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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古來醫術盡通仙

“真的沒有辦法請趙院首親自來嗎?”

前不久陳堯叟剛升任為六部之一的工部長官, 且陳家諸多人皆任高官, 翰林醫官院是不敢得罪他的,奈何院首病重實在沒有辦法,“趙醫使入秋時便一病不起,如今醫官院都是交由另一位恩府以及下屬打理的。”

“去年雍王薨的時候他還好好的!”

景德元年雍王患病,因趙自化醫治有功,雍王請奏皇帝加封趙自化, 并且想讓趙自化到他所在的地方任刺史。很明顯,雍王看上了他的醫術。

皇帝以趙自化為翰林醫官使不能離開京城為由拒絕, 結果請封不到幾個月雍王就薨了。以趙自化診治不力降為副使。景德二年初,又被任回醫官使。

“可不是嗎, 年初官複原職的時候趙醫使身體就大不如從前了, 就連今日下午李宸妃抱恙前去診治的都是另一位。”幾個太醫接連搖着頭。翰林醫官院設正副使各兩人,一共四人。

“那犬子這病?”

“二郎的病怪得很, 下官行醫這麽多年,頭一回遇見。”

“如今只能讓其泡在藥桶內, 施以湯藥輔助散熱。”

“其實還有一計可行...”年輕禦醫小聲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身旁的老醫師撞了一下胳膊。

亮着燈火的房間內, 三子陳堯咨扶着馮老夫人邁着急切的步伐出來,老太太懇求道:“不管是什麽方法,還請諸位太醫救救我家陸陽~”

陳堯叟二十九才中狀元,入仕晚, 成家也晚,長子又早夭,如今陳陸陽就是長子嫡孫, 陳家人極為看重。

年輕的禦醫剛入翰林醫官院沒那麽多顧慮,“衙內因高熱導致雙目暫時看不見,若醫治不當恐怕終身不能複明,但此症極難醫治,除非有十分懂xue道針灸之人,按我們所得方法雖能複明,但是需要時間。”

“要多久?”

年輕禦醫搖頭,“短則三五載,長則十幾數十載,要看其恢複。”

老夫人驅身倒退,被陳堯咨穩當扶住,顫聲道:“那施針呢?”

“施針通xue道,散熱,使之氣血流暢,可使堵塞通暢得以複明,但是風險太大,稍有差錯,衙內的眼睛恐怕,再無可能。”

話出,老夫人暈厥。

衆人扶着老夫人回到房間的榻上,陳堯叟囑咐着兩位弟弟,“爹爹身體不好,希元與嘉谟回去後将此事壓下,莫讓院裏的下人亂嚼舌根。”

前幾年陳省華病重辭官在家,今年中的時候病情加重卧床不能自理。

“那仲言入試一事如何是好?”陳咨堯問道。

他與錢懷演一同為翰林學士,兼龍圖閣直學士,是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之一。

陳堯叟深皺着眉,“明年的考試不考也罷。”

陳堯叟其妻馬氏侍奉在婆婆榻前,聽見後低垂下頭抽泣。

陳陸陽的房間內除了他的貼身小厮與一個禦醫,其他人都被他轟走了。陳家家規嚴厲,往常他若是這般做定是要被馮老夫人拄着拐杖捶打責罵的。

陳陸陽卷縮在床榻,在這寒冷的秋日冒着滿頭的熱汗。

“三兒,你勿要急,你這眼睛肯定會好起來的。”

陳陸陽失明的雙目毫無神色,低沉顫抖着雙唇,“适才,我聽見了…張副使的嘆息!”

殿中省的尚藥局,翰林醫官院,設翰林醫官院使二人,副使二人,總領太醫院,下設直院四人,尚藥奉禦六人,醫官,醫學,祗侯醫人不定人數。

醫官院正副使為院首,都是由經驗豐富的老醫官擔任,其醫術不言而喻。

李迪握拳敲垂着手心,“要是少懷在就好了!”

龇牙生氣道:“這都已經幾月了,他怎的一點消息都沒有。”看着陳陸陽生不如死的樣子,李迪越發生氣,“哼,什麽懸壺濟世的玄虛子,竟沉在了溫柔香之中,如今弟弟有難,人都不知道哪兒去了!”

陳陸陽挑眉,攢着手,“大哥哥莫要怪二哥了,二哥他不知情,只怪仲言命不好,明年的春闱,仲言在家中等着哥哥高中而歸。”

“你,哎呀!”李迪垂手跺腳一并,挪轉了身子不去看陳陸陽。

他們這等學子苦讀多年,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題名,陳陸陽家中進士五人,書香門第的仕宦人家,到他這一代人丁稀薄,他是嫡孫,家中人寄予厚望。

宋遼締盟,皇帝下诏将科舉改為一年一次,陳陸陽還年輕,隔個一年兩年再考也無妨,但若這眼睛一直看不見…

陳家的壓力以及陳陸陽滿腔抱負,李迪怕他會做傻事。

陳家居住的宅子不大,三兄弟同父親居住在一起,自陳省華病重,管家的就是長子陳堯叟。

陳宅內點着燈籠火,府中門口只有一個小厮看門。

“請問,前光祿卿陳省華是住在這兒嗎?”

“是。”小厮見是個道長,于是作揖,“敢問真人是?”

陳府家規嚴厲,府中的下人買來都要先教授禮儀,府內也不允講各自方言。李少懷道了來由後小厮極為友善的帶着她去見了陳家現在的家主。

“阿郎,門外有個道士求見,說是郎君的義兄。”

陳堯叟眼中本是無光,聽到看門的下人說的話後提亮了眼睛,“快快請他進來。”

陳堯叟常聽陳陸陽提起結義的兩位兄長,一個現在在陳陸陽房裏,還有一個是江南名觀的道士。

陳堯佐曾在江南任過官時聽說過李少懷這個人。不然以陳家的家訓,如何會讓他随意結交兄友。

只不過在見到李少懷的時候陳堯叟心中犯了嘀咕,馬氏扯了扯陳堯叟的衣角,“這道士這般年輕,你不能拿兒子的仕途...”

李少懷剛剛瞧見了幾個青色公服的醫官在陳宅走動,進門後拱手急問道:“貧道是長春觀道士李若君,不知仲言在哪兒?”

見衆人呆愣着,李少懷隆起眉頭,“貧道自七八歲時讀醫術,十二歲學醫,十六便替人診治,若是高熱,我或許可治!”

陳堯叟看向二弟陳堯佐,雖見其點頭了,但是他仍舊有些猶豫。

“讓他去!”

這時候馮老夫人出來了,馮老夫人一聲呵斥,陳府上下莫敢不從。

陳堯叟只得喚着下人帶着李少懷去了陳陸陽院裏。

“二郎,這道士可行嗎?”待李少懷走後陳堯叟開口問道。

“我在江南任官的時候,曾聽聞過玄虛子只用了三日便将一個衆大夫都認為死了的人給救活了。”

“活死人,肉白骨?荒唐!”馬氏就剩這一個兒子,馬氏不信道,又極溺愛兒子,“我是斷不可能将陸陽交給這個白袍道士的!”

“你去哪兒?”陳堯叟拉住妻子。

“我去救你兒子!”

“你去救什麽,添亂嗎?”當着母親的面,陳堯叟漲紅着臉。

“你!”

馬氏的父親是太子少保馬亮,出身于廬州合肥的第一大家族的馬氏,自幼嬌生慣養,而嫁到陳家後陳家家規嚴苛,身為夫人還要下廚做着傭人做的事情,自覺受盡屈辱。

“嫂嫂勿要急,這李若君雖然年輕,但是師出名門,他師父是希夷先生的高徒,他少年的時候嗜學醫道,曾拜在黃冠道人門下學醫。”

“黃冠道人?”陳堯叟一驚,“不是傳聞說他隐居深山,無人知其歲數,無人知其居所嗎,也不收徒弟。”

陳堯佐笑了笑,“所以呀,他能為黃冠道人的弟子,必有他的過人之處。”

聽二弟說了李少懷師出黃冠道人陳堯叟放心了大半,“姑且試試,總比坐以待斃的好,若他能醫治陽兒,我必重謝。”

馮老夫人另有所思,側頭對着身旁的丫鬟道:“采之,轉話給張院首,拜托他陪同在一旁看着,千萬仔細了。”

丫鬟福身,“是。”

諸子聽得母親發話,自愧不如,“還是母親考慮的周全。”

“你們甭在別人背後議論,世家裏頭青年才俊十幾歲從醫入仕的何其多,如今他雖年輕,等過些年,恐怕你們這些活了半輩子的人都不一定比得過人家。”

母親的發話讓三個幾十歲的兒子端着手低下了頭,“母親教訓的及是。”

屋外長廊處,采之走到寫着一個陳字的紙燈籠下。

年輕丫鬟朝翰林醫官副使福身作禮片刻,那副使便點頭入了房。

陳陸陽出汗的手搭在手枕上,李少懷閉目把脈,房間內格外安靜。

良久,李少懷睜開眼,覆手抵在陳陸陽眉毛處,撥開難以睜開的眼睛細瞧着,旋即起身。

“少懷,三兒如何了?”

“應是秋入冬氣溫降的厲害,仲言是否還喝了酒?”

李仲懷的問話讓李迪低下了頭,“因明年春試,進京趕考的貢生們都相繼來得差不多了,七郎從揚州來了東京,昨夜我們受邀。因為豐樂樓的內西樓最頂層能夠俯瞰大內,便去了豐樂樓喝酒。”

李迪又怕他不認識口中的七郎,“就是作《望海潮》的那個柳三變柳七郎。”

李少懷心中微驚,只是驚的不是這個人作了《望海潮》而出名,是因為柳三變的父親柳宜曾是南唐的禦史。

但眼下要緊的陳陸陽的病情,“那便是了,仲言的身子複古哥哥還不知曉嗎?”

豐樂樓的酒極富盛名,淡酒與濃酒各種,樓內又熱鬧,伴着這氣氛,文人墨客吟詩作畫,登高開懷暢飲,也就無人勸阻。

“仲言是因酒所致,堵住了氣血,傷的是...”李少懷指着後腦,看着陳陸陽極為痛苦的表情不忍心再次刺激,“幸而仲言未飲過量,否則!”她深皺眉頭。

“可治?”

李少懷點頭,起身打開了随身帶來的藥箱。

找了陳陸陽的書童要了一個香爐,插上了從藥箱內拿出的一支熏香,點燃後青煙很快擴散,所散發的味道令人聞之心曠神怡。

案桌旁邊,着青衣的醫官副使站在一旁,青煙剛出他便聞出了這香,“安息香?”摸着白胡子深深的注視着李少懷,此子這般年輕,診脈的手法相當娴熟,只是粗看一眼就斷定是縱酒。

陳陸陽的症狀,他們醫官院裏忙上忙下,裏裏外外問了一圈人才摸了個大概。

李少懷拿出放銀針的卷帶,端來一盞燭火,“這香安神,通氣血散熱,你不要緊張,讓自己放松,我先施針給你通氣血。”

在這般高熱燒下去,不僅雙目失明,很可能腦子都會燒壞了去,情況棘手,即便他有把握也是絲毫不敢松懈。

不一會兒後額頭便如陳陸陽一般布滿汗珠。

“他先是寒氣入體,是否另點蘇合香?”蘇合香丸與酒一同煮,能夠調理五髒,驅寒,治理多疾,只是眼下酒是肯定不行了。

李少懷回頭望了一眼說話的太醫,“先生您思慮的周全,勞煩。”

夜深,房內還在忙碌,遠遠的從門外瞧去,只見翰林醫官院的副使正在給李少懷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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