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為誰歸去為誰來
從文德殿出來, 紫色圓領公服的中年男子追趕上一并走着的三個朱色公服官員。
“唐夫的二郎如何了?”寇準關心的問着。
有驚無險, 陳堯叟恭敬回道:“多謝恩府挂念,犬子幸得貴人相助,已經無礙。”
“貴人?”
“是,是一個道士。”陳堯叟繼續回着。
“恩府您或許認識,前些年上報江南水災時曾提到過一個四處替人診治的道士。”
聽得陳堯佐的這句話,寇準摸着胡須大笑, “這般巧,原來是那小子救了唐夫家二郎。”
兄弟三人愣住, “小子?”
“恩府識得他?”
“李若君是老朽的學生。”
三人大驚,“玄虛真人竟是恩府的學生, 怪不得年紀輕輕見識如此之深。”
寇準笑眯着眼睛, 心中很是滿意這個學生,“明年他也要參加貢舉, 我雖寫了薦書,不過想着還是來通知嘉谟一聲的為好。”
幾人不由得再次一驚, 尤其是翰林院的陳堯咨, “官家那旨意,莫不是為他開的,官家早就知曉鐘意他?”
寇準摸着胡子淡淡一笑,“官家的心思, 誰曉得呢~”
晨時,剛從夢中驚醒,粉黛未上眉眼, 屋外就響起了兩道擾聲。
小柔端着小碎步,柔聲道:“姑娘,工部派了人來請您過去。”
張慶邁着大步上階梯,聲音低沉,“姑娘,昨夜陳府的探子有消息了。”
片刻後,趙宛如穿戴整齊開門,低眉問道張慶,“探子說了什麽?”
“李少懷昨夜去了陳府,将那翰林醫官院都束手無策的陳陸陽給醫治好了,此事傳出了陳府,現下整個東京城都知道了,而且馮老夫人似乎很是鐘意他,留他用早膳他也沒有拒絕。”
李少懷不喜與權貴等規矩繁多的人吃飯,這事張慶是知道的。
張慶本以為她會生氣,“這個李少懷,行事這般招搖,也不怕別人惦記,還枉費了姑娘您的一番心思。”
趙宛如卻反常一笑,淺淺的梨渦浮現,“這一世,她學聰明了。”
其實她最想說的是這一世,自己也不再是從前那個被人逼着走的人,學聰明的不僅僅是李少懷。
“…”張慶擡頭呆愣。
“陳家這三根柱子,一般人可抱不上!”
陳家人自律克己,難得會欠別人人情,而且這樣的人家一般都十分記恩。
前世陷入困境,就是因為孤立無援,李少懷一人面對着禍亂的朝堂,而她僅是個上不了堂的婦人。
有能力的人都想獨善其身于是袖手旁觀,而她,也算有能力的人,可她的能力只在後苑。
“姑娘的意思…”一語驚醒,張慶亮着眼睛。
“陳堯咨是明年的考官,李少懷若能得陳堯咨幫忙便能夠順遂不少,且舉子多半入翰林,于此李少懷仕途也能得他相助,雖有寇準,但如今朝中形勢偏向丁謂。”張慶拱手,自嘆年長她卻不如她,“公主高見。”
趙宛如深視着張慶,他倒是揣摩的仔細。不過張慶又如何知道算上上一世的三十幾年,她已是活了半輩子的人了。
“您這般,還是為了他。”最近公主喜怒無常,皆是為了李少懷,張慶再次感嘆。
可能新修的公主府住不了多久就要搬去驸馬府了吧。
“姑娘,工部的人…”
“知道了,去轉告他們,我一會兒就來。”
“姑娘,還有一事,李少懷是天亮回的京郊,陳堯咨在朝會散後在翰林院提及此事,恰逢翰林學士錢懷演的女兒病了,于是将李少懷請去了。”
“阿柔,回來!”
于是呼,剛走到院口的小柔又被叫回了。
“告訴工部的人,我今日身體不适,不能去了,又對張慶道:“另外将此事提點給許國公。”
公主突然改了注意,張慶大概能猜到,“只怕許國公知道了後會驚動大內。”
“你想個法子,将李少懷之事也一并透露給他。”
張慶點頭,“是。”
太陽初升,別苑剛安靜沒有多久,晏璟特意給李少懷收拾了一間房,而她替人診治了一夜,早就疲憊不堪。沐浴完本想好好休息,誰知剛躺下沒多久房門就被再次敲響。
城西的鬧市開張的及早,一般天還未亮街邊的鋪子以及巷子中的攤子就會擺上,東京城的小吃食極多。
城西安州巷拐角處的腳店剛開張,店裏只有幾個老人家在吃早茶。
旁邊有一家小鋪,鋪子雖然小,但是因為廚子出名,所以生意好,每日清早買羹的人都能排上長長的隊。
“店家,要三脆羹,百味羹,玉棋子各一碗。”
丫鬟今日來的時候較好,鋪子門口沒多少人,人少也就安靜。
“好嘞!”
“聽說了嗎,陳尚書家二郎的寒疾被一個外地人醫治好了!”
“什麽外地人?”
“好像是從江南長春觀來的一個道士,聽說只用了一柱香的時間就把翰林醫官院都束手無策的病給治好了。”
“真有這麽厲害?這般神?”喝茶的老者有些不敢信。
“大內翰林院都在議論此事,而陳家的下人也親口承認了,應該不會有假!”
“聽說馮老夫人十分鐘意那道士。”
“可不得了,這陳家是什麽門第,能醫治好她家的嫡孫,攀上大富貴了!”大宋崇文,開國這麽久哪家有像陳家這般連出三個狀元的榮耀,如今養兒的男子都希望着自己成為第二個陳省華。
丫鬟聽着這飯後閑言心中一驚,将食盒蓋緊提着就往回趕。
錢府內,一個打雜的小厮從錢希芸居住的靜虛閣出來,恰好撞見了提食盒的丫鬟,微笑點頭。
丫鬟見着他眼生,但是因為着急就匆匆的趕回去了。
—咚—咚咚—
“姑娘,姑娘!”
錢希芸開門,“一大清早,你上哪兒去了!”
丫鬟提着食盒跟着她進去,将門小心帶上,“姑娘昨兒夜裏說想吃城西腳店旁張大廚做的羹,我便一早去買了。”
如今秋末寒涼,見丫鬟手中提着的食盒,錢希芸緩和了那準備責罵的臉。
“我還聽說了一件事,昨夜陳尚書家的二郎被一個道士治好了,那道士好像是姑娘您口中的師弟。”
長春觀是女觀,唯一的道士就是李若君。
錢希芸想着剛剛那個小厮回禀的話,心中大喜,“我爹爹回來沒有?”
“前廳說阿郎剛從翰林院回來。”
錢希芸旋即扭曲着臉,捂着肚子,像是一副極為難受的樣子。
“呀,姑娘,你怎麽了!”
錢希芸不說話,蜷縮在地上,“去...告訴我爹爹我不舒服~”
“好!”丫鬟緊張着,錢希芸是嫡女,自她回來一直由她伺候着,如果出了什麽差錯那麽倒黴的肯定是她。
于是放下食盒就推門快步出去了。
——吱——
李少懷睜着慵懶迷糊的眼睛開門,“師姐?”
雖是披頭散發的慵懶狀,可晏璟居然覺得還是這般無可挑剔,果然生的好的人無論怎樣都是好看的。
“翰林學士府來人了!”
李少懷将那半睜的眼睛瞪圓。
前廳。
“你是說你家阿郎的小娘子生病了?”小厮自報家門,翰林學士錢懷演府上的馬夫。那麽學士府未出閣的小娘子只有一位,李少懷的二師姐錢希芸。
“是。”
“錢學士是如何知道玄虛真人會醫術且在東京的。”一旁的晏璟謹慎問道。
李少懷只在江南一帶小有名氣,東京是不曾來過的,之前李少懷也和她說了也是剛到東京不久,雖說不排除通過別的途徑知道,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昨夜您救治了陳尚書家的郎君,我家阿郎與陳尚書的弟弟同在翰林供職,是陳學士親口說的。”
晏璟看向李少懷,李少懷點頭。她便拉着李少懷到一旁去了,“先前你說了,你剛到東京不久,許多地方都未去過,她怎知你在此處...”
李少懷思慮着,“師姐會不會多想了?”
“雖說她也沒什麽壞心思,就怕她動了其她歪念!”晏璟擔憂着道。
“歪念?”李少懷挑起眉頭,随後淺笑攤着手,示意不可能。
“我是擔憂你,她如今還了俗,還俗的女子定是要嫁人的,你心善,有些塵俗的事情莫要去管。”
李少懷微睜着眼睛,“師姐又何嘗不是,牽挂着別人,不想想自己。”她們從小一起長大,李少懷對她甚是了解。
之前帕子的事她不說,是不想師姐擔憂自己,但紙是包不住火的,比起到時候被師姐發現,還不如自己說,“師姐,其實師父的帕子,如今在一個女子手裏。”
晏璟先是一愣,“女子?”
李少懷點頭,接着道:“師父不是覺得我讀一屋子書不去當官賺取俸祿可惜了嗎,所以我決定明年去參加貢舉。”
李少懷的話讓晏璟大吃一驚,“你瘋了?你明知道師父那是随口說的玩笑話,你也明明知道你自己的身份,你這是欺君之罪!”
“我不會牽連到長春觀衆人以及你們的!”
晏璟扭緊細眉,“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憂你,你為何呀!”
“為何想不通要去入仕,你忘了師父的交代嗎?”
太清真人經常開玩笑,而與李少懷說的那些話,實際上是反過來告誡她的話,李少懷不喜歡大內,不喜歡權貴,太清真人又何嘗喜歡。
想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是為了那個女子?”
李少懷點頭,絲毫沒有猶豫。
“我不會告訴師父,你想怎麽做,是你的自由,只是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多愛惜自己一些。”晏璟沒有去追問什麽,有些事情總有它的理由,她對李少懷的心性知根知底,偏這人又倔的很。
從她眼神裏透出的肯定,晏璟就明白了一切。
李少懷潤着眼眶點頭。
待李少懷坐着錢府的馬車離開後,晏璟站在門口驅身一顫,纖細的手搭在朱門上,“原...阿懷喜歡的也是女子!”
錢府在城西金水河畔,比陳府要大的多。
架着屏風的廳堂內,錢懷演摸着胡子打量着道士,“你便是玄虛子李若君?”
李少懷躬身,“正是。”
錢懷演驟視着,旋即微笑着點頭,“倒是有一些扶搖子的道骨仙風!”
“學士,還認得尊祖?”望着錢懷演和善的态度,李少懷問道。
錢懷演眯着善目,“老朽年少時進士及第供奉翰林替先帝寫文章,扶搖子希夷先生常被召進宮,有過幾面之緣。”
“原來如此。”李少懷微側着頭觀望,尋思着不是錢希芸病了嗎...
剛想着,人就來了。
“小君~”
丫鬟跟在身後,難得看見錢希芸這般不擺架子不耍性子的樣子。
“你總算來了!”錢希芸一趕過來便拉住了李少懷的手。
幾個小厮丫鬟撇頭當作沒有看見,錢懷演霎時悶青了臉,“你放肆,女兒家的,成什麽樣子!”
還是李少懷抽開手後退了一步,躬身道:“二師姐。”
“哎呀,以前在道觀裏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他是我師弟。”
“胡鬧,你如今還了俗,是個未出閣的娘子...”
“就不愛聽爹爹說這些話!”錢希芸嘟着嘴。
“你!”錢懷演指顫着手,“阿諾不是說你病了嗎...”見着錢希芸氣色紅潤的樣子又這般欣喜,他這才反應過來。
“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女兒!”錢懷演顫着的手無處安放,甩着袖子從側廳走了。
即便李少懷是個道士,也不能進女兒家的閨房,錢希芸只好讓人安排着客房。
來時路上李少懷就在思考,錢希芸一向身體好,就算患病,以翰林學士的地位,請大內的禦醫應該十分容易,何故要來找自己。
偏偏這般巧!她思考着師姐提醒她的話,“師姐是如何得知我在城西京郊的?”懷疑惑的問道。
“我...”錢希芸提着一口氣,甩了一下手笑着,“我聽爹爹從翰林回來說了你的事情,于是就裝病非要你,然後爹爹托人去打聽了~”
李少懷側着頭,“真的?”
錢希芸猛點了幾下頭。
李少懷松着一口氣,“幸好師姐無事,先前師父稍信說師姐回京了,讓我好好照顧你!”
其實這信,是錢希芸自己求師父寫的,錢希芸站起轉着身子,“你瞧,我好着呢。”
“師姐無礙就好。”
“我只是想念師弟,才裝病将師弟騙了來...師弟不會怪我吧?”她可憐兮兮道。
李少懷搖搖頭,“我才到東京,本是想要忙完就來尋師姐的,”溫柔一笑,“看到你比我下山前氣色還要好,我便安心了。”
“不好不好!”錢希芸重重坐下深皺眉頭。
“為何?”
“你不知道,我爹讓我還俗回來是為了與參知政事的四郎丁紹德聯姻!”
丁紹德她不認得,但是參知政事丁謂她是知道的,“丁相公是個有能耐的好官,想來他兒子也...”
“我呸,丁紹德是丁紹德,他不僅不如他爹,連他三個兄長都不如。”錢希芸一臉委屈,“你知道嗎他不僅經常去那種煙花之地,前夜還去了賭坊…現下全東京都知道了!”
丁謂的四子去賭坊原本只有二哥知道,後來不知怎的傳到了丁父耳中,但是家醜不可外揚,就算丁謂恨鐵不成鋼,也斷不會将此宣揚出去,更不可能弄的如今滿城皆知。
導致丁紹德如今變成了一個沾染吃喝嫖賭等所有惡習的不良子弟。
“家醜不可外揚,丁相公家世代從官,出了這種事情應當會全權壓下...”
還沒等李少懷說全,錢希芸就忙的将她的話打斷,“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做了壞事,總有被人知道的一天!”
這話,李少懷聽着心驚,嘴裏喃喃道:“是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
—砰砰—砰砰—
“姑娘!”
門外,阿諾敲着門在喊。
“什麽事?”
“許國公府派人來請玄虛真人,說是許國公病了,請真人過去診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