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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像焰火落進雪地

聚光燈忽地照得眼前一片白。

接着又是瘋狂的快門聲,所有加在一起讓李逾白感到眩暈,全是雪花點,視野像壞掉的電視屏幕。他撐着椅子站起來,手臂立刻被握住了。他扭過頭,賀濂在他身後,笑得溫暖而堅定,握住他的手緊了緊。

賀濂嘴唇微微開合,飛快地一閃。

他讀懂了那句話:“知道啦。”

李逾白幾乎是被隊友們推着走上臺的,置身整個劇場最明亮的地方,眩暈好轉許多。而只有站在了這裏,他才發現以前看不見的盲點。

自己的所在最光明最閃亮,那麽其他的人仰望着,在一片黑暗裏,根本無關緊要了。

他們拉拉扯扯地站好,互相都掩飾不住開心。方明等小年輕們激動了一會兒,這才慢條斯理地湊近聽筒:“看見這麽有朝氣的團隊,忍不住暢想未來了!接好——”

裴勉往後退了一步想要推李逾白去接獎杯,卻搶先被握住了胳膊伸到半空。他詫異地扭過頭,攝像機掃不到的角度,李逾白朝他笑了笑,手上的力度更緊,差點把裴勉的西裝抓出了褶皺,讓他不能躲。

電光石火的,他明白了隊友們的意思,噙着笑,接過方明手中的獎杯。

很沉,金色的留聲機倒映出他的臉,還有周圍湊過來的幾顆腦袋。裴勉眼眶一紅,再擡起頭時已經含不住淚光,赤裸裸地暴露在鏡頭前。

會場內安靜下來,大家都等着他發言,他卻哽咽着,說不出話。

“隊長說吧。”賀濂小聲提醒他。

裴勉如夢初醒,卻轉向李逾白,湊近了話筒:“要不……這次阿白來講?”

最後的、唯一的五個人拿獎,等今晚過了可能他就不會再出現在FALL的活動中。

這一次的正式發言,他推給了以後的隊長。

李逾白本來想拒絕,察覺到了他喉嚨的顫抖後自然地接過去:“好的,我先代表FALL的全體成員,謝謝公司的支持,粉絲的努力,還有組委會的認可……當然!最想感謝的,還是我的隊友們!FALL能在一起拿下這個獎,大家都很不容易。是吧?從小江開始吧,小江有話要說。”

“這種場合也不知道能說什麽……”江逐流笑了下,接着擡手擦了擦眼角,“放在一年前,我真的沒有想到過。小濂的到來把FALL留住了,還有公司,粉絲的信任……否則我們不會有現在的成果。還有!我想說!我很對不起你們,中途,差一點就要逃跑了——謝謝白哥勸住我,謝謝隊長和小濂找我聊天,還要謝謝小随的陪伴和鼓勵,很多困難,只要大家在一起,才會有最好的結果——”

顧随:“我們會繼續努力的!這次只是個開始,以後會加油給大家帶來更棒的作品!不管未來發生什麽……”

賀濂緊跟着:“對,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麽事!”

李逾白堅定地說:“FALL永遠都會是FALL。”

言罷,他們四個人默契地看向了裴勉。

還紅着眼圈的青年憋不住,低頭,手指迅速地在眼角一擦而過。他的哽咽也吞不回去,自暴自棄地放任情緒外露。

“我……希望,FALL會一天比一天好。

“只要大家一直有同樣的夢想,FALL就一直都在。”

劇場的洗手間和休息室挨在一起,有專人值守,隔開了劇場內的音樂和表演。為防狗仔和攝像頭偷拍,每隔半小時就會檢查一次。

頒獎禮全部結束,宴會廳準備了金曲獎的after-party,這一屆參加的人似乎比平時還多。李逾白只在紅毯上露了個臉,剛坐下沒多久就前往洗手間。

他對着鏡子整理領帶,突然看見背後多了個熟人。

四十來歲,嘴角有一道疤,油頭,一身合适的高級西裝,打扮是一絲不茍的,可神情卻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憔悴不少。

他站在休息室和衛生間中間的吸煙區域,隔着玻璃門低頭抽煙。李逾白不聲不響地靠過去,也不進門,就在門口等。值守的安保扭頭看了眼,似乎覺得這人挺奇怪,李逾白只好拿出手機無聊地擺弄。

楚尋常抽的是女煙,味道淡,抽起來也快。他深吸一口氣,把煙蒂掐滅了,肩膀垮下來,一開門正好被李逾白堵了個正着。

“阿白?”他還是以前的叫法。

李逾白卻早沒了以前對他的敬重和感激,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堵着楚尋常,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可能是對方離職後他們再也沒見過,這時候知道這人背後搞的那些髒手段了,總想嗆幾句——但他也不能真的和人打起來。

于是他客氣地笑了笑:“巧啊。”

楚尋常衣領間傳來煙味,他見李逾白似乎并沒有要找茬的意思,放松了許多:“還沒恭喜你們,今年拿了最佳組合獎。”

“是啊,常哥你看,多可惜,你一離職我們就拿獎了。”李逾白說得刻薄,笑容偏偏還是非常禮貌的。

楚尋常有些局促:“這話怎麽說的……陳哥當然更有經驗……”

餘光瞥見安保走開了兩步,李逾白擡眼看了周圍的監控,鏡頭應當只能拍到一個影子,臉上的笑容驀地收斂:“客套話就不跟你多寒暄了常哥,那個視頻,原件是不是還在你手上?別跟我裝傻。”

楚尋常見他撕破臉皮,也不裝:“你想要我給你?”

“其實我無所謂。”李逾白說,“你可以繼續發,我也可以繼續删,看群衆最後會不會吃累了這口瓜再也不想見到相關字眼——哦,你可能也有新料。我現在才想明白,好端端買個奶茶怎麽會碰見範傑森,原來有黃雀在後。”

“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阿白。”

“你早在‘綠川’見過我,還跟了好幾次,打聽到了我學校,等握住了把柄再将消息透露給範傑森,叫他來遞名片。不只是我吧,還有小江、隊長,都是這麽出道的。你沒有顧随的黑料,因為他是自己去找光華面試的,你就只能跟他玩心理戰術,反正他有抑郁病史。當然了,你也沒有賀濂的——你怎麽惹得起賀濂。”

他每說一句,楚尋常的臉色就難看了一份,李逾白心裏忽地湧起一絲得意,冷笑道:“奇怪我怎麽知道的嗎?範傑森的路也快走到頭了。”

楚尋常咬牙切齒:“你們……”

“內部事務,透點兒料給你。”李逾白幫他彈掉肩膀上一點煙灰,“見你在爍天也不怎麽受待見,常哥,少心術不正,多努力。”

“李逾白,你就不怕嗎?!你跟賀濂——”

“嗯?我也沒想要瞞着誰啊。”他轉身走,想了想,又偏過頭說,“當然了,你可以試一試動賀濂,看身敗名裂的是他,或者你?”

楚尋常還在嘴硬着:“哦?我還有聽說裴勉……”

李逾白置若罔聞,徑直走出了休息區。

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以前忽略的許多細節和來龍去脈,但他并沒有放在心上。就像長久以來缺失的拼圖歸于原位,那玩具卻早已過時了。

何況他不用在意。

回到宴會廳,自助冷餐,舞臺上有樂隊演奏,女明星們踩着高跟鞋,并不會真正吃什麽,舉着香槟四處穿梭。

他看見嚴顏被陳遇生帶着,正和一群穿西裝、看上去頗有身份的人交談。李逾白隐約窺見楚尋常被“冷落”的真相,可他無暇顧及,只在四處尋找FALL的其他人。手機的信號稀薄,李逾白思考要不給賀濂打個電話。

剛拿出來,他忽然在角落裏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賀濂手機舉在耳邊,被拍了下肩膀,先是驚慌地轉頭,見是李逾白,朝他示意自己在打電話。李逾白用口型問:“誰的?”

賀濂挪開手機,開了免提,他看見來電顯示是:老爹,還在呼叫中。

李逾白:……

突然緊張,非常緊張,非常……

電話在下一刻通了,一個中年男子的低沉聲音傳來:“少爺?”李逾白驀地蒙了,他第一次接觸到這麽正式的稱呼,正想誇賀濂你爸聲音還挺好聽,思路徹底也被這句話打亂。

“平叔,爸爸剛才打電話給我?”賀濂倒是平靜,“我沒接到,信號不好。”

“啊,是,我這就給他。”那個男人說。

“等一下!”賀濂情不自禁放開李逾白了,“我們組合這次得獎,是不是他……”

那頭先一愣,接着笑了:“少爺,真沒有——我把手機給先生了。”

手機易主時傳來細碎動靜,接着換了個聲音:“小濂。”

李逾白形容不出,他覺得是有點和想象中不一樣。他以為賀濂的父親會更威嚴,更不容置疑,可這說話的腔調溫溫柔柔,還帶着點寵溺的笑意。

打半年賭,做的出這種事的父親,果然和普通人的臆想有區別。

“爸爸您找我?”賀濂問。

“祝賀你。”賀父簡單地說。

賀濂卻有點雀躍了,一把抓住了李逾白的手:“我就說過的,會讓您看到成果——雖然比以前說好的時間晚了幾個月,不過,我還是做到了。”

賀父平靜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成果。”

“您今晚看直播了嗎?”賀濂不管他說什麽,徑直問,“媽媽說您不在家。”

“嗯,我在現場。”賀父說,笑意頓深。

賀濂一時語塞了,他轉過身在宴會廳四處看,試圖從衆多千篇一律的西裝裏找到老爸,還在繼續說:“來現場?沒有跟我說,你上哪兒搞到的票……啊不對,你答應我不會做這種事的!我剛才——”

“對啊,都看見了。”賀父回想他拿獎時的樣子,忍俊不禁,“小濂,你做得很棒,你的隊友也很友愛,知道分寸。”

突如其來的集體表演,賀濂語無倫次了一下:“啊……是……”

賀父:“你們的隊長也很有意思,我為你找到了這樣的隊友高興。也謝謝你,向我證明我的兒子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事。”

賀濂:“……不是,您把我誇得這麽厲害,有什麽陰謀?”

旁邊的李逾白笑了一聲,捏着賀濂的後頸讓他輕松些。

賀父說:“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我理解你,支持你,通過自己獲得賭約的勝利,然後繼續做喜歡的事——你很好啊,完全做到了。”

賀濂抓住他的手愈發緊了:“謝謝爸爸!我……”

“好了,我還忙着呢,你去玩吧。晚上不要去亂七八糟的地方!”賀父嚴厲地叮囑了一句,接着不容賀濂在說話,就把電話挂斷。

手機屏幕返回通訊錄界面,賀濂先愣住,接着不由分說,牽住李逾白的手。

“哎這麽多人呢!”李逾白條件反射想掙紮。

賀濂一雙眼亮晶晶的:“不怕,以後,誰也別想分開我們。”

這樣的眼神太熟悉,他記得第一次見賀濂時自己就下了結論:耀眼。

像焰火落進雪地。

李逾白任由賀濂拉着自己滿場亂竄,不時和認識的人說幾句話。他半摟着賀濂的肩膀,距離剛好,不說破的暧昧。

他猜到可能從明天開始,所有相關的同行都會知道賀濂到底是誰的兒子,以後關于FALL的新聞不會再被大肆造謠和惡意揣測。這可能叫開了金手指,但原本他們就沾着光,而除了這些花邊消息消失掉,一切還是得自己繼續加油。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們的感情只會更純粹,不論友誼或者愛。

李逾白在這一刻突然很不希望去期待有另一個早晨,他想停在這兒。

璀璨的宴會廳,衣香鬓影的人群,紙醉金迷的氛圍。他清醒着,跟着賀濂,香槟杯一碰,眼神也繞在一塊兒了,是難得正大光明地牽手。

也是無聲的宣告,誰都不問。

“找到了!”賀濂激動起來,手臂擱在李逾白的後背拍了拍,“那個就是我爸。”

李逾白順着他的示意看過去,幾個人站在一起,圍着其中的中年男人。沒有刻意掩飾半花白的鬓發,背卻很直,有着高大端正的長相,賀濂下半張臉長得像他,但線條更柔和,也許等很多年以後也會像那樣嚴肅。

隔着人群,仿佛是海浪中的兩條船,賀父注意到了他們,朝賀濂舉了一下杯。

賀濂沒拿酒,只好愣愣地揮手。

李逾白見賀父先是一愣,接着半低下頭笑了。

他又指了一下李逾白,在對方的愕然裏,賀濂抓住了李逾白的手,牽起來給賀父看。沒有意料中的尴尬,賀父的神情自然,甚至對他點點頭。

李逾白尴尬得不知道怎麽辦,大腦裏完全是空白的,只好僵硬地笑起來。

說來好笑,放在電影裏,這可能是最後一幕:

有情人終成眷屬,輝煌而盛大的典禮後,輕松愉快的聚會中他們邂逅了本來不期待遇見的人,得到了本來也不期待會有的認同。在此之後,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去了,起因卻與所有的改正“錯誤”都無關,只是最純粹的一個點頭。

接着天旋地轉,他應該抱住賀濂,然後屏幕緩慢地黑下去了。

“The END”的字樣就将在此刻出現。

但生活到底不是電影,李逾白只能欣慰一個晚上,享受片刻溫情時分。等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又是一個忙碌的工作日了。

以前不奢求的愛就在身邊,他握着賀濂的手,朝夢想踏出了第一步。

他不知疲倦,追趕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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