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是很認真地做出了決定,平靜接受了命運,并不打算更改。
魔神注視着英靈,終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可到底，還是意難平。
但沒等他說什麽，忽然一種源自靈魂的嗡動襲來,像巨大的龍鐘撞響在耳側。他霍然噤聲，不自覺地擡手按住了心髒——在那裏，有一枚金色的指環忽而亮起，散發出熠熠的光輝。
這種感覺是……？！
他若有所覺地去看梅恩,作為半身的兩人,此刻的感知和反應幾乎相同。
不過比起他的猝不及防,英靈顯然對此早有所料。
“終于回來了啊……”梅恩神色平和地轉身，注視着地上的那人，釋然般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喚道：“所羅門。”
那輕輕的呢喃随風消逝，近乎無人聽聞,但原本一動不動倒在地上的那人卻微微蜷了蜷指尖,仿佛想緊握住什麽。
随後，有淡金色的光輝,星星點點地出現在這片虛無漆黑的空間裏。
蹲在地上的藤丸立香瞪大了眸子，難掩吃驚地望着跟前狼狽趴倒的人影：“醫,醫生，你在發光诶……”
原本遲疑着想要扶起對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收回，少女不由自主地倒退兩步空出空間,也許已經冥冥中預感到了什麽。
衆人的目光被異象吸引，一一聚集過來。
“這是……？！”
仿佛數以億計的螢火于此彙聚，悉數覆蓋到那人身上，把周遭的黑暗全部點燃，最後猛地爆開。
過分強烈的光芒讓藤丸立香忍不住閉上眼，待這金色的汪洋終于退去，她朦朦胧胧，瞧見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既高大又陌生，逆光走來，沉穩而寂然。
藤丸立香不知為何，忽然有點難過，好像有什麽東西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溜走，再也回不來了。
及至那身影走到眼前，衆人終于看清了——
一頭白發長長地披散在身後，柔軟而卷翹，随風輕輕曳動。青年有着異國人的暗色膚色，身上繁重的服飾，由銀黑織就，墜以金紅。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一雙金色的眸子無波無瀾，沉寂如深邃的海。無聲的壓迫感從他身上傳來，那是一種沉默的威勢，寂寞又遙遠。
“這種感覺……英靈？”莫德雷德揉了揉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高文，“喂喂喂，我沒看錯吧，這家夥三秒鐘前明明還是個人類？！”
高文緊擰起眉頭：“不止是英靈而已，這個靈基……”
很強！在他所知的英靈中，能夠與眼前的這個一較高下的，幾乎只有屈指可數的那幾人而已。
陌生的英靈輕輕擡眸，眨眼略過在場的所有人，仿若一切盡是虛影，沒能在他的眼底留下分毫痕跡。
不，也許有一個例外。
他的目光停駐在一道銀色的身影上，那抹色彩刻入眼底，遙遠卻絕對清晰。他雙唇嗡動：“梅恩。”
時隔千年，歸來的王再度呼喚他的魔神。
梅恩往前踏出了一步，但很快被左邊的另一個他拉住了手，右邊花之魔術師也不知巧合還是故意地撲過來，搭着他的肩開始哼唧：“哎呀呀，腿好痛，完全站不起來了！”
梅恩：“……放手。”
“那個……”藤丸立香距離羅曼最近，從一開始的呆愣到現在回神，她終究沒忍住開口，帶着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躊躇和焦慮，“你是羅曼醫生對吧？”
陌生的英靈聞言微微轉過頭，“你還願意這麽叫我，我很高興。”他的聲音溫和而平靜，“不過，現在我的名字是魔術王所羅門，請暫時這麽稱呼我吧。”
他的餘光還停留在遠處的銀色英靈身上，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話語會帶來怎樣的沖擊。
“魔術王所羅門？！”莫德雷德一副事态發展過快，他跟不上節奏的懷疑人生模樣，“要是我沒記錯，這群到處搞事的魔神柱……喂，高文你幹嘛打我！？”
高文對這個關鍵時刻不會看人臉色的熊孩子簡直絕望。
與此同時，高空中把一切收入眼底的蓋提亞，終于無比确認了真實，瘋狂大笑起來：“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羅門！真的是所羅門！你居然真的出現了！這種時候來做什麽？身為英靈的你能做什麽！”
只有活着的所羅門才有可能阻止他，除此以外皆是蝼蟻，他對此堅信不移。
而被衆人用各種各樣的目光注視着的所羅門王，卻沒有立即予以回應。他似乎還在等待着什麽，無言的沉默裏，消沉又執拗。
終于，他等來了那個聲音——
“所羅門。”
在銀色的英靈擺脫了另一個自己的阻止，緩緩走至他跟前的時候，一直神色淡漠的王瞬間褪去了冷硬的面具，唇角揚起了一抹細微的弧度。
細微但真實存在，出現在這個沒有自我的王身上，是足以匹敵奇跡的不可思議。
梅恩的視線落在王披散身後的發上，仿佛他們始終未曾分離，自然而然地開口：“還是老樣子，半點都不會打理呢。”
那頭淩亂的長發從來沒有乖順的時候，毛茸茸的又長又炸。
“作為王來說不注重基本的儀表是失格的。”梅恩微微眯起眸子，“這句話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記在心上，也該稍微重視一下了吧。”
所羅門王安安靜靜地聽着，半點沒覺得這樣站着挨訓有什麽不對，溫和的聲音錯覺般更軟了幾分：“我有聽，一直都記得。可是你不在我身邊。”
梅恩聽懂了對方的意思，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事不該總讓我幫你，身為王卻是個生活殘廢不覺得可恥嗎。”
所羅門王：“啊……”
“不行，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梅恩輕易知曉了王的想法，并像數千年前一樣否定了，“蓄起來，這樣我揍你的時候才會更有手感。”
所羅門王：“……好，聽你的。”
目睹了全程的藤丸立香目瞪口呆，等等，為什麽這兩個人可以這樣自然地在這種地方讨論這種事啊？
還有，所羅門王明明看起來冷酷又難以接近，結果意外的是這樣好說話的性格嗎！？
“梅恩，抱歉。”所羅門到底沒忘記他一直想說的話，“直到現在才以這樣的身姿面對你。”
隐瞞至今，像膽小鬼一樣逃跑了。他的性格不會讓他對此作出多餘的辯解，迄今為止造成的結果他會全盤接受。
“所以……”
“所以怎樣？”梅恩打斷了王的話語，“你覺得我能把你怎樣？這種時候提起這件事，你是在故意激怒我嗎。”
所羅門：“……”
大豬蹄子所羅門，情商為負。
多說多錯，越說越錯，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禦座上的王性格沉悶又無趣，不會說漂亮的話，即便努力笨拙地去迎合，也總是一次次精準踩到梅恩的爆點，讓人生氣。
啊……
王于是不說話了，身後看起來就手感蓬松的長發落着，一雙金色的眸子巴巴地望着英靈。
藤丸立香覺得她仿佛看見了孤零零的一大只……等等，打住，“狗”這種大不敬的想法怎麽可以按在王的身上！
……雖然真的很像。
“好了，鬧劇就到此為止吧。”蓋提亞冷冷地睥睨着大地，之前所有翻湧的心緒已經全部平複，他的意志不會再有絲毫動搖。
沒必要繼續浪費時間了，蓋提亞擡起手：“所羅門，最無能的王啊，如今的你阻止不了我，失去權限的你已經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沸騰的力量在他的手中凝聚，空中傳來魔神柱們歡呼雀躍的嚎叫。
所羅門神情不變地擡頭，在不面對梅恩的時候，他身為“人”的部分便悉數消失。于是蓋提亞所見的，便只是那個全知全能的所羅門王了。
“蓋提亞，我積年的慚愧，由吾之遺憾而生的獸啊，”王的神情無悲無喜，“現在正是我親手制裁汝之惡的時候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你有找死的勇氣，那就來試試吧！”
鋪天蓋地的攻擊密雨般襲來，所有人在猝不及防下都只來得及狼狽躲開。大地頃刻變得坑坑窪窪，濃郁到極點的魔力在空中溢散出美麗卻致死的光。
唯獨所羅門仍舊站在原地。
半透明的魔力組成的護罩，把他和身後的英靈嚴密守護，像最堅硬的堡壘。
“梅恩。”王沒有回頭，只突然這樣喊道。
在周遭密集的爆炸和鳴響裏，這呼喚輕到幾不可聞，然而英靈仍舊聽見了，或者說，感覺到了。
——心髒裏的戒指在發熱。
梅恩極緩地擡眸，直到把身前的這道背影徹徹底底地納入眼底，随後，淺淺地呼出一口氣。
早就做好決定了不是嗎。
“想做就去做吧。”他平靜地開口，“左不過有我陪你。”
王的背影猛地震顫了一下，仿佛有什麽極其沉重的東西突然落到他的肩上，讓無所不能的王狼狽踉跄，根本無力支撐起那份重量。
“……抱歉。”
“如果這回我接受你的道歉，你會不會覺得好過一點？”梅恩故作思索地揚了揚眉，到這種時候，他的語氣反而變得輕快起來，“那麽我接受了。”
英靈笑着說道：“我們和好吧，所羅門。”
“……”
也許是一刻，也許只是一秒，王輕輕答道：“……好。”
慢慢地，有什麽東西從臉頰滑落，濕潤、晶瑩、脆弱……是什麽？
于是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那個沒有自我，被鄙棄為異端、冷酷、殘忍、無情的王，也會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