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明明眼前的青年是完全陌生的樣子, 但得到回應的侍女,卻奇跡般地感到了些微寬慰。
悲切的情緒軟化為一種莫名的酸脹。
侍女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沖着羅曼伏身一禮:“恕我方才失禮了,尊貴的客人啊。”她垂首嘆道,“王宮現下情況特殊, 您一路行來怕是多有怠慢。不介意的話,接下來就由我來招待您吧。”
除了故去的王和七十二魔神柱以外,這是侍女第一次看見梅恩身邊出現別人的身影。
她把餘光微落在一旁始終靜默的銀發魔神身上, 眨了眨紅通通的眼睛——不管是誰, 在這種時候能夠陪伴在梅恩大人身邊, 都是件叫人高興的事……
“啊啊,那太麻煩啦。”羅曼擺了擺手,餘光瞥過一旁的梅恩, 笑得軟乎又缱绻, “我這樣就很好。”
侍女輕“唔”了一聲, 似乎明白了什麽, 微微躬身, 淡笑着退去了。
而就在侍女離開視野的下一秒,遠處西南方的天際,忽然渲染開一片金橙的光芒,像溢散的極光,磅礴到刺目。
不會有錯的, 梅恩一瞬間就認出了這股爆開的魔力來自于誰——
是巴巴托斯。
在所羅門王死去的現在, 那群七十二魔神柱就像掙脫了鎖鏈的狂犬, 正肆無忌憚地巡行在大地上,發洩心中的悲苦或歡呼新獲的自由,已然成為了災厄。
以致于在最後……一下子想起了些不太好的東西,梅恩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羅曼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慌張地四下望了望,天際的極光印入眼瞳:“那個是……!”
“呆在這裏。”沒有多做解釋,梅恩直接化為金色的靈子,向着極光那方飛竄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粉毛醫生呆了呆,尚且保留着踏出一步的姿勢,似乎想要跟随,卻在下一秒徹底失去了英靈的蹤影。
……追不上了。
駐留原地的醫生仍舊一動不動,只微微蜷了蜷蒼白的指尖,背影看起來像慘遭遺棄的奶狗,獨自彷徨在淅瀝瀝的大雨裏,凄慘又蕭瑟。
“哔——哔——嗞————”
電流般斷續的聲音從口袋裏傳來,呆立了有一會兒的醫生神情恍惚地伸手探入,從口袋裏掏出了冰冰涼的通訊儀。
大約是因為已經離開了結界最重的王宮中心,迦勒底的訊號竟然連接了上來,不過還是很微弱。
“這裏……嗞……這裏是迦勒底……嗞嗞……羅……羅曼你聽得……嗞……”
破碎又刺耳的聲音,喚回了粉毛醫生的神智:“……诶……嗯,這裏是羅曼,我聽得到。”
信號還是很差,時有時無的斷續話語交談起來十分費勁。雙方大約花費了十多分鐘,才終于弄明白了兩邊各自的情況。
“……在新發現特異點【時間神殿】的關頭,你們被不知名的力量,帶去了七十二魔神柱和所羅門王存在的以色列。”通訊器另一頭的奧爾加瑪麗沉吟着,神情凝重,“我覺得這兩件事也許不是巧合。”
“嗯,也許。”羅曼心不在焉地斂了斂眸,強打起精神問道:“那現在?”
奧爾加瑪麗:“現在的話,我已經派人前往你所在的時代接應了,你們彙合以後就去找梅恩,然後盡快返回迦勒底吧。”
羅曼點了點頭,剛想問派來的幫手是誰,下一秒就瞧見五米開外的地方憑空裂開了一道口子,随即一個人影從裏面掉了出來。
“砰!——痛!”
相當結實的一聲悶響,緊跟而至的是一聲痛呼。
成大字型栽倒在地的人影呻吟着,毫無形象地扭動了幾下,顫巍巍地摸索向滾落在旁的法杖。
羅曼瞧着眼前這白色的一團,眼皮子登時...跳了幾跳,心中不妙的預感幾乎滿溢。
然而,某位挺屍在地的花之魔術師毫無自知,一邊艱難地支起身子,一邊絮絮控訴道:“太差勁了,這個時代是怎麽回事啊。”
空間壁壘硬得跟鐵桶一樣,芙芙打洞都比入侵這個時代快!
羅曼:“……”
片刻後,花之魔術師終于哼唧着爬了起來,對某位醫生面無表情的模樣完全視而不見,從容地理了理衣服後,方才笑眯眯地招呼:“喲。”
……最糟糕的情況。羅曼深吸一口氣,扭頭單手扶額。
在花之魔術師登場前,對于即将到來的這位幫手,羅曼心裏已經有了不少人選。先不提作為禦主最應該前來的藤丸立香,就算是迦勒底那幫立場微妙,但實力不容置喙的大殺器們——
吉爾伽美什,亞瑟王,太陽王,賢王,圓桌騎士……誰都好,為什麽偏偏就是……
“時間緊迫,你們盡快行動吧,我們這邊也要為新的特異點準備了。”那邊的奧爾加瑪麗并沒有解釋的意思,直截了當地切斷了通話,匆忙地像在趕場。
而她的身後,迦勒底的指揮室內,剛剛還被羅曼在心裏念叨的“大殺器們”,正成群地站在那裏。
男性英靈大多身形高大,再加上各自禮裝配備的盔甲護臂,乃至于寶具,一下子讓原本空闊的指揮室此刻顯得格外擁堵起來。
奧爾加瑪麗挂斷聯絡的手抖了抖,身後衆英靈投來的眼神,讓她感受到了一股窒息的壓力。
賢王望着失去信號的聯絡器,猩紅的眸子裏情緒莫測,剛剛正是他攔下了想要前往以色列的其他英靈們。
而奇怪的是,面對賢王突如其來的阻攔,幾位為王的英靈竟沒有發怒,反倒真的沉默下來,就像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那個時代,不是他們應該插手的“過去”。
不過,即便理智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心裏,終究是意難平。
倚在牆邊的吉爾伽美什沉着臉,加深色澤的紅眸流露出一股陰翳的血氣,随着一聲冰冷的哼聲,黃金的王便化為靈子消散了蹤影。
其餘英靈在沉默片刻後,也懷揣着自個的思慮,三三兩兩地離去。
直到原本擁堵的指揮室恢複空曠,奧爾加瑪麗的視野中便僅餘下那位太陽之王的身影。
“那個……”
她謹慎試探的話語還來不及問出,便在窺及那位王的眼神時,盡數終結。
王的雙眸凝視着虛空,仿佛跨越了時間空間,望向他不可觸及的友人。
……
“那些王是不會來的。”穿越到以色列的花之魔術師摩挲着下巴,笑得十分欠打。
“畢竟這可是命運的召喚,過分幹預可能會适得其反哦。所以,他們現在一定是忍耐得不得了,頂着超~可~怕~的表情……哎呀呀,幸好我機智,跑到這邊來啦。”
……是這麽輕率的理由嗎?!
羅曼冷靜了一下,努力無視掉想要掐住對方脖子狂搖的沖動,說道:“好了事不宜遲,我們去找梅恩。”
“唔……”聽到那個至關重要的名字,花之魔術師意味不明地笑了,“等一下,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更緊急的事非做不可。”
羅曼:……?
對醫生困惑的神色視而不見,花之魔術師慢悠悠地放下法杖,斯條慢理地活動了一下手腕,随後猝然出手,對着毫無防備的羅曼上去就是一拳。
“!!!”羅曼呻吟着捂住了鼻梁。
然而不等他露出發怒的神氣,出手傷人的某位魔術師便臉色一變,有些驚異地撫上心口,滿是不解:“啊咧咧?奇怪啊,為什麽更加難受了……”
明明被打傷的是羅曼,但身為罪魁的...花之魔術師卻露出了比受害者更忍耐的神色來。
這并不是錯覺。
在“半身”的影響下,與梅恩感同身受的花之魔術師,能夠數倍清晰地感覺到胸腔裏那不斷蔓延、越演越烈的,仿佛潮起的洶湧情緒——
愧疚,不甘,懷念,痛苦……五味雜陳,晦澀難言。
不清楚到底是梅恩那邊出了新狀況,還是自己剛剛的行為被對方察覺到後的反饋,總之,花之魔術師覺得再這樣下去,他就要遭不住了。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急急忙忙地給自己施加了一個飛行魔術,随後拎起旁邊還在抽氣的羅曼,腳底一抹便騰身而起。
被猝不及防帶飛的羅曼差點咬到舌頭:“等……!這又是要去哪裏啊!”
花之魔術師:“去找梅恩啊。”
羅曼來不及露出欣喜的表情,就發現對方的方向跑偏了:“等一下,梅恩是往西南邊去的,你……”
“那個我知道哦。”
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飛着的魔術師,聞言并沒有絲毫掉頭的意思,“不過我要帶你去見的,原本就不是‘那個梅恩’。”
“……诶?”
這一刻,不妙的預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瞬息把羅曼淹沒。以致于在之後的數秒內,他都維持着呆愣的神色,仿佛已經不能思考,或者說,分毫不敢去思考。
但是很顯然,花之魔術師并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
那雙似乎看透一切的紫眸垂下,持有千裏眼的魔術師輕笑起來:“是這個時代的梅恩哦。”
不是取回了四大靈基,與藤丸立香并肩作戰至此的那個迦勒底英靈,而是……被已經回歸天上的所羅門王留下的,僅存于這個時代的——那位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