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古來非嫡長不立
“參見惠寧公主。”呂蒙正拖着病體親迎趙宛如,看向趙靜姝時滿布皺紋的老臉滞了一下,“這是,三公主?”
三公主趙靜姝穿着一身淺青色襦裙,竟然将惠寧公主給比下去了,呂蒙正感嘆,當年那個在他褪邊追問個不停的小丫頭如今都長成大姑娘了。
趙靜姝側身道:“志沖拜見呂伯伯~”
呂蒙正撐着身子就想拜下,“使不得,二位公主折煞老臣了。”君臣父子,他是骨子裏的保皇派。
“呂公是肱骨之臣,朝之棟梁,又是長輩,理應如此。”趙宛如過去托扶,關心道:“伯父在病中,應當好好修養才是,宛如給您添麻煩了。”
一聲聲伯父喊道當真感動着這個三朝元老了,連忙拱手,“臣不敢,二位公主能夠來我這國公府,國公府蓬荜生輝。”
長廊盡頭有一座別致的小苑,是呂蒙正親自安排的居所,“公主前些時候傳給臣的信?”
“還請伯父幫忙。”
“公主此行回來,官家不知道嗎?”
“不瞞伯父,宛如暫時還不想回大內。”趙宛如說的有些難為情,意在想讓呂蒙正幫着隐瞞。
不過不是她不想回就不用回的,她還不知道小姑姑到底有沒有瞧見她。小姑姑與父親兩兄妹關系一向好,自己又是父親的掌上明珠,難保小姑姑不會告訴父親。
“東京城向來權貴居多,公主還是小心些為好。”出于長輩對後輩的關心,“公主若是想出去散心,吩咐一聲即可,帶些府上的下人。”
“有張慶在,還請伯父放心,只是這幾日要多多勞煩您了。”
呂蒙正是看着趙宛如長大的,如今她南游一遭,像是變了一個人,那股桀骜不見了,相反的是成熟穩重了許多,摸了摸白長須道:“既是公主所托,臣定然盡心力。”
“多謝伯父。”
外城,汴河從西水門入城,過內城流向東南,東京城西水門的汴河上游地是鬧市區,酒肆,瓦舍。
李少懷選了一家離鬧市不遠又臨汴河的旅舍入住。
臨河的窗子打開,一眼便可以望盡汴河風光,金梁橋寬大卻還是擠滿了行人和車輛,望着只有欄板的驢車上高聳的遮塵布,李少懷好奇,“他們運的是什麽?”
打掃房間的夥計順着望去,“嗨,如今已經是秋日了,秋收冬藏,都忙着儲藏冬菜呗。”
李少懷似乎不太理解,夥計抽回白毛巾,“聽真人洛陽正音裏帶的口音,是江南一帶的人吧,江南可是好地方,冬暖夏涼。”
大宋延續前朝,以洛陽正音為官話。
“某,生于金陵。”
夥計愣了一下,沒有感到尴尬反而笑了笑,“至今秦淮見,禮樂秀群英,可見金陵也是個好地方。而杜牧作《泊秦淮》一詩更使得淮河名盛于天下...只不過鄙人倒是聽不出真人有半分金陵的口音。”
李少懷轉過頭頗有些驚訝,“你倒是懂的不少。”
夥計摸了摸腦袋,憨笑,“小的幼時也喜詩詞,讀過兩年書,後因家貧,實在沒法才出來讨生計。”
李少懷感慨,東京城的繁華今日他算是見識了,連個雜役仆人都能念些詩詞出來,“金陵雅言我自是會的,只是常年呆在江南。”
聽道士的意思大概是第一次來東京,“真人是不知道,東京城上至官員下至百姓都會在秋日裏儲藏過冬的蔬菜。鬧市區的北邊,真人可要好好去游玩。”
“有什麽不同之處?”
“那可是夜市,不禁宵夜。”
李少懷搖搖頭,就着他剛擦好的椅子坐下,對于鬧市她不是厭,只是沒有興趣。
入夜,萬家燈火,東京城內亮如白晝。
汴河流入內城穿過第一甜水巷,丁府的大門敞開,幾架馬車陸陸續續從巷子裏駛離。
封爻司陳堯叟的家就在舊曹門內的界北巷中,馬車直走一段大街道右拐便到了,前不久下去江南探親的次子陳陸陽也回來了。
“家主,丁參知的四位郎君到了。”
翰林學士錢懷演的家在外城以西的金水河北岸。
學士府的後院今日熱鬧,錢懷演之妻四十壽設宴水席招待各路官員家眷,一直到入了夜,宴席散後新任參知的四個公子才匆忙趕來。
錢懷演不但未生氣且更加熱情的招待入座。
大戶人家的廳堂內一般都設有珠簾或是镂空的屏風。有些大的廳子還有兩層,二樓中間挖空,兩邊設廊道擺下珠簾,以供主人家觀賓客選人才或選婿。
錢希芸比劃着堂上那幾個年輕公子。
”那個帶玉冠的...”
“那是右相府的長子丁紹文,雖不是嫡出,卻深得官家器重。”
丁紹文相貌堂堂,在衆兄弟裏才貌最為出衆,又是長子,錢希芸平淡的眸子裏有了些閃動,不過也只是閃動,“還不如我師弟呢,我師弟比他有才,又比他好看。”
“...”
錢希芸走了幾步看向第二個座位。
“那是次子丁紹武,是正妻所出的嫡子,去年在武試中拔得頭籌,這次退遼有功,授寧遠将軍。”
丁紹武留着粗胡子,黝黑的膚色,臉上棱角分明襯的不算太醜,錢希芸向來不喜歡武夫,“五大三粗的,臉太黑太醜。”
見女兒這般挑剔,錢懷演吸着長氣搖頭,“嫡三子,丁紹仁,與丁紹武同胞,去年中了解元,如今翰林院各學士很是看好他。”丁紹仁是他的學生,生的還算端莊。
次子與三子是同胞兄弟,一文一武,各有造詣。但是最突出的還是長子丁紹文,文武雙全,也是錢懷演最看中的。
“希芸瞧瞧哪個如何?”
錢希芸順着父親手指的方向看去,“倒是白白淨淨的,不過還是沒我師弟好看,而且看着孱弱的樣子...”
望着兄弟四人裏最小的老四,丁紹德穿的齊整,臉上幹淨的胡渣都沒有,樣貌清秀。可是吃起飯來狼吞虎咽的,就如一個沒有教養的孩子。于是錢希芸眉頭深皺着搖頭。
“那正是你要聯姻之人。”錢懷演沉着臉不悅,而後又道:“參知的四子,丁紹德,小你四歲,雖是庶子,但是...”
“什麽!”錢希芸大驚,這人孱弱也就罷了,還是個庶子,“爹,你要把我嫁給一個庶子?”
“庶子怎麽了?”錢父一臉不悅。
“爹,我可是你的嫡親女兒啊!”
“是讓你過去做原配正妻,又不是讓你過去做妾。”
“我不嫁,爹要是見過了我師弟,就不會想着将我嫁給相府的公子了。”錢希芸嘟着嘴背對着父親。
“你那什麽師弟人在哪兒呢?”
錢希芸回來都好幾月了,托師父寫的信明明一早就傳去了,如今李少懷仍舊杳無音訊。她扭捏着答不上來。
“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你說不嫁就不嫁的。”
“古來非嫡長不立,若非要嫁,那我也只嫁丁邵文。”四子裏,如今就丁邵文最有出息,這般年輕就身居要職。
“你!”錢懷演急了,敲着自己的手,“那忠武将軍豈是...”豈會看上一個出家的還了俗的妮子,錢懷演自認為自己的女兒容貌端莊,奈何那丁邵文是人中龍鳳,豈會看上一般人家的女兒,“參知是聖人跟前的紅人,聖人有意将惠寧公主下嫁丁府,而人選只會是丁邵文。”
“即便惠寧公主不會嫁,如今大內還有個萬壽長公主待嫁呢,官家最近也在各家新秀中留意合适的人選。”
錢希芸極為不滿與不屑,“說來說去,還不是人家看不上咱們,那就更不要嫁了。”
“這事由不得你!”錢懷演甩着袖子下了樓,趕赴樓下的宴廳陪酒。
錢希芸負氣帶着婢子回了房間,入房的時候狠狠的甩着門,“一個庶子,憑什麽讓我嫁給他。”
婢子拉聳着肩,膽怯道:“二姑娘...”
“幹什麽?”
“東京的人都知道丁相公家四個兒子就屬四哥丁紹德最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的,生母身份又卑微,所以不受人待見,就連生父都懶得管他,而他自己仗着自己父親是高官整日裏游手好閑的。”婢子擡着眼睛望着錢希芸,“說句不太好聽的,他如今與城西那些痞子無異。”
這話說的錢希芸當即提不起來氣,僵坐了下來,“我該怎麽辦啊!”
“家主能看上他,無非是因為如今官家重用右相大人,是朝中的新貴。”
“難道就因為如此?可是蔭封也輪不到他這個庶子啊!”
“姑娘~”婢子提點着她。
錢懷演之所以讓她還俗回來,想的便是與丁家聯姻,而她只有兩個女兒,長女早嫁,如今只剩下次女錢希芸。
錢希芸橫拍桌子,“我是絕不會甘心當他聯姻的棋子的!”
酒過三巡。
“今日祖祭所以來遲,還望學士海涵。”丁邵文舉止謙和有禮,既有武将之能,也有文人之才。
“指揮使客氣了,你們能來錢府老朽已是驚喜。”
“紹仁多謝恩師的栽培!”丁紹仁去年中舉,特意提及栽培之恩,只因明年春闱省試錢懷演是主考官之一。
“紹仁之才,足以登甲,切勿怠慢溫書。”
丁邵仁擡手微躬身。
丁紹武也随同着合手作揖,幹淨利落。
唯獨丁紹德依舊坐在座位上無動于衷,錢懷演伸着脖子,“四郎這是?”
“四弟,四弟!”丁紹仁滿臉嫌棄的推了推臉泛紅的丁紹德。
丁紹武見狀作揖替丁紹德圓場,“學士不知道,我家老四最愛喝酒,沒喝過府上這麽好的酒,這才貪杯了些。”
“哈哈哈,老朽還以為是對府上招待不瞞,此酒出自豐樂樓,名為‘眉壽’,府上還備有不少,若...”
“恩師不必,老四也就圖個新鮮,他去誰家都一個樣…”丁紹仁話還沒說完聲音就低垂了閉嘴,因為二哥丁紹武瞪了一眼說了實話的他。
“四郎,率性呀!”錢懷演摸胡須笑笑,深邃的看着丁紹德,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可是這正宴上醉酒實在太過失禮,他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是心中極為不悅。
深思,難不成這丁紹德真的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人?對于答應的婚事,錢懷演有些有些打退堂鼓。
而今日丁府四個公子一同來,也只是陪同丁紹德來見未來岳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