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別重逢驚何處
馮老夫人節儉, 陳府的燈幾乎不會通明, 昨夜陳陸陽長房院裏的燈火卻亮了一夜。
直到次日天快亮,陳堯叟幾兄弟穿戴整齊,快到早朝的時辰了。
“仲言如今身上的熱已經退了,幸虧之前由醫官院的諸位先将仲言的病情穩住,否則...”李少懷是晚上來的,離病發都隔了一日, 若醫治不當,恐怕陳陸陽早已經沒了。
“如今配上醫藥調理, 每隔一段時間施針疏通脈絡,能在一年內完全複明。”李少懷暗松了一口氣昨夜棘手的很, 他只得小心再小心, 行醫多年也從未這般怕過。
陳堯叟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馬氏喜極而泣。
馮老夫人一宿未合眼, 等的就是李少懷這句安心的話。
聽得了後,熱淚盈眶的朝李少懷道謝鞠躬, 這陳府上下的人自然也都跟着, 感激李少懷。
“這次多虧了真人,若陸陽出了事,他太公素來疼愛他,還不知會如何!”陳省華如今病重在床, 陳陸陽院裏行事都是分外小心的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音。
老太太慈眉善目,讓人看着親近,李少懷回揖, “都是醫官院的先生們醫術高明,貧道只是略幫了些忙。”
馮老夫人又攜三子謝了醫官院的衆人,上級拜謝下僚,張副使受寵若驚。
翰林醫官院只負責侍奉皇帝,治療疾病,不參政,品級都較低,最高的醫官使才正七品,他只是個着青色的公服的副使,眼前這幾位要趕着去上朝的恩府可都是朱色。
不過他心中竊喜,今日不僅醫治好了陳堯叟的兒子得了一個人情,還發現了一個不世出的醫學人才。
“真人哪裏的話,想不到真人年紀輕輕竟懂得這麽多,這施針手法穩重,便是趙醫使在此怕也是吃驚的。”
“先前諸多怠慢真人,還請真人一定要留在府上,讓我等設宴款待,以表歉意。”
東邊的天漸漸亮起,水漏斟滿溢出的流水聲提醒着他們該去上早朝了。今年冬日來得早,三省事情本就多,如今要趕在年關前全部處理妥當,時間緊,容不得怠慢,處理好了瑣事他們才好安心過年。
李少懷躬身,“諸位官人客氣了,出家人慈悲為懷,仲言又是貧道摯友,理應施以援手。”
李少懷舉止大方得體,又謙虛禮讓,這讓馮老夫人十分鐘意,“真人即是陸陽義兄,那咱們便是一家人,又有恩于陸陽,老婦想着留真人在府中居住幾日,好讓我們一盡地主之宜。”
老夫人這言語的趨勢,陳堯叟三兄弟看得明白,陳堯叟感激李少懷救了兒子,陳堯咨則看重李少懷的才華。
往陳府走一遭,即救了自己的義弟,還獲得陳家滿門的歡喜。對于老夫人的熱情,李少懷笑着回應,“某是急着趕過來的,如今實在不能久留,不過仲言如今病情尚未好全,我會常來府上探望,到時候還要麻煩府中。”
“真人真是太客氣了,不便留的話,用個早膳如何?”
陪老夫人用膳?李少懷瞅了瞅陳堯叟三人身上的朱色公服,于是點頭。
從陳府用完膳出來,李少懷一刻也沒有歇息,順着小柔給她的地址找到城西京郊的宅子。
東京城流經四條河,皆是人工開鑿的運河,其中城西北處的金水河,從西南處分京,索河水築堤壩,在汴河上架木槽,使河水從西北水門進入京城,沿河有夾牆保護,河水流入大內後灌入後苑的池塘。
河水入城的西北角是京郊,因為城外的河水沒有夾牆保護,于是有不少人在此買地建舍。
京城內城的房價寸土寸金,既擁擠狹小又昂貴,所以也有不少官員居住在京郊。
“解元是張安撫舉薦的人,安撫說了要好好招待,老朽便想着,那狀元樓人多不安生,恐打擾讀書,于是挑了京郊這宅子,這兒屋前沿水,背後靠山,極适合讀書。”他是張知白的遠親,在京城做生意,生意人最是會看人與奉承,“只是可惜,旁邊那臨水最佳的宅子被人買走了…”
“張員外費心了,此處已是極好,晏殊感激不盡。”
員外感嘆少年的談吐氣量,笑在臉上,樂呵在心裏。
晏殊受張知白舉薦入京應試,張知白知道他在京無親故,還替其張羅了住處。
“以後,你若是高中,可真要好好謝謝張安撫。”
“我省得,張安撫便是我的恩師。”
宅子不大,但所處地域好,書房側窗正對河水,正窗臨山丘,隐約可見旁邊宅子的檐角。
“師姐!”李少懷比照着圖紙上的建築,尋到了此處,見院門開着,于是進來了。
等入院再次比對房舍時,似乎找錯了地方,不過卻陰差陽錯的遇見了多年不見的人。
“這位道長是?”張員外轉身,發現一個年輕的道長。
“少懷哥哥~”晏殊與晏颍同時開口道,晏颍邁着飛快的小步子跑到了李少懷身旁拉起了她的手。
“阿懷哥哥是不要阿颍了嗎,阿颍都好久沒有見過阿懷哥哥了~”
“阿颍!”晏璟走近,将她拉回。
“阿懷!” “師姐!”
二人相視一笑,晏璟笑的溫柔,“快一年不見,阿懷越發的俊俏了。”
李少懷笑的爽朗,“師姐也是,越來越好看了。”
“師姐怎的…到東京來了。”李少懷記得剛下山的時候,師姐忙着替師父打理道觀。
“阿姐是送我入京趕考的。”
李少懷一怔,“一年多不見,晏殊都這般高了呀。”
“還是沒你高~”
李少懷又是一笑,“怎麽着我也比你多吃幾年飯吧!”
“幾位不要站在院裏了,去屋裏敘舊吧,宅子裏有小厮,解元有需要吩咐一聲就是。”
“好,多謝張員外了。”
說罷,張員外知趣的帶着自己的人坐上轎子走了。
西北京郊這一片,林立着幾座小別院,以金水河穿插其中。
“現下沒有外人了,你可以放心了。”
剛剛在廳堂敘舊一番,晏殊與晏颍在總歸有些話是不便說的。
“師父她老人家還好嗎?”
“師父她,你還不曉得嗎。”
“觀中事多,師父一向不愛打理,她怎舍得讓你下山?”
說及此,晏璟有些為難的皺起了眉頭,“那日你走後,師父才想起給你的帕子,給錯了。”
李少懷試着水溫的手一顫,木桶內的熱水輕蕩,“帕子?”
晏璟點頭,“就是師父平日裏極為愛惜的梅花刺繡帕子。”
“下山時叮囑我找到你,替她尋到帕子。”
李少懷按着自己的眉毛,臉上露着難堪,“師姐有所不知,帕子,現下不在我這兒。”
“不是你拿走了嗎?”晏璟疑惑。
李少懷将手收回起身脫衣服,“不過也不打緊,你回江南時在告訴我,我将帕子給你。”帕子沒丢,在元貞手裏,可她要如何向師姐解釋元貞一事呢,師姐一向乖張順從師父,暫時還是不要說的好。
“好。”
說話間,李少懷淺色外袍脫下,接着白色的中衣也被褪下。
晏璟有些心疼師弟,“我一直不明白,師父為什麽要将你當男兒養?”
不僅晏璟不明白,就連十二歲前的李少懷也一直不懂。
直到後來前南唐太子李仲寓病故,南唐遺民父老皆躲在巷內哭泣。太清真人才将這一緣由告訴她。
李少懷側望着屏風,墨畫的山河上用草書提了一個極大的字。
李少懷還在娘胎的時候,華山的希夷先生曾下山到過郢州刺史李仲寓的府上。
“腹中子,命運多舛。”
李仲寓大驚,連忙問道:“先生何故這般言?”
陳抟摸着白胡眯眼道:“恕貧道直言,若為男孩,則早逝,歲不過三十。若為女孩,則早夭,不會超過兩歲。”
聽得這話的李夫人差點暈厥了過去。
“可有解救的法子,請真人指點!”李仲寓急切。
陳抟搖搖頭,“希望是個女孩吧,若是男兒,無解!”
之後李夫人生下李少懷,李仲寓得知是個女兒時,如五雷轟頂。
扶搖子說過若是女兒兩歲前便會夭折,于此,李夫人也是抱着孩子痛哭。
李仲寓不願女兒未成人便早夭,“既為女兒會早夭,那她便是我兒!”
遂取名,李正言。李正言三歲時已經過了扶搖子說的早夭之齡,得知扶搖子被太宗放歸華山後,李仲寓攜妻兒前去華山拜訪。
“沒有想到,刺史愛女心切竟能想的此法。”陳抟看着怯生的李少懷時眼中充滿着震驚。
挑着白眉喃喃,“大內的趙氏皇族偷梁換柱,沒想到南唐宗室的後人也假鳳虛凰,命啊,都是命。”
“先生!”李仲寓挑眉,輕聲喊着。
陳抟摸了摸長長的白胡須,搖着頭,“雖過了命劫,可命數難解!”
“命數,是指她活不過三十?”
李仲寓僵持着身子,“難道我李家人…若讓她重新恢複為女子呢?”
陳抟摸胡須的手放下,深視着,“若是如此,她此生會遭夫家所害,不得安寧,終其一生。”
李夫人抱着李正言開始大哭了起來,李仲寓看着揪心,“先生,真的無法解?”
太宗賜號陳抟希夷先生,賜紫衣,多次想留他在東京都沒能留住。陳抟一百多歲高齡,知人心,通人意,李仲寓見他如見仙人一般,深信不疑。
“只是難解,非不可解,此子雖命途坎坷,但自有她命定之人。但此人如藥,藥可以是良藥,醫人。也可以是毒藥,害人。”
“叔章不懂先生的意思。”
陳抟點了點茶杯內的溫水,在桌上寫了一個字。
李仲寓的眉毛緊成一團,深深的凝視着木桌上的水跡。
比起李正言今後的多劫難,讓李仲寓更為擔心害怕的是太宗的疑心越來越重,“叔章這次來找先生,是還有一事請教。”
陳抟看着李仲寓的神情,“貧道不管你們這些勾心鬥角的瑣事,只是此子與我有緣,我才多言了幾句罷。”
李仲寓心中暗驚,他還沒開口,先生就已經知曉了,遂又低垂下了頭,“即如此,那您能否替我保全正言。”
陳抟看着年幼的稚子長嘆了一口氣,“她不該涉入紅塵,我寫一封信你拿去江南長春觀給太清真人,她會收留的。”
“身份一事我會交代清楚,讓太清替其隐瞞。”
“多謝先生!”李仲寓攜子鞠躬重謝。
他們走後,扶搖子深邃的望着牆壁上的無極圖,無奈的搖着頭,“可她此生,也注定不能斷紅塵。”
“但願是良藥!”
“良藥苦口利于病,才有往後的長久!”
他長嘆一口氣,尋思着這些個事情怎的常發生在他這個老頭身邊,“哎!太清一事,是我醒悟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