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阮郎何事不歸來
東京繁華,燕館歌樓,舉之萬數。
丁紹德就常流連于酒樓與茶坊,而東京城裏的酒樓內門道,遠要比看上去的深。普通的酒樓一般都建造得極高,将二樓中間騰空,地底搭建戲臺,使得二樓為觀戲最佳之處,設有護欄,裏邊有房。
有些大酒樓與茶坊會在樓內養着娼妓,用來陪酒甚至陪客,被稱作“庵酒店”,“花茶坊” 也不是所有酒樓與茶坊都設娼妓陪酒,為了區分,一般有娼妓的酒店與茶坊無論是天晴還是下雨都會在門口的紅栀子燈上放個蓋頭。
這些不過都是些普通的酒樓罷了,而真正的妓館,只有達官貴人富商等家底殷實之人才能消受的起。
東京開封府附近這種酒樓與茶坊最多,最大最為出名的還是要屬樊樓,但是樊樓人多複雜,又吵鬧,所以丁紹德喜歡來這城西的夜市。
反正丁相公家的四郎,東京城大部分人家都認得。
“這不是四郎嘛?”茶坊內出來一個婦人,瞧見了丁紹德如同瞧見了財神一般兩眼放着光。“哎呀,莫不是想臻臻了?”
茶坊的牌匾上寫着,俞七郎茶坊,可知這個店家姓俞,而這婦人正是茶坊的老板。
老板娘一拍手掌拉着丁紹德入了樓,“嗨呀,趕巧了,今兒啊臻臻剛好回來。”
聽她的口氣,似乎與丁紹德很熟。
丁紹德被強拉着入樓,等他出來時,剛剛那女子早已經消失不見。
“四郎~”
身後柔聲響起,丁紹德轉身,眸中的迫切消失,轉而溫柔道:“你怎麽下來了?”
“聽媽媽說四郎到了,卻不見你上來,所以我便下來了。”
“你便是四弟提起的臻臻姑娘?”丁紹武上前将丁紹德往後拉了拉護住。
女子側福身子,“是,不知您...”
“這是我二哥。”
“原來是丁将軍。”她再次福身。
丁紹武打量了女子一番,轉而對弟弟道:“好了紹德,時辰不早了,晚歸爹爹真要責罰了。”
女子聽言挑眉道:“今夜四郎不留下嘛?”
丁紹德搖搖頭,“最近府中有些事情。”從懷中掏出了錢袋扔給了櫃臺旁的婦人,“我這幾日雖沒空,但是臻臻的時間我全要下了,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們不許攔!”
惦着厚重的錢袋子,聽着裏面銀錠子的摩擦聲,老板娘笑彎了眼,“當然了,咱們臻臻吶就專候着衙內您呢。”
囑咐完後丁紹德跟着丁紹武上了馬車。
“四郎何時再來?”女子将焦慮不安寫在眉梢。
丁紹德蹲在車簾口沉默,被爹爹指婚學士府的事情,外人還不知曉,所以他沒給答複。
金水河流入大內,萬壽長公主今日回宮,升平樓內設家宴為其洗塵。
能夠赴宴的嫔妃幾乎都是天子寵妃,天子獨寵皇後,所以來人不多。
趙恒為先帝第三子,比這個幼妹大上二十幾歲,而萬壽長公主自幼與先帝長得極像,又溫厚懂事,深受先帝疼愛,趙恒也是将這個妹妹視作女兒一般的捧在手心。
噓寒問暖後,趙恒旁坐的劉娥突然傷懷道:“要是元貞與元蓉也回來了該多好。”
兩旁下座的貴妃與宸妃聽着色變,杜貴妃乃是趙靜姝的生母。
劉娥這話也勾起了趙恒對女兒的思念,于是轉頭對周懷政問道:“張慶那邊可有消息?”
“回聖上,張慶那邊書信來說已經在路上了。”
趙恒聽着側過身安撫着劉娥,“已經在路上了,聖人也不用太過擔心,想來她們也快回來了。”
“山高路遠的,江南折返東京上千裏。”
聽懂了她的怨言,“朕命人率神策軍的禁軍去接,你總該放心了吧?”
“那也要選個靠譜之人。”
趙恒搖着頭招了招手,周懷政走近,“傳朕的旨意,讓殿前副指揮使丁紹文帶一隊神策軍從官道去江南迎接惠寧公主。”
“是!”周懷政替丁紹文叫苦,剛從西邊的寺廟裏接回萬壽長公主,這不到一日就又要下去江南接惠寧公主了。
丁邵文聖眷隆寵,看來這個驸馬人選,板上定釘了。
趙衿夾了一小塊菜覆手吃下,擦了擦嘴角後笑了笑,“說起元貞,今日我從西水門回來時路過一家茶坊,似乎見到了一個與她長得極為相似的女子。”
“與元貞相似?”
趙衿輕點頭,“只是等我想看清楚時,不見了蹤影。”
“莫不是這妮子回了東京不讓人通禀?”
劉娥細思着,“元貞這孩子心性,想必是這大內悶着她了,聖上你也該關心關心你的閨女了。”
“朕知道了,待明年從春闱的舉子裏物色人選,朝中各大臣家中優秀的郎君朕也一并留意着。”趙恒沉着臉,只是象征的說着,心底卻是明白着呢。
劉娥早就看上了丁謂家的大郎,先前派丁紹文去接萬壽長公主已經是惹她不喜了。
給女兒看中的夫婿怎能大庭廣衆之下去接旁人,就算這女子是他的親妹妹,但那丁紹文與趙衿皆未婚,難免會讓不知情的人亂嚼舌根。
“還有衿兒,先前朕忙着處理遼國一事,耽擱了你些時日,若是有看中的郎君就告訴朕。”
“多謝三哥。”
“這段時間朕會多多留意,不過也不急,爹爹在世時便叮囑,你與元貞的婚事都要仔細着。”
思來想去,趙恒又補道:“明年的瓊林宴你與元貞也可親去挑選。”
趙衿起身側福着身子再次答謝。
趙恒側轉身子對着身後的宦官令道:“給周懷政帶話,讓丁紹文不用去江南了,惠寧公主在東京,讓他務必找到公主暗中保護,如若公主有什麽閃失,提頭來見。”
“是。”
內侍省的宦官一路小跑追趕即将出宮的周懷政。
馬車搖搖晃晃的行駛在東京外城。丁紹武拉着弟弟,光顧着焦急也沒個輕重,“你老實交代,你是否與那花茶坊的娼妓好上了?”
丁紹德本就體弱哪經得二哥這個粗魯漢子的拉扯,于是使着力的掙脫。
之前還擔憂四弟是不是想出家,這下可好了,“你莫不真是看上了那個娼妓?”
“哎呀,二哥!”丁紹德甩手,“什麽娼妓,臻臻她不算是...”東京的青樓妓館數不勝數,娼妓又分幾等。
上等為官府設置的官妓,入樂籍,學習歌舞供官員設宴時,表演觀賞用。太宗時期都有不少大相公帶妓游湖,故而招妓之事很是尋常。
而這種茶坊內的娼妓一般都是最低下的私妓,且不說丁家是仕宦人家,就是丁父那個脾氣,即便平日裏放縱着丁紹德,任由他在外胡來,但若真要帶一個市妓回府,估計要被打個半死。
“臻臻她只賣藝,而且青樓裏娼妓并沒有你們想的那麽糟,臻臻她飽讀詩書...”
“你糊塗了?”丁紹武怒斥,“老三與府中的一個家妓私通,你忘了爹爹是怎麽罰的嗎?”
參知府上也養了不少歌妓,以供待客。
丁紹德攤攤手,“二哥放心吧,我對她,亦只有敬佩而已。”
丁紹武仍舊不放心,“這種女子最是會讨男人的歡心,莫要被蒙騙了去,你都十六了,也該好好的溫習功課去應試,考個功名。”
丁紹德深呼着一口氣,這迂腐他知道一時半會兒也改變不了,“好好好,謹遵哥哥教誨。”
比起俞七郎茶坊裏剛剛那不舍他離開的女子,丁紹德似乎更在意剛才初見了一面的女子,看着自己搭在窗邊的手。
剛剛捧玉注視的場景又在腦海中映起。
“找着沒有?”李少懷迫切的問道。
趙靜姝點點頭,“被一個纨绔撿到了。”
李少懷松了一口氣,“找回來了就好。”旋即關心道:“纨绔?他沒有對你如何吧!”
李少懷印象裏纨绔子弟都是些仗着家中有錢有勢的痞子混混,整日裏游手好閑,欺良霸市,強搶民女之事常有。
“他呀,被茶樓裏的一個婦人拖進去了。”
“...”
“不過倒是長得和師兄一樣,白白淨淨的。”
李少懷搖搖頭,“空有其表之人何其多,萬事小心。”
趙靜姝點點頭,見着李少懷只身一人,“我阿姐呢?”
李少懷挑眉,“先前人群擁擠,不知怎的張慶突然來了,只囑咐了我幾句讓我早些回客棧就走了。”挑起的眉頭深皺,“似乎走得很急...”
趙靜姝聽着後緊了心,喃喃自語道:該不會是大內的人知道了吧...
“什麽?”
趙靜姝眯眼笑着,“許是阿姐見到故人了不便帶着師兄,有張慶在師兄就不要擔心了。”
李少懷暗垂下眸子,“什麽故友,是我不便的…”
“哎呀師兄,你就不要多想了,阿姐她不會跑的~”
如此看着二人郎情妾意,着實有些讓她羨慕不已,李少懷的為人她是清楚的。
此生得君所愛,兩情相悅,真是幸福。
只是這幸福中間,還有阻礙,但是趙靜姝深知,她的阿姐,惠寧公主看中之人,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