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最是無情帝王家
上一世她就覺得晏璟是個厲害的女子, 很多方面連自己都是不如她的, 可惜一把極好的刀,卻甘願埋藏于塵泥中,不願露其鋒芒。
不過,避世未有不好,因為這正是趙宛如所羨慕的生活,但她能做的, 僅是羨慕。
“是!”
庭院起風,吹響一旁的小竹林, 将枯黃的竹葉卷落,帶起輕長的披帛。
金水河水面掀起波瀾, 深牆阻絕河岸看不見波瀾, 不染塵俗的女子眼裏洞悉着世間萬物,“趙氏宗親諸多, 多放于各地任州官,但會留其子女在京, 能養于大內受教的除皇女外, 還有王女,王孫女。”
太宗九子,其兄太.祖四子,所以當今天子的堂兄弟必然不會少。
“真人深居道觀卻對大內之事了解如此之深。”
“郡主, 縣主,又或是公主?”大宋的爵位無論是宗室還是士子,皆無世襲的慣例, 多以爵任終身,人死也将爵位帶入黃土,又或者是降級承襲,而今宗室皆是降級承襲。
真真是聰慧過人,趙宛如心道,并沒有作答。
“你不告訴她,應該是有你自己的盤算,你肯屈尊來這裏,想必你是極在意她的。”
“她心性過于善良,以至于遇事不能果決,但我看得出,你與她這一點相反,所以我也不用替她擔憂什麽了。”說着不擔憂其實是胡話,可是眼下她只能這般說。
“我雖不願意看她陷入進深淵,可見她如此愛你,知道是無法阻攔的,我不知道你到底知她多少。”向這個女子灌輸着李少懷的真心,以心換心,興許能有些用處。因為晏璟知道,皇族的人最是無情,也不會輕易相信別人與付出情感。
靜站着,原還想請她入屋喝杯茶,不過看來應該是沒有機會了,“有些事,我遠比師姐你要知曉的更多,她的一切,包括身世,我都知道。”
即便聽到這種話,晏璟的眸子依舊平淡如水,如李少懷的眸子一般,幹淨透徹,“師尊說過她命途多舛,她的身世關乎着她的命。”
“我知道,阿懷的命,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拿,即便是天也不行,若是天,我也要逆這天。”從天的手裏奪回李少懷的命,這種事情,前世又不是沒幹過。
趙宛如的話很有魄力,讓人聽着安心,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安心中夾雜着細微不甘,像是自己深愛多年的東西拱手讓人一般,她只得強壓,“如此,她遇上你也是她的幸運。”
趙宛如喜歡與這種聰明溫柔的人說話,于是走近兩步,“謝你,是真心的,沒有旁的意思。”
趙宛如清冷的眼裏,藏着細微的溫柔,藏着一份對世人的眷顧,藏得太深了,以至于她走近了才瞧見,這份溫柔,與李少懷眼裏的溫柔極像。
晏璟忽征了一下,那不經意見露出的溫柔,讓她通達內心深處,眼前人也是将家國天下都深藏于心了麽
或許這二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是她将李少懷深埋着的那顆心挖掘出來,喚醒。
聽着趙宛如的話,晏璟生澀道:“施主還是叫我的道號吧,師姐聽着不習慣。”
趙宛如勾勒嘴角一笑,“師姐多聽聽,也就習慣了。”
光顧着談論李少懷的事了,她來找趙宛如是因為另外一件事的,“我師父的帕子是在施主這裏吧?還請歸還。”
“果然,太清真人真是愛屋及烏。”趙宛如并沒有感到意外,從懷中将常攜帶于身的白帕拿出。
交到晏璟手上時又抽回,玩弄一笑,“久聞長春觀太清真人之名,卻未曾親去拜訪,還請師姐替宛如向太清真人問好。”
她自曝姓名,宛如二字讓波瀾不興的水面泛起了漣漪,“你...”當今天子最寵愛的女兒,惠寧公主,趙宛如。
這個名字曾被師父提起,而宛如與若君二字剛好相對,又偏偏...晏璟深深的鎖住了細眉。
“師姐可覺得這名字蹊跷?若君,宛如,就如天生一對,又似是誰在彌補什麽!”
趙宛如幽暗的眸子深不見底,讓晏璟再覺得恐怖,“你究竟知道些什麽?”
“我知道師姐一直很好奇,現下,師姐可以回去問太清真人了!”她将帕子輕放到晏璟手中。
“我自會去問師父,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就是惠寧公主趙宛如!”
幼時晏璟經常跟随師父來東京,而李少懷不知道什麽緣故一直被禁足着不準踏入東京,直到二十歲及冠才破了這一禁令。
晏璟冷笑一聲,不是她沒有想到,而是她不敢往這邊想,“不過也是,宗室的公主裏,能說出逆天這般的話,也就只有惠寧公主。”
皇帝尚且是天之子,而這人卻揚言逆天。
“我希望,師姐能夠留在東京,留在阿懷身邊一段時間,等春闱過後再走。”
晏璟忽征,這倒讓她有些看不懂了。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收起了帕子離去。
不光晏璟看不懂,就連跟随趙宛如多年的小柔也有些不明白,“姑娘,剛剛那個什麽淩虛真人,分明就是對驸馬有意思,您為何還要她留在東京,就不怕她将驸馬搶走嗎?”
“她不會!”趙宛如眸中堅定,“極善之人皆懦弱!”這個懦弱指的是不敢争取。
“天下有至惡之人,但我不信天下會有至善之人,人皆有私心,至惡之人往往都是因為逼迫,有人逼着你去行惡,但,沒有人逼着你去行善!”
小柔摸着腦袋,似懂非懂。總之,公主這話裏的意思有驸馬不會被人搶走就對了。
月色籠罩庭院,灑照在金水河畔,窗戶隔着開了幾扇,三足的香爐內點的是蘇合香。
随着黑子落定,白子被颠覆而輸,趙宛如将手中黑子扔回棋罐中。
“不下了!”
“元貞可是怪我棋藝不精?”李少懷捏着白子羞愧,年少時在觀中便無師姐妹能與她對弈,長大後更是連師父都下不過她了。
誰知今日栽到了一個小姑娘手裏,七把下來她只僥幸贏得一把。
“你落棋這般溫柔...”
“道家講究以柔克剛,而元貞能反其道,以肅殺破我之柔。”看着落定的局勢,李少懷柔和的眼裏仔細審度着,不怒反而驚喜。
“你怎也不急的?”
李少懷眨着潤眸,“啊?原先第一把我是急的,想着幼年便學棋藝,與人對弈十載不至于此,可後面我又發現...元貞似乎吃我緊緊的,便是我如何落子,如何拆招,你都知曉,明明是第一次與你下棋,你卻如同與我下了多年一般,對我了如指掌。”
“想着如此,我便也就沒有氣了。”
趙宛如睜着泛流光的眸子,“是啊...我這般了解阿懷呢!”
她與李少懷自相識便對弈,七年來她從未贏過李少懷,她後來的棋藝越發的精湛,都是李少懷所授。每次對弈時,李少懷都與她談論外面的事,每次都能開化,提點她,有國事,有家事,也有她自己的私事。
七年,知根知底,如今的李少懷又如何能下贏她呢。
“可是啊,阿懷了解我嗎?”她似有試探,也是問心。
李少懷看着棋盤左右想着都覺得不對勁,又聽見了趙宛如這般的問話,“了解不多。”
倒是個實誠之人,“那阿懷為何還喜歡我?”
李少懷手裏溫溫的白子被她輕放回,“因為元貞在我心裏,無法衡量,只能喜歡,不信,你摸摸!”順着棋盤過去抓起了趙宛如的手。
原本冰冷的手掌因為觸碰到了柔軟的胸口而變得發熱起來,掌心感受着微末的起伏,那是胸口幾寸下略微加速的心跳。
“元貞的手好涼啊!”李少懷又将她的手包裹住哈着氣搓了搓。
她的手總是涼的,這一點在年春的時候李少懷就發現了,皺着眉心疼道:“試了那麽多藥總也不見好,你又不喜抱暖爐。”
“阿懷真是傻!”義無反顧的愛讓她疼惜,這世間說她傻的人只有她,也只能她。
“我不傻!”李少懷勾嘴一笑,“某人是想貧道做她的專用暖爐吧?”
“你...”趙宛如将手抽回,轉身背對不再搭理。
李少懷曾說過,她在她心裏只有愛,她也想告訴李少懷,“阿懷也在我心裏,從初見到現在,從未變過。”
張慶查探消息的速度很快,翌日一早便在院內等候,宅子的庭院有三處,李少懷住着一處,她獨自住着一處,也是以防萬一。
“關于顧三娘的消息有着落了。”
“不知姑娘可曾聽過折家将?”
“折家乃雲中大族,自唐以來的将門豪族。”張慶的話讓趙宛如凝住了眼,“她莫非是折家的後人?”
“是,折禦卿入我朝,為太.祖皇帝所信任,予以高官厚祿,委任軍事大權,破契丹,卻英年早逝于軍中,故太宗皇帝痛心疾首,從而更加器重折家将,以長子折惟正繼任,但由于患疾便由其弟折惟昌代替。”
“折家是和楊家能在軍政上并立之家,折楊兩家是世交的姻親。”
“楊業的妻子折老夫人不正是折禦卿的姐姐折賽花嗎?”趙宛如擡頭看着張慶,“和顧三娘又有什麽關系?”
“顧三娘真就是折家後人!是折老夫人幼妹的三女,按着關系,也是要稱呼折惟昌一聲二哥的。”
“折氏出身折蘭王族,乃是名門,怎會讓其族人流落到樂坊為妓?”
“太平興國七年魏王趙廷美謀劃篡奪皇位的陰謀洩露,當時參與其中的便有一位顧姓大臣,寒門進士出身,進士及第後娶了折家小娘子。事情洩露後顧氏舉家被流放至西夏邊境,且永世不得回京,這顧三娘便是在這十餘年間所生。”
“如今顧家就只剩她一人,年幼時母兄皆餓死,折老夫人不忍,遂偷偷讓人送回了東京,又入了這豐樂樓。”
“折家是個大頭,與楊家又是世交,可謂掌了大宋的半壁江山,但是折楊兩家素來低調,而且京中那些權貴子弟豈是那麽容易就屈尊的?”如今的局勢趙宛如比誰都清楚。
“屬下想着,就算顧氏身後站着的是折家,但是終究是個賤籍女子,不至于能讓那些權貴子弟一個個上趕着巴結,遂又去查了查,果然,事情并沒有這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