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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相思相見知何日

國公府的格局與長公主府格局布置大致差不多, 這種豪門深院裏通常都附帶着小別院。

李少懷跟着小厮一路走來, 又是院子又是廳堂,接着是這長長的廊道,最後來到了一個小院子,心中生起了疑惑,于是頓步不再向前,“不是許國公病了嗎?”

小厮回複, “是的,國公就在前頭。”

李少懷止步不動, 許國公是一家之主,怎會住在這小院, “北為陰, 南為陽,山北南為陰, 山東水北為陽。主人家豈會居于這西南的小院。”房屋都是坐北朝南,以北為尊, 顯然剛剛走的方位李少懷記在了心裏。

“漢代晁昏提出挑選城址時應當‘相其陰陽之和, 嘗其水泉之味,審其土地之宜,正籲陌之界。北為陰,南為陽, 山北南為陰,山東水北為陽。’才有如今的坐北朝南之說。真人好生聰明,也好生謹慎。”

迎面從院中出來的人配着一把橫刀, 李少懷挑着眉頭,“原來如此,張施主這幾日可好?”

張慶點頭側身讓路,“拖真人的福,張慶安好,患病的不是許國公,是姑娘。”

李少懷略低下頭淺笑,“有勞。”

如她剛剛走至廊道所想,會不會是元貞與師姐一樣假借許國公的名義請自己到府上。

果不其然。

只是如今她與先前去學士府的心情不太一樣,現下是心中多了三分慌亂,以及七分喜悅。

許國公府有諸多小院,西南這個離前廳較遠極少有閑雜人過來,是個安靜之所。

院裏的一支寒梅都覆上了淺粉,等着迎接冬日的嚴寒與傲雪。

李少懷拂了拂衣袖,推門而入。

關門聲停後,她有些發愣,一時間望着趙宛如說不出話來,于是胡亂找着言語,“不是說,許國公病了嗎?”

“怎麽,非要是許國公病了,你才肯來?”

“不是...我!”

“長公主府的風光可還好?比起學士府的景色又如何?”

李少懷愣在原地,走近也不是,後退也不是,“昨日張榜,見有禁列,于是我情急之下去找了恩師寇準,誰知這麽湊巧,恩師家就在長公主府旁,我是迫不得已才去的。”

李少懷憋屈着,“錢學士的女兒是我二師姐,我此次來京本也是要找...”

趙宛如色變,李少懷言止,“怎麽不繼續說了,找什麽?”

李少懷有些不明白,屢次提到二師姐的時候趙宛如都是一副不喜的樣子,“你又未見過她,如何總是一副仇敵的樣子?”

“我沒有見過她?”趙宛如從座上起身,緊了一下手,顫道:“是,我是沒有見過她!”

但是我恨她!

前世若不是錢希芸與丁紹文撺掇,她又怎會一步錯,步步錯。李少懷更是個榆木腦袋,眼睛永遠蒙着一層灰,被人利用着算計着都不自知。

李少懷愣了一下,“你不會和大師姐一般,以為她喜歡我吧...”

趙宛如似乎從李少懷嘴裏聽到了一個重要的信息,“你大師姐來東京了?”

李少懷點頭,“我找宅子的時候,找到張員外給晏殊安排的屋舍去了,大師姐陪同晏殊赴考。”

“晏殊?”

“嗯,是我師姐的同胞弟弟,今年才十四歲,受張安撫推舉應童子舉。”

趙宛如微垂眼眸。

李少懷放下藥箱,“就算二師姐喜歡我,可我的心不都在元貞哪兒了嗎,只要你不肯給,誰又拿得走。”

“你...”趙宛如上挑着眉,“別人是拿不走,可你這般優柔寡斷,拿與不拿有何差別?”

上一世的事情她記得清楚,李少懷這個優柔的性子徘徊在衆多人之中,處處受限,處處為難。

這一世依舊沒變的是話說的永遠好聽,“差別可大着呢,元貞拿着我的心,那我就是你的人,你叫我往東,我絕不敢往西。”

趙宛如輕嘆一口氣,“很多事,很多人,遠比你看到的要複雜,往後有事你不能瞞着我,也莫要被人牽着鼻子走。”她似一個長者告誡涉世未深的後輩一般。

李少懷連連點頭答應。

見她舒了一口氣,李少懷走近,湊到身後小聲的試探道:“你...還生氣嗎?”

“你少來!”趙宛如抽離往前走了兩步。

“別以為你去長公主府的事情就這樣簡單解決了!”

“什麽...”李少懷納悶,“我未在公主府居住,而是去了陸陽家裏給他醫治,這又怎的招惹你了?”

“哪兒是招惹我呀!”趙宛如冷笑。

“那是什麽?”李少懷不自知。

“你...”趙宛如轉身,胸口提着一口氣,幽怨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李少懷轉着眼珠想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麽,“我竟不知,我有這麽大的本事,那長公主不會也...”瞧着眼前人的模樣,旋即大笑,“哈哈哈哈,看來我也是挺受人歡迎的。”又故作正經,“管她是什麽知州娘子還是皇家公主,偏我李少懷都看不上。”

又走近一步,柔聲道:“偏我心裏只有你!”

趙宛如望着一臉蕩漾的人翻了一個白眼,不過心中終究還是軟了下來,裝着傲氣道:“別以為你說些好聽的話我就心軟不罰你了。”

李少懷端手站直,“好嘞,您罰,只要您開心!”

她這個乖張的樣子差點逗笑趙宛如,趙宛如強忍着心中的笑,走到書櫃旁,抹有紅色蔻丹的指尖輕輕劃過一線,最終定在一本書上。東漢班昭所著的《女誡》。

“是讓我頂着書嘛!”李少懷還以為她會讓自己跪着反省呢,“就知道你心疼我,想來此法。”

“得寸進尺,不讓你跪着是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雖不是男兒,可是...”瞅了一眼李少懷的膝蓋,趙宛如心裏憋着一口氣。

上一世,是自己心軟,便宜了丁家。這一世,可不是與上一世那般只卸禍首一條腿那般簡單了。

李少懷接過書,皺眉道:“惠班固然有才,可我最是不喜她的這本書!”

“卑弱第一,夫婦第二,敬慎第三,婦行第四,專心第五,曲從第六,叔妹第七。”

“身為女子,貶低女子,縱使有才...太過卑微了。”李少懷搖頭的同時又嘆息,既無理,更無力反駁。

因為事實如此。

這書,趙宛如自幼就被大內的嬷嬷抱在懷裏教授,她雖也不喜覺得十分無理,可随着長大,看清世事,慢慢也就明白她們所處的不正是如此嗎,“你翻開到專心第五,文章的第一句話與第二句話。”

李少懷不明所以,翻開手中的書。

念道:“《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心中一怔,又念道後面一句,“故《女憲》曰:“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

李少懷挑起眉頭,“這句是出自《司馬光·家範卷九·妻下》意為...得到丈夫的喜愛,妻子就可以終生有靠,失去丈夫的歡愛,妻子就一切都完了。”

她有些懂了,潤紅了雙眸,取下發簪散下青絲,将書和起頂在頭上,“夫者,天也。李少懷不會做負心郎的!”

“我知道阿懷不會做負心之人...”夫者,天也。所以你要快快成長起來,能夠離了我獨當一面,能夠洞察世事,不被人所蒙蔽。

趙宛如走近,将她頭上頂着的《女誡》拿下,“好了...”

“你可不要心疼我!”李少懷又奪回重新頂上,“這樣,我長了記性下次就不敢了,省的柔姑娘說我拈花惹草。”

趙宛如噗笑,“阿柔是這般說你的?”

李少懷聳肩,“可不是嘛,我哪兒知道那長公主坐在轎子裏好好的會探出頭來看,又怎知道對視一眼她就...”

李少懷委屈之言,讓趙宛如心中忽怔了一下,順着這個思路,她似乎才想明白,長公主看上阿懷最初之因是自己。

因自己出現在那茶樓上,長公主才探出頭來看,沒成想沒看到惠寧卻看到了一個年輕俊朗的道士。

“都是我的不是...”趙宛如伸手将書再次拿開扔到了一旁的桌上。

她因一夜未睡,臉上有些慵懶的倦意,加之拔下發簪披頭散發,與之前精神之姿又別具一番風味。

“阿懷散發的模樣真是好看~”她淺笑,手指揉倦着李少懷的鬓發。

指尖時而輕觸李少懷的胸口,讓她心中做癢,順着她的指尖握住纖細的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見她上鈎,趙宛如将手抽離,“你還得寸進尺了是不?”

手中溫婉突然一空,李少懷有些不甘,急切道:“你我隔了兩日,如同三十年,我思念的緊。”

“如此你還一見面就責罰我。”

“不是你自個要長記性?”

“我不管,”李少懷走入內屋,就着床榻躺下,“我不走了,我今兒就睡這兒了。”

“...”

李少懷果真就在這兒安穩睡下了,躺下還不到半刻,床頭就響起了小酣之聲。

趙宛如呆滞,望着這個突然撒嬌的人是哭笑不得。

從前那個自诩君子的李若君,何時與人撒嬌過了,又何時會這般放縱自己了。

她才想起自己上一世從未和李若君透露過自己情感,在自己承認之時又被李少懷親手所毀。

她心狠,李少懷心也狠,她放不下,可最後李少懷也沒能放下。只是因相互明白的太晚!

她拿起桌子上《女誡》輕皺了一下眉,扔到了爐火內。

甜水巷的丁府。

丁紹德回來後被家法伺候了一頓,丁父勒令禁足不許他出門。

丁紹武便趁夜深偷偷的去馬行街捶開藥鋪的門抓了大夫替他醫治,好在都是一些皮肉傷,下人動用家法也知道分寸,知道這丁紹德是與翰林學士錢懷演家的小娘子是有結親之意的,下手時避重就輕。

丁紹德身子骨弱,丁紹武怕落得什麽病根,千叮萬囑大夫看仔細了。那大夫開了內服,外用好些藥,連确認幾次無礙才被他放走。

“你說好好的,爹爹是如何知道你去了的?”

丁紹德生母含着淚替她上好藥後退離了出去,兄弟二人談着話。

“會不會是大郎派人盯着咱們...”丁紹武百思不得其解,卻看着丁紹德一副滿不在意德樣子,“打的是你,你身子骨本就弱,你...怎總也不急的?”

丁紹德趴在床頭閉目,輕松道:“這樣豈不更好,學士府就會多幾分猶豫,不願将女兒嫁給我了。”

丁紹武嘆着一口氣,将帶來的藥放在床頭的小方桌子上,“你嫂嫂讓我帶來的,怕你留下傷痕,這藥管用。”

“謝謝哥哥與二嫂。”

丁紹武走後,丁母眼含淚水的坐在丁紹德身旁,“如今咱又不缺錢,你又為何要去那種地方?”

丁紹德先是沒有回話,腦中沉思着,自己如今這副樣子對丁紹文構不成威脅,不至于派人盯着,而且聚賭有辱家門名聲是株連的死罪,若不是丁謂在大內聲望極高又得聖人偏袒,恐怕早就遭彈劾了,自己也早死了。

前腳跟着後腳,這風聲走漏的未免也太快了,“究竟是誰這般不喜我,要置我于死地。”

随後回神握了握母親的手,“母親,這樣不是正好,錢府的小娘子心性我們尚且不知,若真娶了,焉知她知曉我的身份後會如何。”

“都是為娘不好,為娘不該因一己私欲而置你如今的處境。”丁紹德的話讓丁母放聲抽泣了起來。

母親的哭泣讓丁紹德心疼的忍痛跪立起,“母親,紹德覺得這樣挺好的,若是女兒家...”她深皺起眉毛。為男兒都不受重視,若是女兒,這丁府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他們立腳之地,又是否被當成聯姻的工具嫁給哪家真正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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