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梅恩靜靜地等待在魔法陣的旁邊。
時間漸漸過去。一直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的時候, 原本沉寂的法陣忽然爆出了耀眼的光芒。
等到光芒散去之後, 梅恩望着出現在陣法中央的東西, 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 眉宇間帶着些許惡劣的興味。
“還真是漫長的等待呢, 看來你們相處得很愉快。”
梅恩一邊說着, 一邊緩步走到法陣前，随着他的靠近, 那暴露在陣中的事物，也終于徹底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灘泥巴。
當然, 梅恩現在所踩的大地也是泥地, 在本質上都是泥的情況下, 能夠把兩者區分開來的根本原因是……
是……
……
……好像沒什麽原因。
那灘泥确實跟普通的泥土沒什麽兩樣, 至少光看外表，是辨別不出任何特別的地方來的。
但是，作為一切始作俑者的梅恩卻知道，那并不是真的簡簡單單的存在, 相反——那正是天之鎖最初的形态。
“神之兵器恩奇都, 最初是由衆神制造出來的泥偶。在經歷了神靈的賦予和自身漫長的淬煉後, 抵達了至高至強的最終形态, 開啓了天之鎖與天之楔的傳說。”
梅恩微微低下身子，望着地上那一動不動，如同在懷疑人生的泥巴團，微微一笑道：“自由自在的泥土特性, 可是恩奇都引以為傲的一點，我想現在——你應該比誰都深刻地認識到了吧。”
何止是深刻。
擁有着恩奇都記憶的梅恩自然知道，雖然說是泥偶，可是作為姿儀優雅的神之兵，恩奇都從來都是把自己捏成珊漢特的樣子，維持着與人類無異的外形。
要說唯一的——恩奇都無法保持形體，甚至于恢複了泥偶本質的那一次，正是他與吉爾伽美什初見時的那一戰。
因為那一戰打得太兇殘了，吉爾伽美什用光了近乎全部的王財，而恩奇都則損壞了将近九成的身體。
嗯，具體回憶起來……大概也就比現在的金固好一點點吧。
這麽想着，梅恩把視線複又落回了陣中的泥巴團上，難得表達了憐憫——
真是沒想到，居然會比當時的恩奇都還要慘，看來金固這次在門裏……受到了極其熱情的“招待”呢。
梅恩彎腰把那團泥巴從魔法陣裏撿了起來，托在掌心裏。
現在金固的形态，大概類似于後世虛構的一種叫做史萊姆的生物，q彈的一團，又小又軟。
梅恩擡手，神色淡淡地戳了戳對方，然而金固對此毫無反應。
不知道是被暴揍得連殼子都維持不住的後遺症，還是對自身的認知産生了什麽問題，總之，金固現在一句話不說，安靜得過于詭異了。
而更不方便的是，沒人能夠從一團泥巴上看出什麽表情。
于是，梅恩幹脆道：“既然恩奇都已經把你歸于了原初，那麽就開始下一步吧。”
“q”
泥巴團整個抖了一下，發出了qq糖一樣的聲音。
即便金固什麽也沒說，不過梅恩奇怪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于是道：“嗯？怎麽，你該不會以為已經重塑完畢了吧——就以這幅可笑的姿态？”
金固現在的狀态，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類似于回歸到了後世游戲中，初始環境下的建號狀态。
之前所有的，“恩奇都”留下的技能和裝備，如今都被清零了，包括變身天之鎖的能力。
之後金固想要什麽，都要自己去争取自己去淬煉，就如同最初的恩奇都一樣。
一切重新開始，但也因此能夠期待起——真正屬于自己的東西。
梅恩望着手中的一團，說道：“……明白了嗎，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了。”
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頂替，取代，繼承……只是作為一個完全全新的個體，誕生在這裏。
“至此以後，衆生所見的便只是你，跟天之鎖和提亞馬特無關。”
“你可以自己把握存在的意義，迷茫的話，向我尋求指導也盡可以。”
“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記——你是在我的手裏誕生的。除我以外，沒人能夠否定你，也沒人能夠抛棄你。你有存在的資格，我認可了。”
金固沉默地望着梅恩，沒有說話。
但是第一次，他慶幸現在自己只是一個泥巴團，這樣，梅恩就不會看見，他此刻的模樣。
——啊啊，為何？
發出疑問的并非這副軀殼，而是其中失語的靈魂。
——明明曾經重傷瀕死都不曾哭泣，他卻毫無因由地，在此刻眼眶濕熱，幾欲淚流……啊，真奇怪啊……
——真的，太奇怪了……
泥巴團子微微顫抖起來，像在瑟縮。
梅恩仿若未見，只徑自把它在手裏比劃了一下，神色如常地繼續道：“那麽考慮一下吧，為了擺脫這幅不像樣的姿态，你得先擁有一副新身體。”
——得先捏個臉，弄個新殼子出來。
“你之前，似乎都是以珊漢特的模樣行動……如果你是對女性情有獨鐘，我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了，普通的樣子就好。”
隐約察覺到話題正朝着某個糟糕的方向發展，金固終于開口，聲音帶着無人能覺的沙啞：“……普通的就可以。”
“普通……嗎……”
梅恩微微眯了眯眸子，随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示：“我明白了。”
不需要真的用手去捏，這種情況下，低等級的魔術就可以幫忙塑形。當然，想要造出什麽樣子，腦子裏要想好。越清晰，效率就越高。
只不過，在沒有可調式的模板下，要憑空在腦海裏描繪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難度還是有點大。
梅恩垂眸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雙眸微亮。然後，花之魔術師擡手，打了個響指。
小小的泥團迅速被一團光芒所籠罩，從梅恩的掌心飛出，于空中停住，随後，包裹于光中的泥團緩緩拉長。
“噗通！”
數秒後，一個人影從光團裏被吐了出來，結結實實地掉到了地上。
金固略微狼狽地撲倒在地，調整了一下重心後，不熟練地動彈了一下新身體，就打算起來。
他其實一直都并不很在意自己的外貌，但是，如果是那個人賜予的話，也……也不是不能夠期待一下！
金固蹒跚地站了起來，不止是因為失去了大半力量的脆弱，更是新生的這個殼子本身……怎麽說呢，似乎跟原來的差別有點大？
“看樣子效果不錯。”
頭頂上方傳來了梅恩的聲音。
金固後知後覺地擡起頭，沒錯，擡頭……
等等！
“為什麽你這麽高……”
仰着頭的金固脖子發酸，無意識地感慨，随後，他漸漸反應過來，面上浮現出錯愕：“我，我怎麽好像變矮了？！”
金固飛快地低頭，同時雙手伸到自己面前——
……好小！
還帶着點肉嘟嘟的嬰兒肥……話說這不是小孩子的手嗎？！
“畢竟被削得有點嚴重，僅憑着留下的那些原材料，只夠打造出小孩子的身體。”
梅恩緩緩走過來，打量着只到自己腰際的孩子，似笑非笑道：“就算算上之前作為‘恩奇都’活動的時間，你被制造出來也不超過一年，這不就還是個孩子嗎……不，該說是嬰幼兒更準确。”
金固驚愕地動了動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心中不詳的預感不知為何越來越重。
他于是抿了抿唇，擡頭瞅着梅恩，小聲道：“我能看看我長什麽樣嗎？”
幼童的聲音軟糯可愛，撒嬌似的。
然而，梅恩不知為何，忽然輕笑了起來。随後，他一揮手，用魔術在金固面前立起了一個水鏡。
鏡子裏清晰地倒影出了金固此時的模樣——
白色的寬袍，遮掩着幼童瘦小的軀體，看起來不過六七歲。
視線上移，便是黃金的，仿佛太陽一般溫暖明媚的金發……金發？
金固眉心一跳，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烏魯克的那位王，然而，當他看清自己的樣子後，又驀然舒了一口氣。
還好，那張稚氣的容顏，雖然年齡還小，但是也能夠隐約辨出，那是與吉爾伽美什那種侵略性樣貌截然相反的，柔和的秀氣。
而他的雙眸，則是十分無害的湖綠色，如同吹皺的春水，親和自然。
“感覺如何。事實上，考慮到憑空構想的難度，在給你塑形的時候，我參考了一個人。”
因為這幅樣子金固腦海裏并沒有印象，所以只不甚在意地問道：“誰？”
“我猜你不會想跟別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以，這是那個人本應擁有卻從未有過的形态。”
金固聞言，投來了困惑的視線。
梅恩解釋道：“那孩子跟你一樣，是通過非常規手段被制造出來的，一出生就是少年姿态，而你現在的樣子……算是他永不會有的幼年期。”
因為永不會有，所以絕對避免了撞臉。
不知道是由于對方是參考物，還是因為同為非正常誕生的存在，金固難得有了點興趣，主動問道：“他是叫什麽名字？”
梅恩：“莫德雷德。”
金固：“……哦。”
——沒聽說過。
處于公元前2600的金固，自然不會知道後世的事，即便對方是鼎鼎有名的圓桌騎士、叛逆之子。
況且，金固望着銀發英靈格外随意的神情，糾結了一下後，終是默默壓下了心底微妙的不安——嗯……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梅恩望着金發孩子安靜的模樣，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要說什麽，但是突然，他雙眸一眯，若有所感地把視線投向了天空。
而天空之上，正有一駕生着翠色雙翼的輝舟，極快地向這邊飛來。
維摩那……吉爾伽美什居然從西部防線跑到這裏來了嗎？
不，想想也是，提亞馬特出現的動靜這麽大，吉爾伽美什絕對是感覺到了，而他不像賢王那樣必須坐鎮王城走不開，會跑過來也不奇怪。
但是……
“現在可不是時候。”
梅恩的雙眸出現了一秒空洞的遲滞，眼底一瞬間，閃過了一扇緊閉門扉的景象。
前不久金固剛剛非法入室，造訪了“恩奇都”的座。
雖然金固沒能力打開恩奇都的門，但也讓對方脫離了原本半沉睡的狀态，徹底活躍起來了。
而現在，新的堪比原子彈的刺激出現了。
……恩奇都還關得住嗎？
梅恩阖眸感知了一下正在瘋狂震蕩的英靈座，幾乎能夠想見那扇厚重的門扉，在不久後發出哀鳴，被狂暴破開的樣子了。
啊啊……
梅恩不由深呼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把他放出來……吉爾伽美什，你真的不是來找揍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舊劍修羅場再添一員。
小恩下章真的出來了。
莫德雷德：問題來了，這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小鬼，究竟是摩根捯饬出來的我弟，還是……我兒子？！
摩根：這鍋我不背謝謝。
金固：我是梅林造的。
舊劍：……！！！原，原型是我……
金固：原型是莫德雷德，沒你啥事。
舊劍：……
圓桌團：王，王你冷靜，把咖喱棒放下！莫德雷德還不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