下,他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沒法玩手機,也不能太頻繁地找旁邊的人說話,任何小動作都會被不知道藏在哪兒的媒體和粉絲鏡頭放大。
慘啊李逾白,這就是人紅的煩惱嗎。
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jpg
想到這兒,他低下頭忍不住笑,旁邊賀濂用膝蓋碰了碰他的腿。以為他有話要說,李逾白側頭,賀濂就湊過來,耳語的姿勢:“你笑什麽?”
“好不自由,像假人。”李逾白說。
于是賀濂也捂着嘴,眉眼彎彎。
臺上的獎已經頒過去兩個了,他聽見周圍都在祝賀,也保持着營業的表情擡起手海豹鼓掌,看上去非常認真。而賀濂只拍了兩下,等得獎的一位女歌手上臺後就停下來,繼續和他講小話:“組合獎可是男團女團一起,閃光少女勢在必得。”
“應該的,她們一直都很強。”李逾白說,“我們和閃光少女,猶如小學生遇到了高中校霸,基本沒有勝算。”
另一邊的裴勉聽見這句話,轉過頭來:“未必,這個獎評審分數60%,粉絲投票40%,我剛看了下金曲獎官網的投票結果,還有半小時截止計算,我們的票排第二,第一是TSU——女團在這方面,倒是一直沒有男團能打的。”
李逾白詫異:“隊長,很有研究嘛!得獎發言稿準備好了沒?”
裴勉捶了他一下,說認真聽。
提名的兩個獎裏先發最佳迷你專輯,這個獎FALL還算勝券在握。随着節奏越來越近,李逾白張開手掌,全是汗,不着痕跡地擦過西褲的一邊,又重新握緊了。他的後背發熱,心跳開始變快,像快跳出了喉嚨。
這種緊張讓他想起了第一次登臺的那天。
還是練習生,沒有成型的組合,給天團前輩做伴舞。沒人會在意他們,連介紹也只有很短的一句話,但他站在後臺準備上前,腿軟得一直發抖。
李逾白是熱愛舞臺的,否則也不會告別實驗室,走向錄音棚。
深吸一口氣,他往後靠在了座椅上。
“白哥,我跟你說個事。”賀濂正視前方,仍是悄悄話的語氣,把手機屏幕按亮又關掉,“之前聽別人傳的,就沈謠,上次拿影帝是因為頒獎前他在座位上狂轉各種錦鯉——我們要不也轉一下,有五個人呢!”
“你聽他們瞎說,沈謠每次都轉了。”裴勉越過李逾白,拍了下賀濂的頭。
坐在中間的李逾白終于笑出了聲,他在這一刻得到極大放松。
也許因為那個笑話,因為被揶揄的素不相識的人,更可能因為隊內的氣氛。
以前大家相敬如賓,現在有了友誼開花結果的苗頭了。李逾白嘴上不說,一直更想要和睦的隊友,不是假期挂了“收到”就失蹤的同事,現在也達成這個小心願。
還買三送一男朋友,不虧。
“別笑了,輪到我們那個獎!”裴勉壓低聲音,大家連忙正襟危坐。
思緒回歸現實,李逾白情不自禁挺直了脊背。他很想抓住賀濂的手,但只能側過頭去,和賀濂短暫對視了一瞬。
前排的TSU也結束了耳語,坐的很端正。
都在等一個結果。
“……以上就是提名的名單,那麽,獲得第二十七屆金曲獎‘最佳迷你專輯’大獎的是——”做頒獎嘉賓的女歌手港臺腔很重,她做了個很長的停頓,手指按在信封的開口上,環顧劇場一圈後,才猛地掀開。
女歌手表情有須臾的愕然,捕捉到這個輕微變化,李逾白一顆心猛地沉了。
果然,下一刻,她帶着甜美微笑宣布:
“TSU,專輯《Eve of love》,恭喜TSU!”
掌聲雷動幾乎是在話音将落的同時響起,前排一個清隽的身影慢條斯理地擡起手,鼓了兩下掌,而旁邊隔了幾個位置,秦屹面如菜色——那人是爍天的老總陳遇生,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原本光華勝券在握的獎杯突然易主。
前排的幾個大男孩高興都寫在了表情裏,站起身要一路上臺。唐早轉過身,不懷好意地沖他們挑起了一邊眉毛。
裴勉笑容還挂在臉上,隐約有僵硬的趨勢,身側李逾白已經搶先一步站起來。他回過了神,跟着站起了,幾個人排成兩排,不用想都知道有多人會拍這畫面。
“恭喜。”
李逾白伸出手,卻繞過了想和他握的唐早,徑直停在嚴顏的身前。
TSU隊長春風得意,忽視隊友一閃而過的不快。嚴顏和李逾白禮貌地握手,聲音雖小,他們卻都能聽見:“承讓了。”
短暫接觸後李逾白抽回了手:“再說吧。”
嚴顏的目光停頓片刻,他轉過身,背很直,步子輕快,帶着勝利的愉悅。直到他們走出座位區,李逾白才坐下來。
他們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做成留聲機樣式的獎杯,李逾白突然被巨大的失落襲擊。
上次這種難堪……
嘆了口氣,他都記不清上次這麽難堪在什麽時間、又因為什麽事了。
在全場雷動的掌聲裏,賀濂側向他,眼神認真語氣篤定地說:“沒事兒白哥,還有戲。”
可能只是在安慰自己吧,李逾白這麽想,在舞臺表演前黯淡了片刻的燈光裏,擡起手捏了把賀濂的臉頰:“嗯,我信你。”
比我愛你還讓賀濂害羞的一句話,他轉過身坐好,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仍然掩飾不住耳根的一抹薄紅。
舞臺表演,接下來按部就班的頒獎儀式……熱鬧非凡,FALL卻沒一個人有心思看精彩的唱跳,聽那些或激動、或冷靜的感言。
他們都知道只要迷你專輯失手,這次等同失敗了。
來之前顧随說:“這是不是咱們五個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一起去頒獎禮?”那時裴勉讓他別想太多,可到了這種時候,李逾白就算不去想,這句話也像上了發條似的在他腦子裏來回播放。
他握緊了座椅扶手,濃妝也掩飾不住眼眶發酸時不正常的神色。
還年輕,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卻在這一刻嘗到了所謂的“失敗者”的滋味後,開竅一般地明白了“唯一”的珍重。
“不要自責。”裴勉的聲音适時地響起。
李逾白看過去,隊長眉眼顏色漆黑,這時在燈光下更顯得鮮明,可神色卻安靜。他陷入了不适時的迷茫,心想适合生活在鏡頭前的人,為什麽要那麽着急地離開,可他以前明明是想通了的。
“天時地利人和,以後FALL會有更多的獎。”裴勉說,不止是對他,也對旁邊掩飾不住沮喪的顧随和江逐流,他看向賀濂,“小濂保證過的,對嗎?”
賀濂醍醐灌頂一般地醒了:“啊?對!我答應過隊長的!”
裴勉攤開手:“所以啊,最強之人已在陣中。”
顧随終于有了點笑臉。
他們說着自己的悄悄話,沒注意到臺上又換了新的頒獎嘉賓。
港城的歌手方明,也是當年文化開放後迅速火遍大江南北的流行樂的鼻祖偶像之一。大前輩保養得宜,年近半百,狀态依然很好,臉上的皺紋沒有刻意祛除,反而顯出幾分人生閱盡千帆的成熟穩重。
他拿着金色的謎底,信步走上舞臺,而旁邊的禮儀小姐奉上金曲獎杯。
方明的聲音極為洪亮,一字一句地傳遍半圓劇場:“接下來要頒發的是最佳組合獎,獲得提名的組合,請看大屏幕——”
閃光少女、TSU、民謠組合“橄榄雀”、FALL、搖滾樂團“新青年”。
急速滾動播放過的歌曲片段,每出現一個組合,就引來一陣熱烈的掌聲。這個獎項分量不是最重,但每年總是最有話題度,今年競争又格外激烈。
“你覺得我們能行嗎?”江逐流問。
“可以。”賀濂朝他比了個剪刀手,“要相信太陽墜落的力量!”
“那就不是隕石坑的事了。”李逾白吐槽。
還想和他糾結大爆炸與恒星熄滅,臺上的方明清了清嗓子,抓住全場的注意力:“那麽,獲得第二十七屆金曲獎,‘最佳組合獎’的是——”
李逾白呼吸一滞,若有所感,一下子抓住了賀濂的手。
“白哥?”他問。
李逾白扭過頭,對賀濂說:“不管結果怎麽樣——”
“诶?”
“不管你會不會回去上班,是不是失敗,小濂。”他飛快地說,“我會永遠愛你。”
接着大屏幕上方明笑意更深,念道:
“獲獎的是——
“F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