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是什麽時候的故事呢。
啊,真正訴說起來的話,大概要撥動記憶的轉輪,沿着時間的長河溯流而上。
從此倒轉數千年的光陰,亦跨越了此世與彼世的遙遠——
這樣,才能夠稍稍地窺及,那段漫長磅礴的史話裏,微小的一隅。
……
猶記得,那是在最初的最初。
他沉睡于一片漆黑而沉寂的混沌裏,沒有名字,沒有思考,連自身的存在都徘徊于無。
直到某一天,有一個聲音驀然穿過層層虛無,傳達到了他的耳邊——
“醒來吧,我的魔神柱,你的名字是巴巴托斯。”
這聲音如同一簇火,霍然照亮了漆黑的混沌,像引航的星燈般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醒……來?”
作為新生的魔神柱,巴巴托斯對外界乃至于自身都還一知半解,卻偏偏本能地聽從了這聲音的呼喚。
他掙紮着驅動自己的意識,在不知經歷了多久的努力後,終于——
……看見了!
新生的魔神柱睜開了自己的眼睛,恩……這個器官應該是眼睛吧。至少根據剛才一瞬間被灌輸進腦海的知識,确實是這樣判斷的沒錯。
從原本無法定義的、趨近于無的存在,一下子被賦以了真實的軀體和基本的認知常識,巴巴托斯顯然十分激動。
他小心翼翼地晃蕩着自己的軀體,每一次扭動間的失衡感,每一次摩挲間的細細聲響,都讓他為之興奮喜悅。
“看來,這就是第八柱了。”
一個陌生又冰冷的聲音突兀響起。
那聲音似從高處來,含着居高臨下的漠然,以及淡淡的嘲意:“長得跟前幾柱一樣醜就算了,還一副蠢相。”
……醜?蠢相?
巴巴托斯一愣,随後巴拉了一下自己剛接收不久的知識,終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好像被人嫌棄了。
“……”
——巴巴托斯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巴巴托斯有點生氣。
剛剛降生的魔神柱,終于不再沉浸于自己開心得飄花的小世界。
他不滿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抗議似的發出了一聲低吼。
同時,魔神柱身上的所有眼睛,都整齊劃一地轉動方向,鎖定了适才聲音傳來的地方。
然後,他就看到了兩個人。
其一,是被譽為魔術王的存在。
那人端坐于神殿的王座上,身穿華麗繁複的衣袍,帶着金色的脖飾。長長的白發唯有一簇被編束在胸前,其餘都散落在身側,拖曳在座間。
魔術王的神色清冷,無波無瀾。他俯視着座下的魔神柱,金色的眼瞳卻像是什麽都不曾望進,倒映其中的唯有一片空無。
即便魔術王沒有開口,但巴巴托斯在望見對方的時候,卻冥冥之中,忽而了悟——
啊,就是這個人……創造了他,并把他從黑暗中喚醒的,就是這個人。
出于對創造者的敬畏,巴巴托斯并不敢直視對方的真顏太久,于是數秒後,他便匆匆移開了視線,轉而望向了神殿內的另一人——也是剛才出言冒犯了他的罪魁。
然後,巴巴托斯就對上了一雙紫色的眸子。
新生的魔神柱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
他尚且貧瘠的詞彙,沒辦法表述出更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的心在戰栗。
激動,喜悅,恐懼,悲憫,憤怒……魔神柱的腦海裏一瞬間劃過了種種詞彙,卻最終迷茫地發現,這些詞語背後所表明的意義,都無法傳達出他此刻的心情。
因為,那應該是更為複雜,更為混亂,更為極端的——
如同瀕死者無限接近于死亡的那一刻,一邊驚懼着死亡,一邊又因窺及了世間最神秘的死,而産生了扭曲的迷醉和隐秘的快意。
如同蝼蟻見到了雄獅,一邊恐懼着對方強大,一邊又抑制不住的想要挑戰,欲将其拉下神座,欲使其跌入泥潭。
——興奮又畏怖,叛逆又瘋狂。
就在巴巴托斯控制不住心裏噴薄的情感,生理性地顫抖起來的時候,侍立于王座旁的青年卻忽然開口了:“你似乎在想什麽不好的事。”
青年說的沒錯。
如果現在要用最直白的話,來形容巴巴托斯此刻的心情的話,那大概就是——對面賊強,我怕,但還是想上去打!
剛出了初始村的新手小菜雞,直接就去了深淵副本,打算單挑百級大boss……絕對的作大死,但巴巴托斯偏還有點小激動!
遺憾的是,這份小激動并沒有維持太久。
因為就在下一秒,青年直接擡手。
璀璨的魔力于他的指尖彙聚,迅速凝結成一道白色的光帶,像遠程狙擊炮一般,從大殿的一端直接轟向了另一端。
位于神殿中央的巴巴托斯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就被直接捅了個對穿。
不屬于人類的紫色血液從魔神柱破損的軀體流出,很快便染上了神殿光潔的地面。
數秒後,巴巴托斯才後知後覺地動了動沉重的身軀。
他眨巴了一下不知為何而濕潤起來的眼睛,望着胸口突然出現的窟窿,流露出幾分笨拙的茫然:“這是……”
“這是‘疼痛’。”
銀發的青年俯視着魔神柱,神色漠然:“作為自不量力挑釁我的懲罰,記住這份感受,這是你要學習的第一課。”
身為魔神柱,這種程度的傷口并不足以致命,但身上有一處漏風,總還是很不舒服的。
于是近乎本能的,巴巴托斯把目光投向了他的創造者,帶着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求助意味。
至始至終都未曾出聲的魔術王,睫羽微垂,開口:“你應聽從他,巴巴托斯。”
魔術王的聲音清冷,如同從遙遠的極天傳來,帶着比如神明的漠然,以及不容置喙的強勢:“梅恩是七十二魔神柱的鎖,他有權管理所有魔神,亦會負責教導你們。”
“——你應尊敬他,如同尊敬我。”
王說道。
巴巴托斯聽完,還沒來得及做出回答,名為梅恩的青年卻率先嗤笑了起來。
“真是漂亮的發言。就那麽擔心他會惹怒我嗎,所羅門。”
尚且單蠢的巴巴托斯毫無所覺,梅恩卻聽得出來,魔術王的這一席話,表面上是在偏袒他,實際卻是在予以魔神柱忠告,防止對方繼續作死。
所羅門的心裏就像有一杆秤,任何決定都能通過極致精準的衡量,找到平衡兩端的最佳位置……任何時候都是,簡直理智得讓人牙癢癢!
每一次望着所羅門面無表情的臉,哦,當然,有時候所羅門也會在理性判斷需要的情況下,刻意做出微笑的表情,但是……
梅恩:呵呵。
大約是察覺到了青年的心情不愉,所羅門王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聲:“如果巴巴托斯再如同前七柱一樣,重傷過度不得不進行大面積修複的話,後面魔神柱的召喚進度會被大幅度影響。”
想到現在被安置在神殿後方,完全變得凄慘破爛的七個“先驅”柱,所羅門王不禁說明道。
梅恩微微擡起下颚,冷眸眯起:“你以為這是誰的錯。”
那些魔神柱一看到他,就會如現在的巴巴托斯一般,爆發出無與倫比的激烈情緒。
麻煩的是,這些魔神柱都才剛剛誕生,對一切尚且懵懂,完全不懂得如何合理平複自身的情緒。
于是,被沖昏了頭腦的魔神柱們,用以發洩的最直接手段,就是——殺死作為失控源頭的梅恩。
當然,這些作大死的無一例外都被梅恩錘爆了。
巴巴托斯是第八個,也是目前為止控制的最好的一個,所以幸運地避免了跟他的前七個同胞作伴的命運,沒有當場去世。
至于梅恩為什麽會讓魔神柱失控——
“你是我的第一法。”
所羅門王注視着青年,金色的眸底如同攪動着深邃的渦輪,情緒莫辨:“你是始,亦是終。保護你和殺死你,都是魔神柱的本能。”
梅恩的身體裏封印着所羅門創造的第一個魔術。
除了所羅門本人和梅恩以外,沒人知道這個魔術的詳情,或者說,是無法知道。
而魔神柱本質上作為所羅門後創造出來的魔術,會對身為“源初”“第一”的梅恩産生這麽奇怪的化學效應,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麽你呢?”
梅恩微微俯身,湊近王座上無暇的王者,低沉的語氣意味不明:“你是怎麽看待我的?”
所羅門從很久之前就知道,青年那雙瑰麗的紫眸,有着不可思議的美麗。
但當此刻,他無限接近地與之對視時,才發現原本的印象仍舊太過淺薄——那理應是,如同采撷了億萬光年遙遠的星輝,閃爍起熠熠輝光時,如此得……動人心魄。
王搭在王座上的指尖微微地蜷縮了一下,但是,他很快便掩去了這不算失态的失态,恢複了以往從容的模樣。
所羅門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完美無缺的,溫和的笑容來:“你是我的傑作,梅恩。我以你為傲,你将與我共享榮光。”
說着這些話的時候,王的心底卻隐約響起了一個不同的聲音——
不,不是這樣的,并不僅僅是這樣的。
眼前的這個青年于他而言,并不僅僅是簡單的魔術師與被創造的魔術式的關系。
正如他活着的時候,不會拒絕青年的任何要求。即便往後他死去了,他也願意把榮光共享。
他要讓人們在歌頌所羅門王的偉業時,一定不會忘記青年的名字。他要使“所羅門”之名與“梅恩”等同,密不可分。
這樣的感情,這樣的感情……這樣的感情是什麽呢?
不被允許擁有“自我”的王,被譽為全知全能的王……唯獨對此無所适從。
于是,這小小的、連自己都難以察覺到的抗議聲,便被王悄然壓入了心底。
再度擡頭時,他依舊是賢明又偉大的,仿佛從無迷茫的所羅門王了。
“我以你為傲,梅恩。”所羅門王強調般的,再度開口道。
然而,對于所羅門王單方面認為的最高褒獎,銀發青年卻表現得相當冷淡。
“那還真是多謝誇獎了,尊貴的魔術王閣下。”
梅恩涼涼地開口,眼底似結了層薄冰。
似乎不願意再保持俯身的姿勢,梅恩後撤了一步。
站起身的時候,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梅恩順勢擡手,把所羅門束着發辮的金箍給撸了下來。
瞬間,所羅門左束原本編制在一起的長發,淩亂地散落了下來,柔軟又蓬松地搭在前額,像一團卷翹的羊毛,果斷遮住了大半的視野。
所羅門:“……”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一想到你的頭發是我幫忙梳的,發箍是我用魔術造的——就超級不爽。”
梅恩俯視着王座上面無表情,不,或者說是因為過于懵逼,所以暫時表情空白的魔術王,冷笑:“這樣一來也算是物歸原主,你沒意見吧。”
所羅門:“……”
梅恩沒管仍舊一動不動的王,說完後,便徑自轉身離開了。
還在神殿中央的巴巴托斯見狀,想要說什麽,卻瞬間被銀發青年的一個眼神吓到瑟瑟發抖,可憐巴巴地嗚咽了一下,不敢吱聲了。
在踏出神殿的那一瞬,金色的發箍被梅恩甩手扔了出去,然後砸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丁零當啷”的滾落聲。
門口的守衛聞聲一個激靈,抖了三抖——
“梅恩大人……是不是心情不好?”
“肯定又是王把梅恩大人氣跑了!”
“不知道這一次王要哄多久啊……我賭七天。”
“七天?開玩笑,就憑咱們王那情商——我押一個月!”
反射弧繞地球兩周·注孤生·所羅門:……等等,梅恩為什麽突然就走了?
……有誰能告訴他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