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禦座上的王在沉睡。
黃金耳墜随着王安然的呼吸微微晃蕩,難得放下的金發柔順地貼着他的臉頰。禦座下小憩的雄獅大貓一樣窩在王的腳邊，致死的利爪悉數收斂。
午後的陽光照進宮殿,把地磚染上一層暖融融的蜜金。
這是一幅美得像畫一樣的安逸景象。
但是下一秒，随着有人踏入宮殿,禦座上的王緩緩睜開了猩紅的雙眸,分明清醒得沒有絲毫睡意。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雜種。”撐着額頭的手不曾挪動,王不過是擡了擡眼。
來人不着調地行了個禮，輕浮的聲線莫名熟悉：“吉爾伽美什王,原諒我無禮地進入您的夢境。實在是因為要見你一面太不容易,所以只好用這個法子啦。”
“見我？雜種,誰給你的膽子。”王嗤笑一聲,緩緩放下了手。因為這個動作，本來纏繞在王手臂上的鎖鏈發出了泠泠脆響。
那動靜讓王的動作一滞,他晦澀難明的視線落在這夢境投影出的“天之鎖”上，原本要對那大不敬的闖入者的訓斥，一下子悉數消弭了。
任誰都可以瞧出眼前的王心情不愉,那是一種煩躁的倦怠。
花之魔術師見此彎了彎唇：“吉爾伽美什王,因為你傲慢地拒絕了使用那雙眼睛,所以只好由同樣預見的我來轉述啦。您大可當做這是我的心血來潮,不……也許還要加上那麽一點點私心。”
吉爾伽美什微微眯起了眸子：“你到底想說什麽,雜種。”
“跟你說說一個關于全知全能之王的故事，關于他的生平啊事跡啊，哦對了,還有他的寶·具。”
虛數空間，時間神殿。
金色的砂礫似的輝光，渦流般聚集到所羅門王的腳下，像一場盛大開演的序幕。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空氣中磅礴的魔力，宛如浩瀚的汪洋。
“寶具……他是要發動寶具嗎？”莫德雷德不确定地皺了皺眉，不知為何，眼前的一切給他一種不适的怪異感。
他第一次見到這種沒有絲毫攻擊性的，平和到趨于寂滅的魔術……就好像即将燃盡的長燈，灑落出最後的輝煌。
藤丸立香還保持着極目遠眺的姿勢，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渾身泛着金光的羅曼醫生身上，越感惴惴不安。
“蓋提亞，讓我來教你最後的魔術吧……”
遠遠地，能夠聽見所羅門王的聲音。
正對着所羅門的蓋提亞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麽，雙目極力睜大，難以置信地吼道：“你這家夥，你這家夥難道說……！不，不可能，膽小鬼怎麽可能會有勇氣做這種事！”
蓋提亞把視線落在王身後的銀發英靈身上，帶着幾分歇斯底裏的瘋狂：“梅恩！你不阻止嗎，你打算放任嗎！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所以呢。”英靈淡淡開口，“從神代終結時就做下了決定，不會讓他再一次抛下我，現在正是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你！你們！”蓋提亞的身軀緩緩顫抖起來，像是難以忍受般緊繃起全身，可這仍舊無法遏制住他深深的喘息，“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怒極反笑，“好，很好。”
他終于明白了自己孤家寡人的立場，最後渴求被理解的希冀也在英靈的話語中粉碎。
既然這樣，那就放手一搏吧！即便被扼住了致死的弱點，但累積千年的夙願絕不可能因此終結！
同一時刻，所羅門王緩緩擡起雙臂，如同擁抱整片星空的姿态：“誕生之時已至，以此修正萬象……戴冠之時已至，以此啓發萬象……”
短暫的呢喃聲裏，如同回顧了作為人的漫長一生。
盛大的光輝照耀了整片天空，終于走到了最後。
王的聲音微微提高：“第一寶具，再演——”
藤丸立香的心不知為何驟然揪緊了，可她無法知曉即将發生什麽，只能無措地在冥冥中的預感裏飽受煎熬。
啊啊，如果可以的話，她多想……
“雜種，你敢！！！”
一道厲呵，驚雷般地響起。
這破空而來的聲音仿佛也把少女朦胧的心意給捅破，藤丸立香的情緒一下得到了宣洩口，恍然中甚至帶着暢快。
“吉爾伽美什王！”她霍然擡頭，看向駕駛着維摩那出現的黃金之王，“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來得好！”
有一段時間不見的最古之王，竟不明緣由地突然出現在了這裏。
維摩那高高地懸浮在寂滅的空間裏，身着黃金铠甲的王者立于邊緣，居高臨下地把一切納入眼底。他的威勢像山一樣沉重，卻比燎然的獄火更加狂暴。
沒有一個人來得及跟對方搭上話，因為跟這位王同一時間出現的，還有幾乎密集覆蓋了整片天地的寶具！
一句廢話都等不得，鋪天蓋地的王之財寶同時砸下。
目标是……
“诶诶诶，等一下！那個是羅曼醫生是友軍啊……”藤丸立香的話語被悉數湮滅在了王之財寶降臨大地的轟鳴裏，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聾了。
耳膜被撕裂般疼痛起來，狂暴到極點的王財宣洩出的動靜和力量，毫無疑問地在彰顯着王的暴怒！
“這麽生氣……嘛，跟預料之中的一樣啦。”
随着這略帶輕浮的聲音，一個小小的護罩把藤丸立香保護起來，她順勢擡頭：“梅林？”
花之魔術師笑眯眯地“喲”了一聲，随即摩挲着下巴，嘟嘟哝哝道：“來得比預想中的快，這麽說來另一位也快到了吧。”他的餘光瞥向遠處正在持劍抵禦王財的圓桌騎士們，又道，“看來那邊也要加把勁了。”
“梅林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好孩子不需要知道這些。”梅林撩起寬大的袖口，“反正啊，很快就會熱鬧起來啦。”
他端的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然而只有花之魔術師自己知曉，在這幅悠閑的姿态下，他現在的身軀幾乎已經難以為繼。
嘛，畢竟用近乎強硬的手段，先後闖入了最古之王、太陽王的夢境。想到夢境裏被聽完“所羅門寶具普及小課堂”的王們碾成渣渣的分身，花之魔術師忍不住流下了心酸的淚水。
“吉爾。”梅恩在最古之王現身的時候就愣住了，如果說他現在最不想面對誰，那大概就是這些與他結下羁絆的友人了。
“恩奇都，你什麽都不要說。”這大概是最古之王面對摯友語氣最冷硬的一次，“我不阻止你，你也別阻止我。”
親眼看着重要的友人死在自己面前？開什麽玩笑！
如今的事态顯然讓最古之王想起了某段極不愉快的過往，猩紅的眸子染上了淬血的刻毒。
這份暴怒無差別地籠罩了在場的所有人。
所羅門神情不變，他手上彙聚的能量暫時停住了，側首道：“梅恩？”
“這裏我來處理。”銀色的英靈只這樣說道。
“……好。”所羅門明白英靈的意思，凝滞的能量再度活躍起來，“訣別之時已至……”
吉爾伽美什眼神驟冷，虛空中狂風湧動，乖離劍直接現身。
梅恩往前一步，正想動作，忽然又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壓兜頭襲來，讓他身形一滞。
來者比吉爾伽美什還要幹脆，巨大的陰影從天空中降下，古老的神跡于此降臨——“光輝大複合神殿！”
斯芬克斯呼號着煽動翅膀，卷起風暴與烈焰，帶來它們主人的氣息。
“奧茲曼……”梅恩嘆了口氣，回頭去看所羅門，發現對方的讀條果然已經被打斷了。
緊接着，金色的靈子從空中飄落，迅速凝結出太陽王的身形。
“餘已經知曉了。”古老埃及的王者第一時間開口，直直地凝視着自己的友人，“也許你的選擇是對的，但餘無法贊同。”
在太陽王活着的時候，他已經出于對友人決意的尊重，放手過一次，以致于在之後漫長的時光裏，他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賢者。
而現在，不會有第二次了。
這是太陽王極少有的，不是以友人，而是王對臣的姿态，說道：“摩西，到餘的身邊來。”
低沉威儀的嗓音，王的身姿如同列于高高的禦座，金色的眸子蘊藏着叫人無法抗拒的威嚴氣勢。
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個久遠過去的國度，太陽神拉之子、無人敢忤逆的神王，向他唯一有資格立于禦座旁的臣屬，伸出了手。
“……”梅恩指尖動了一下，這大概是某種深入骨髓的本能——王的賢者從不會拒絕王的召見。
“哼哈哈哈哈哈哈，怎麽，看來你們這群家夥也不是完全一心？”就在現場的氣氛格外凝滞時，立于高處把一切納入眼底的蓋提亞，終于看出了一些怪異的苗頭。
他緊繃的神情驟然一松，幾乎愉悅地笑了：“梅恩，你的這些……朋友，好像才知道——一旦所羅門發動寶具，你也會跟着去死這件事呢。”
蓋提亞的聲音足夠大，于是本來不明狀況的藤丸立香和圓桌騎士們，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不等一下啊，”藤丸立香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她幾乎要不管不顧地跑過去拉住英靈的衣角，“這種事……這種事你從來沒有講過啊，梅恩！還有羅曼醫生？一直戰鬥到現在不正是為了讓大家能夠一起回迦嗎，死掉的話不就什麽都沒有了，不就……！”
人生中第一次，少女變得出奇聰明起來，她幾乎分秒聽懂了蓋提亞的意思，腦袋轉得快得不像話。
緊接着是無法接受的控訴，不，說是譴責也不為過：“我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我……這算什麽？個人英雄主義的自我犧牲？走的人倒是幹脆痛快，那被留下的人要怎麽辦？！”
藤丸立香是震驚又難過的，但說着說着，不知道為什麽竟越想越氣，氣得心肝脾肺都哆嗦起來。
于是她就這樣頂着衆多英靈和頭頂大BOSS的視線，怒目圓睜：“太狡猾了，怎麽能允許！梅恩還有羅曼醫生，你們兩個大豬蹄子居然就這樣把我抛下了……嗚——哇哇哇！”
說着竟然大聲哭了起來。
“呃，立香你別難過。”花之魔術師沒敢看被斥為“大豬蹄子”的兩位的臉色，對少女小心翼翼地道。
結果少女哭得更大聲了：“誰難過，我這是氣的！！！”
氣死了氣死了！氣得想要拳打大豬蹄子，腳踩蓋提亞，手撕魔神柱了啊啊啊啊啊！！！
抛下……以少女的哭聲為背景，梅恩忽然愣住了。
為什麽現在才意識到呢，這種被誰抛下的心情，他不是應該最有體會嗎。
就像當初所羅門死去的時候，被獨自留下的他面對空蕩蕩的宮殿，無數次暴走宣洩，任憑悲傷與怒火把自己燃燒……可那又有什麽用呢？已經找不到走下去的意義，甚至無法斷定自己是否還算活着，空茫，又虛無。
那個時候失魂落魄有多凄慘，他回想起來就有多憎惡，可是現在——
他卻做着跟當初的所羅門同樣的事，不，更過分。
“……啊，确實是大豬蹄子沒錯了。”梅恩緩緩舒出一口氣。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能夠察覺到英靈的氣場變了。不再是孤注一擲的死氣沉沉，甚至不是恢複往常的從容沉穩，而是全然一新的生機勃勃，欣然雀躍。
亞瑟原本打算上前的步伐停住了，繃緊的唇角驟然松懈，露出一抹少年時才有的燦爛笑容來：“看來已經不需要我說什麽了啊，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