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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沙沙——”

随着一陣枝葉摩挲的聲響,密集的灌木被一只白皙的手撥開, 一個人影從林間走了出來。

來人有一頭罕見的綠色長發, 如同雨後初晴下展露的青草, 透露出生機勃勃的味道。

他的身姿清新又飄逸。步履間, 雪色的袍角拂過林葉, 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這看起來是一位溫文無害, 姿儀優雅的青年。

然而,梅恩從對方出現的那一刻起, 便倏爾伫立在了原地。他的視線從那人的長發衣角掠過,最終, 停留在了對方的臉上。

——那是一張, 他異常熟悉的臉。

梅恩微微眯起了眸子。

不知是否是錯覺, 在梅恩極端沉默的注視下, 綠發青年的腳下似乎突然踉跄了一下。

好在,青年不着痕跡地扶住了一旁的樹幹,及時掩下了這瞬間的失态。

“因為察覺到了一些動靜,所以就過來看了看……”

青年沒有繼續靠近, 而是扶着樹幹, 保持着與梅恩數步遠的距離, 異常緩慢地開口:“現在看來, 我好像,并沒有來錯……”

可以看得出來,青年正在勉力保持着正常的姿态。他甚至于努力試圖揚起唇角,讓自己看起來更加無害可親一些。

但實際情況是, 青年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夾雜着不正常地停頓。

這并不是詞窮。更像是在忍耐着什麽,又或者渴求着什麽。

以致于每一次嘴唇的嗡動,都似乎要花光他全部的力氣。甚而他的額角已經滲透出了隐約可見的汗水,撐着樹的手都在艱難痙攣了。

——怎麽回事……這種突然想要接近,又想要逃離的感覺……

青年的神色因忍耐而微微扭曲,令人實在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痛苦還是其他什麽。

梅恩眸光一轉,掃過對方抓在手下的樹幹——那裏已經被其巨大的握力掏出了一個洞,而偏偏青年還一副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模樣,仍舊沉浸于自身情緒的抗争裏。

靜默了三秒,梅恩淡淡地移開視線,仿佛對青年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異常,完全沒有察覺似的。

随後,他神色如常地開口道:“你是誰。”

“我,我嗎?”

艱難到有些沉重地喘息了一下,青年抿了抿唇,擡頭,望着梅恩道:“我是恩奇……”

沒能說出的名字,在梅恩驟然望來的目光下,戛然而止了。

“抱歉,我沒聽清。”

梅恩把手中的法杖戳在了地上,像是根本沒看見地面緩緩迸裂的巨縫一樣,歪頭道:“你能再說一遍嗎。”

“咯啦咯啦……”

從法杖底部頂着的地方開始,密密匝匝的裂紋蔓延向四周,像蜘蛛結起綜錯複雜的網,令人不由頭皮一緊。

綠發青年的目光在地上定了一會兒,臉上的神色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真是可笑!這種程度的攻擊力威脅,以為他會害怕嗎?!

——會害怕嗎?

——嗎……

“我叫……金固。”

緩緩地,青年聽見自己說道。

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他自己似乎都呆了一下。

直到片刻後,青年後知後覺地瞪大了眸子,顯然對自己的回答感到難以置信。

——等等,他為什麽就這樣坦白了?!他明明不想這麽做?!

——他明明是打算假扮恩奇都,把這個疑似異界從者的家夥,給誘哄到事先設計好的陷阱那裏去的!

——究竟為何?!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金固現在的狀況,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手不受控制,腿不受控制,嘴不受控制,腦不受控制……

似乎從見到梅恩的那刻起,這個身體就像突然暴走的器械般,一直做着與他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馳的事!

而讓金固更無法理解的,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應該殺掉這個從者的。

因為對方看起來好像已經察覺到了什麽,為了不讓事情更麻煩,最優的處理辦法,就是在對方接觸到這個世界前,把對方殺死在這裏。

可是……

金固努力做出陰狠的樣子,他擡起仍舊有些痙攣的右手,艱難而緩慢地向着梅恩的方向探去——是的,沒錯,他要發動天之鎖,把眼前這個讓他變得不正常的家夥穿刺!

隐約的金色光芒從金固的指尖閃現,然後——

“啪!”

發動到一半的右手突然不聽使喚地擡起,反向一巴掌糊在了金固自己的臉上,連帶着指尖凝結的一點金芒也瞬間熄火。

梅恩望着因“自扇巴掌”而一臉懵逼的金固,忽而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模樣,朝着綠發青年走了過去。

“……你,你要做什麽?!”

明明心中懷有殺意的是自己,但是金固望着漸漸靠近的梅恩,忽然就心慌氣短起來。

這份處處掣肘的感覺,是一貫大殺四方的金固從未體會到過的,與其說這一刻的感覺是氣急敗壞,不如說是完全的慌亂無措。

梅恩無視了對方抵觸的模樣,徑自走到青年跟前,擡手,覆在了對方的心口處。

金固:“……”

似乎沒看到對方的僵硬和驚愣,梅恩阖眸感知了一下,随後,說不出是惋惜還是了然地,開口道:“果然,這幅軀殼是死體呢。”

心髒沒有一點跳動的跡象,脈搏和生命體征是徹底的無,即是說——眼前的這個,只是具被控制的屍體。

從抵達神代開始,空氣中彌散着的熟悉濃度的魔力,就讓梅恩猜過這裏會不會是古蘇美爾。

而這份猜測,在确認眼前的這副身體的确屬于恩奇都後,便得到了證實——

毋庸置疑的,這裏正是公元前2600年,烏魯克所在的古代蘇美爾。

而時間點,則是吉爾伽美什王的摯友,恩奇都死後!

“那麽,你是想做什麽呢?”

梅恩摩挲着手中的法杖,聲音聽不出情緒:“我不否認,恩奇都作為神代最強的兵器,他的軀殼确實很強大。但是……”

“像這樣被塞進不屬于自己的身體,接管不屬于自己的身份乃至于能力——你不會覺得不适嗎。”

雖然不知道具體為何,但這個叫做金固的青年,應該是外界把某樣東西植入了恩奇都的軀殼後,所創造出來的存在。不恰當的比喻,是類似于借屍還魂的情況。

梅恩覺得有點稀奇。

沒想到“恩奇都”死後,居然還會以這種方式,與這個世界保持着聯系……當然,存在形式被徹底扭曲了這一點,稍稍讓他感到了不快。

……恩,真的只是稍稍。

“不适?開什麽玩笑!我可是母親創造出來的新世代人類,我的身體是神代最強的兵器,我是完美無缺的!”

金固如同被刺激了一樣,陡然向着梅恩伸出手,可是下一瞬,他意識到之前想要攻擊反被自扇的異常,又強自忍耐了下來,轉而吹響了口哨。

下一刻,地動山搖。

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往這邊隆隆跑來一樣,不,也許這麽說也沒錯。

因為梅恩于森林的罅隙間,已經隐約可以看見,确實有不少生物正在往這邊趕。

“那是……新品種的魔獸?”

在梅恩擁有的記憶裏,這些正遮天蔽日地舒展翅膀、驅使着龐大身軀的怪物,是他在烏魯克時代不曾見過的。

滾滾的煙塵被掀起,金固站在不斷震蕩的地面,冷冷道:“從異世界來的從者,如果不是迦勒底那邊的,就是被那位王召喚來的。這兩種可能性,不管哪一種都是我的敵人。”

金固在越來越近的魔獸潮中,緩緩揚起了一抹扭曲的笑意:“這些可愛的孩子們都是母親大人的造物,你就在這裏成為它們的餌食吧,妨礙者!”

他原本是想假冒恩奇都,把對方引到更萬無一失的地方再動手的。

誰知道,這個莫名其妙的從者居然讓他的軀殼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了“故障”,不管是什麽原因,這個從者都絕不能留!

梅恩望着越來越近的魔獸潮挑了挑眉:“實力雖然層次不齊,不過數量确實多得驚人。”

“事到如今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嗎?!”

望着銀發英靈毫不在意生命危急的模樣,金固不知為何怒從心來:“你的職階是caster吧,你以為憑借那根醜得要命的法杖就能夠安然脫困嗎!”

“夢魇的逃跑能力可是超一流的。”梅恩波瀾不驚地回道:“不過,難得遇見了這麽精彩的劇目,如果只是逃的話,那就确實太無趣了。”

金固不知為何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梅恩忽而轉頭望向了他:“天之鎖恩奇都,他的軀殼可以變成任何兵器,是相當便利的能力吧。這段時間以來,你使用起來覺得如何?”

金固:“……你這家夥,是在羞辱我嗎!”

“看來用得不太順手呢,畢竟你不是真正的主人,出現故障也是常有的事。”

梅恩不緊不慢地說着,随後在對方再度發怒前,倏爾淡淡道:“不如我來給你展示一下,‘天之鎖’最恰當合理的使用方法。”

金固完全無法理解銀發英靈的話。

于是,他便只眼睜睜地瞧着,銀發英靈突然朝他張開了手,喚道:“來吧,enkidu!”

随着梅恩的話語落下,綠發青年完全不受控制地,陡然化為了無數金色的鎖鏈。

閃爍着耀眼輝光的金色鎖鏈,剎那沖向梅恩,如同等待了許久終于迎接到了歸家主人的幼犬,發出雀躍到極致的泠泠脆響。

它龍蛇般游弋于銀發英靈身側,并如同臂膀般,順從着梅恩的心意,無比乖順地流轉活動。

金固瞬間被切入了第三視角,他确實在這鎖鏈裏,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或者說,他本能地選擇了去遵循銀發英靈的意志,而非他自己。

“為何?”

金固很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開口質疑的勇氣。因為他現在的心靈乃至于靈魂,都被一個瘋狂的念頭占領了——

他想被這個人使用。

他想化為這個人的盾,抵擋攻擊;他想化為這個人的矛,所向披靡。

他想在這個人的指揮下戰鬥,他想為這個人迎來勝利!

“震驚和惶恐都是不必要的。”

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梅恩淡淡垂眸。

他單手拂過正蹭着他手腕的鎖鏈,清透凜冽的目光似乎穿透這兵器的表象,望見了其中的那個綠發青年。

梅恩道:“還沒有察覺到嗎,這幅軀殼所傳達給你的意志……”

這幅軀殼的意志……

金固的大腦出現了一秒的空白——不,他其實早就有所感覺了,從最初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起,從失控到言語破碎的時候起,他就已經确實地接受到了……

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叫做梅恩的人——他擁有着使役天之鎖的最高最優,最強最烈,最不可辯駁的權。

只有在他的手裏,天之鎖才是完整的。

作者有話要說:  恩奇都的殼子不只是殼子,還是他的寶具(這是最騷的)。

而梅恩就相當于寶具的主人(梅恩現在比真正的恩奇都只少了情感部分,靈魂和心是絕對一致的),所以現在殼子瘋狂地想被梅恩使用,并成功影響到了金固。

金固快被拐成器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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