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帶着藤丸立香又在四處轉了轉之後,梅恩看了看漸暗的天色, 估計王城裏面差不多應該已經消停下來了。
于是, 梅恩便收拾了一下, 領着藤丸立香向王城的中心走去。
——那裏即是烏魯克王宮的所在。
再度踏上這條熟悉寬廣的道路, 地面的磚石細密鋪設, 路的兩旁是泥石壘砌的方正屋舍。
随後, 視野飛速拉遠,長長地綿延至大道盡頭, 便是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伫立于梯臺之上的巨大宮殿。
藤丸立香驚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覺便跟着梅恩走到了宮殿的階梯前。
這段樓梯的層數多得可怕, 仰頭望着位于階梯頂端的王廷, 便越加覺得其沉厚肅穆, 威嚴不可侵犯。
守衛在階梯前的士兵, 大約是提前收到了通知,并沒有上前盤問梅恩和藤丸立香的身份,而是在見到兩人的瞬間,收束武器, 恭敬地行了一禮。
梅恩沖着士兵微微颔首, 随後便無比自然地, 踏上了那同記憶中無所改變的階梯:“我們走吧, 禦主。”
藤丸立香深呼了一口氣,平複下有些激動的心情後,緊跟上了前方的銀發英靈。
數分鐘後。
“啊……”
幾乎是在走完最後一階的瞬間,已經快要累得半死的少女, 便忍不住雙腿一軟,就要秒跪。
就在這時,一只手及時伸過來扶住了藤丸立香,同時一個溫柔好聽的女聲響起:“請小心。”
“謝,謝謝。”
藤丸立香緩了緩酸痛的雙腿,擡起頭,發現扶着自己的是一位戴着面紗的女性。
這位女性有着一頭漂亮棕色長發,耳朵上綴着這個時代風行的金色圓環。她善意的視線關切投來,溫文可親——簡直就是世人理想中的,完美的大姐姐樣的人物。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烏魯克的祭司長西杜麗。奉吉爾伽美什王的命令,在這裏迎接來自迦勒底的禦主,以及……”
略微的停頓後,西杜麗倏然眉眼一軟,把視線轉向一旁的銀發英靈。
她單手附上胸口,帶着如同禱告般的虔誠與慶幸,道:“以及,恩奇都大人——歡迎您回來。”
梅恩神色一動:“他已經說了?”
“是的。”
即便梅恩沒有指明話中的他是誰,但西杜麗卻理解了對方的意思,解釋道:“關于您的事,吉爾伽美什王已經在回宮之後,清楚地說明了。”
包括梅恩的身份,立場,還有——容貌問題。
其實并不是很複雜——
當初梅恩作為恩奇都降臨到這個世界後,一名叫做姍漢特的神妓,背負着使命離開烏魯克,跋山涉水找到了他,并帶領他最初認知了這個世界。
然後,姍漢特帶着恩奇都去往烏魯克,去見那位桀骜不馴的暴君,那位神造之兵命中注定的對手和摯友。
不過遺憾的是,連年的奔波和突如其來的疾病,讓姍漢特在回烏魯克的路上逝去了。
為了回報姍漢特的恩情,梅恩便仿照她的樣子,變換了容貌,也就是後世流傳的那副綠發綠眸的模樣。
至少,梅恩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能夠讓姍漢特的存在,為世人銘記。
而事實上,一切也正如梅恩所期望的那樣。人們仰慕着恩奇都的強大,同時也贊美着那來自神妓的美麗。
直到有一天,吉爾伽美什偶然發現了真相——
“……”
“吉爾,你生氣了嗎。”
獨自一人時,因為有點懷念本來銀發紫眸的樣子,梅恩就變了回去。
只是沒想到,會被忽然闖入的吉爾伽美什瞧了個正着……
大意了,但應該問題不大啊,吉爾為什麽這麽生氣?
黃金的王雙手環胸,沉默不語。唯有那雙猩紅的眸子,打量着自家摯友此刻陌生的樣子,隐隐噼啪起了燙人的火光。
梅恩:“?”
梅恩:“吉爾?”
吉爾伽美什:“……”
“……算了。”
這世上大概也只有名為恩奇都的存在,能夠讓吉爾伽美什心甘情願地憋屈着,把所有的怒意化為繳械投降的無力。
不過,就算不生氣,該教育的還得教育。
吉爾伽美什眯起眸子,盡量冷着聲音,意圖讓自己看起來兇狠一點:“明明已經敏銳地感知到了王的憤怒,卻仍舊不知其因,你到底是有多遲鈍!”
遠近聞名的暴君刻意釋放出了兇意,然而梅恩半點不虛。他低頭思索了片刻,恢複原身的銀發自然垂落,半晌後恍然道:“難道說,吉爾是不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嗎?”
說完後,梅恩兀自點了點頭,寬慰道:“安心吧,吉爾,我就這一次透個氣,以後不會了。”
“不會?不會什麽?”
黃金的王看起來似乎更加生氣了,他怒極反笑道:“怎麽,還打算掩藏自己真正的模樣,頂着別的女人的樣子欺瞞本王嗎,恩奇都!”
“別的女人的樣子……是說姍漢特嗎。可是吉爾明明之前很喜歡的啊,還說草綠色很好看……”
說到後面,梅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剛成為恩奇都不久的他,還沒有接觸太多人情世故,仍保有着神之兵的赤子之心——說白了,就是能夠輕易察覺到人們的情緒變化,但是對情緒轉變的原因很難理解,分析不出來。
不過即便如此,基本的智商還是有的,至少現在,梅恩就能夠判斷出——繼續說下去吉爾可能要真的爆炸了。
啊,所以說是為什麽呢,不就是沒有告知對方他真正的樣子嗎?一個殼子而已,有這麽嚴重?
嗯……大概真的有。
因為這件事,吉爾伽美什好一陣子都沉着臉,冰冷的眼神讓整個王宮都戰戰兢兢,瑟瑟發抖。
侍奉禦前的随從時刻提心吊膽,恨不得先寫下遺書,唯恐被王遷怒。
直到梅恩最後忽然醒悟,答應在只有吉爾伽美什一個人的情況下,會用真容相對,一切才終于消停下來。
梅恩也因此确認了其在烏魯克食物鏈的地位,以後但凡吉爾伽美什發怒,就會有侍從痛哭流涕地過來抱大腿,請他過去給王順毛。
——啊,那真是段令人懷念的時光呢。
“……梅恩?”
大約是銀發英靈出神的時間有點久,藤丸立香望着對方隐隐上揚的唇角,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感覺你好像很開心,是想到了什麽好事嗎?”
“唔,大概是的。”
畢竟,那可是最初的吉爾伽美什呢——面對剛交的摯友,一邊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氣,一邊笨拙地想對友人好,甚至于把王宮的寶庫打開,放言讓他随便挑什麽的……不就像小孩子之間,想要得到朋友的認可而炫耀自己的寶貝,然後再別別扭扭地分享出去這樣嗎。
幼稚的可愛,真誠的可貴。
哪裏像現在,越長大越不好哄了。
梅恩的思緒略略飄忽,不管面上淡定依舊,開口道:“麻煩你了,西杜麗,帶我去見他吧。”
能夠放松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梅恩并沒有忘記,這個時代仍舊處于滅世的危機裏。
西杜麗微微俯首:“好的,請随我來,恩奇都大人。”
……
“豈有此理,竟敢這麽對我。自慢王你給我等着,我不會放過你的!”
才剛靠近王座之廳,一聲羞惱的怒喝便率先傳入了衆人的耳朵。
“這個聲音……是伊什塔爾?”
輕而易舉地辨別出了聲音的主人,梅恩道:“我都解開了天之鎖的束縛,她居然還是被抓住了嗎,看來是無腦地去招惹了吉爾伽美什。”
梅恩說着,擡步踏入了王廳。
然後一眼就瞧見了,那個正被天之鎖x2吊在天花板上的女神。
之所以是天之鎖x2,不是因為一條捆不住的關系,單純是因為寶具天之鎖在執行鎖系神明的任務的同時,還在跟金固鎖難舍難分的互掐。
伊什塔爾顯然也看見了梅恩,當即晃蕩起來道:“恩奇都,還不快讓你的寶具把我放開,這樣對待淑女也太失禮了,你們還有沒有良心啊!”
“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很好。既然犯了蠢總要得到點教訓,你不會還以為自己是受了委屈就可以找父親撒嬌的孩子吧。”
現在的神代分崩離析,早已不是伊什塔爾可以任性妄為的那個神代了。這位既天真又殘忍的愛之女神,如果再不長大,便早晚會被這個時代埋葬。
伊什塔爾:“……”
“回來了嗎。”
等到伊什塔爾恹恹地安靜下來,等候在禦座的賢王方才撐着頭,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吉爾伽美什王。”把人帶到的西杜麗緩緩行了一禮,随後便縮小存在感地站到了一邊。
藤丸立香想了想,跟着湊到了西杜麗身旁——現在顯然還不是她開口的時候,這點眼力勁她還是有的。
梅恩瞥了眼縮到角落裏的兩人,沒有說什麽,轉而望向賢王的案桌,說道:“看來那一晚,我的方法很管用,公文已經處理大半了呢。”
賢王聞言臉色一僵,原本從容的姿态微微繃緊。
梅恩似乎沒瞧見對方瞬間的僵硬,徑自說道:“在自己的王城大鬧了一場,連結界都沒有及時修補,是因為魔力又損耗過度了對嗎。”
“本王……”
“你累了,禦主。”梅恩打斷了對方,淡淡卻不容置喙地說道:“你想要休息了。”
賢王:不,本王不想!
王的反對毫無作用,梅恩微微眯起眸子,眸光無比淩冽,他加重語氣道:“你想。”
賢王:“……”
賢王:“……我想。”
即便王的回答無比飄忽,梅恩仍舊滿意地收回視線,繼續道:“我馬上會去修複王城的結界,這一次應該無法陪伴你了。不過別擔心,禦主,我會讓吉爾伽美什過去的。”
賢王:“……?!!!”
“畢竟兩個王處理起來的話,雙倍的效率不是嗎。我會把你們的夢境連接起來,把所有還沒送達王城的公文在夢裏同步更新的。”
梅林馬甲有着能夠看到現在的千裏眼,這種小事對于他來說不成問題。
梅恩微微一笑:“別讓我失望啊,禦主。”
“……吉爾伽美什現在并不在這裏。”
賢王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我知道,從他的魔力反應看……還在開着維摩那到處跑是嗎。”
銀發的英靈輕呼出一口氣,抱着法杖的手活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随後,英靈露出了一抹和(兇)藹(殘)的笑來:“真是不知節制,鬧騰完以後還不消停。”
“你先睡吧,禦主,我保證吉爾伽美什随後就到。”
英靈意味深長地強調道:“——我保證。”
賢王:“……”
自求多福了,另一個我。
作者有話要說: 梅恩林作為老師,是屬于那種不會阻止學生犯錯,在确認不危及生命的情況下,會看着對方摔得頭破血流後,再出來總結指點的類型。偏于從旁觀測命運,這跟他前幾個馬甲的經歷,和作為夢魇的特性有關。
很兇殘甚至不稱職的教育風格,然而舊劍就是這麽過來的(你們可以先替舊劍哭一波了)
平常表現出來,大概就是會秋後算賬。表面微笑地看着你鬧,心中記下小本本,事後翻出來一頓猛揍,例如現在的賢王和閃閃。
吉爾伽美什x2:不,這不是我的摯友!
舊劍:當然不是你的,是我的。……老師,你來我這裏吧,我超喜歡你的教學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