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古以色列的第三代國王,所羅門,是被神所選中,擁有創造奇跡之能的全知全能者。
他締造了這個國家最鼎盛繁榮的時刻,亦是神代最後的守護者。
及至他死後,國家、人民、神明、魔術、古老的神秘……很多事物都開始衰落,甚而迎來終結。
一如他本身,虛幻得宛如昙花一現。
被花之魔術師提着衣領飛了一路,羅曼從一開始的呆滞、掙紮,一直到現在的再度沉默,就像完全認命了一樣。
他垂着四肢,腳下是飛快略過的荒原。那些矮草泛着枯黃,成片成片向外蔓延,披在起伏綿延的土坡上。
這叫人視覺疲勞的風景一重又一重,除此之外,竟完全看不到其他。再加上無邊無際的天空映襯,更顯得廣袤和荒涼。
就在羅曼因為這一塵不變的風景而麻木到終于平靜時,花之魔術師卻突然停下了。
羅曼剛放下去的心再度提了起來,緊張到糾痛。
“放松放松,還沒到啦。”察覺到手下之人的僵硬,花之魔術師笑了一下,“只不過,我們好像遇見別的麻煩了。”
一口氣沒喘上來的羅曼哽了哽,卻很快恢複了冷靜。還好還好。不管新意外是什麽,只要不是他想的那個就好。
當然啦,他絕對沒有不想見那個人的意思,但是……那個……就是說啦,他,他還沒有準備好!
并沒有很在意羅曼的想法,騰在半空的花之魔術師自顧自地打量着遠處那個屹立于大地的龐然大物。
——像觸手的柱狀體,有很多眼睛。
“是魔神柱啊。”這個生物過分鮮明的特征,讓花之魔術師一下子就辨別出了它的來歷,“唔,我想想,這是哪一柱來着……”
他努力回憶着千裏眼在這個時代所見的七十二柱,随後單方面覺得它們都長得差不多,而且那些名字為什麽都那麽難記?……糟了,腦袋已經變得亂七八糟了……
“第三十八柱,哈帕斯。”一直沉默的羅曼突然開口道。
“啊啊,那個啊……對,就是那個啦。”花之魔術師立馬一臉恍然地附和,然而從他過分心虛的表情來看,約莫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不過羅曼對這家夥不靠譜的程度早有準備,也沒指望他知道什麽就是了。
而這個時候,魔神柱哈帕斯已經不再安靜伫立,轉而在大地上活動起來。它過分龐大的身軀行走起來,投下一大片陰翳。
“因戰火而悲傷,因傷害而敬畏……兵裝舍的哈帕斯,現在,啓動了……”魔神柱以渾厚嘶啞的嗓音,低低呓語。
“砰——砰——”
一步一步,大地随之震顫起來,地面的石塊咕嚕嚕地滾動,發出躁動的聲響。
“不行!雖然這周圍沒有村莊,但放任哈帕斯一直活動下去,可能會進入城市。”羅曼面露焦急,撲騰起來,“要想個辦法讓它安靜下來才行。”
“這個嘛……很簡單,交給我吧。”花之魔術師很快就有了對策,氣定神閑地打了個響指。
随即,便有無聲無形的魔力擴散開來,原本開始嘶吼着漸至興奮的哈帕斯,下一秒忽然頓住,随即阖上了所有的眼睛,竟是開始睡覺了。
催眠魔術嗎……羅曼松了口氣,倍感欣慰。
“這就是所羅門擔憂的‘魔術成為惡’?”花之魔術師摩挲着下巴,瞥了粉毛醫生一眼。
“……也,也還沒到那種程度啦。”羅曼把目光從地上被魔神柱踩出的一個個巨坑上挪開,笑得艱難又心虛,“畢竟這個時代,有管束着這些柱的統括者。”
就像所羅門生前時,那位魔神會把不服管教的魔神柱們揍得服服帖帖一樣,在所羅門離去的現在,他也一定……
“真可憐啊。”與羅曼所思考的方向完全不同,花之魔術師同情地感嘆,“所羅門活着的時候要幫他做白工,所羅門離世後還不得解脫,要幫着收拾這群爛攤子,那位魔神也太慘了。”
羅曼:……?!
“等,等一下,你這麽說也……”才不是,才不是這樣的!他當時只是覺得把七十二魔神柱留下的話,也許能夠轉移一點梅恩的注意力,從而不太在意所羅門死掉的事。
——把它們當成屬下也好、同類也好、家人也好、夥伴也好,總歸,不想讓你一個人啊,梅恩。
那位活得像機器一樣的王,從生到死都沒有表露出分毫私欲。可就是在回歸天上的那一刻,明明預見了魔神柱的後患無窮,卻故作不知地放任開去……為的,就是這一點點私心。
——所以,所羅門王真的完美到毫無污點嗎?
——不,在最終的那一刻,在所有人都不知曉的時刻,他早就已經為了一個人,失格。
花之魔術師好整以暇地瞧着醫生掙紮欲辯的模樣,末了,笑眯眯地反問:“怎麽,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結結巴巴的粉毛醫生張了張嘴,奈何吐不出一個字,終是啞然:“……”不,其實也沒什麽不對。
在花之魔術師的話語下,這件他唯一為對方做的、自以為對那人好的事,似乎也成了一種負累。
有了這樣的認知,粉毛醫生的臉色已然黯淡到極點,那副快哭的模樣并非錯覺。
然而,一旁瘋狂插刀的花之魔術師卻神情不變,全無半點戳人痛處的自覺,就好像不是故意的一樣……不不不,不是好像,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啦,真的!
唔……話說回來,他本來難受得要死的心裏現在是不是舒坦了一點?
魔術師和醫生各自悶頭在自己的思緒裏,一時間沒有人說話,是久違的清淨。
但很快,變故突生。
一股強勢到極點的駭人魔力猝然席來,沙塵暴一樣鋪天蓋地叫人窒息,把出神的花之魔術師霍然驚醒。
同一時刻,原本被催眠的魔神柱哈帕斯也猛地一震,閉合的眼睛一下子全部睜開,齊齊悚然地望向遠處。
“嗚嗚嗚——!!!”哈帕斯發出了鬼哭狼嚎似的哀叫。
羅曼一見魔神柱這與記憶中驚人重合的反應,當即就猜到了來人是誰,一時間他的腦海裏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
啊啊啊啊!!!所以說了,他還沒有準!備!好!啊!
可現實就是來得這般猝不及防。
從這股魔力出現到現在不過幾息,哈帕斯龐大的身軀前,就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
那人淩空懸浮,正對着哈帕斯的一只眼睛。然後,于魔神柱驟然緊縮的瞳孔中,那人擡起一只手,磅礴的魔力頃刻彙聚掌心。
曾被同一招無數次轟殺的哈帕斯,自然知道這一招下來,它不死也要去半條命。
正當它毫不遲疑地打算含淚跪地叫爸爸,認慫求饒一條龍時,浮空的人影卻陡然一轉攻勢,原本向前的殺招被猛地揮向了右邊。
右邊,也即是花之魔術師和羅曼那邊。
“哇啊啊!!!”顯然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轉移仇恨,花之魔術師與轟臨的光炮擦肩而過。
一道長長的巨型光柱橫貫整個荒原,即便是消散之後,空氣中也仍舊留下了“呲呲”詐響的白色電弧,足見威能。
——好,險!!!
花之魔術師被吓得驟停的心髒一經恢複,便加速狂跳了起來。他甚至來不及打理自己一頭炸起的白毛,便匆忙從半空落了下來,同時也撒開了一直提着粉毛醫生的手,叫對方摔了個結實。
羅曼:“……”
兩人多多少少變得狼狽起來,但更多的失态,還是源于內心來不及掩藏的驚愕。
“這點我可沒想到……”花之魔術師難以置信,“這個‘梅恩’跟我認識的那個,差別原來這麽大的嗎!?”
那一擊,并非試探或驅逐,而是躲不開就真的要死的絕殺。這跟迦勒底那個處事掌控得體、總是留有餘地的英靈比起來,顯然過分兇殘冷酷了。
就好像眼前的這位魔神,已經徹底丢棄了稱為“理智”和“仁慈”的東西,甚至不需要什麽探究确認,僅僅是憑借直覺,便會毫不留情地擊殺。
……但是……他原來明明不是這樣的。
羅曼緩緩捏緊了手,牙關咬得死死。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認——所羅門的死亡,對于魔神來說,并不是沒有影響,或者說,那影響遠比他所認為的要大得多。
“我究竟,為什麽會以為他不在意呢……”是因為離世的前一晚求死反被揍,還是撐着最後一口氣,卻直到阖眼都沒等來那個想見的人?
但是這一切,都只是他所見到的,他所臆想的,他所判斷的……至于真正的梅恩,那個時候在做什麽,在想什麽——他完全不知道。
甚至要到現在,到他完全抛卻了“所羅門”這個名字,以一個全然陌生的身份回到這裏的時候,他才能夠發現——
羅曼微微仰起頭,望着那個飛至眼前人。對方來得似乎很急,發梢和袍角都很淩亂,但更叫人在意的,是那雙死水般無波無瀾的眸子,以及印落臉頰的一道血跡。
——魔神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