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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 [鎖]

第37章 應照離人妝鏡臺

上一世開府下嫁後她便晉封為了惠國公主。

如今剛建好的府邸大門上還沒有安門匾, 但是趙宛如已經能預見皇帝禦筆親書的大字了。

前世這座府邸從建成到焚毀只有短短的十餘年, 這府裏有她最惬意的三年,與痛苦掙紮的四年,以及冷漠奪權的多年。

自始至終這座府邸都只有她一個人居住着,十餘年的空蕩,孤寂,到最後焚毀, 從未變過。

“旁邊街道新修的府邸是否也要竣工了?”

工部侍郎恭敬的跟随在她身後,“回公主, 是的。”

“那座府邸,是要用作驸馬都尉府吧?”

工部侍郎心驚, 因為此事連他們工部的人都不知道, 他們只是按照皇帝的意思多建了一座規格稍小點的府邸。

“這個,微臣不知, 只知道上面交代了,要與公主府一樣仔細, 不得懈怠。”

“去看看!”

“呃...殿下不先看完您的府邸嗎, 有不滿意的地方我等好改善完再呈到工部與三省交由官家。”

十多年,這座公主府,沒有她不熟悉的地方,但那驸馬都尉府, 她卻是從未踏足過的。

“這裏不用改,你們盡管交差,但是那座府, 你們要按我的意思來!”

“是。”

工部的人千辛萬苦找來惠寧公主,好讓其親自查看給出建議,以免日後因為某些地方不喜歡而怪罪工部,誰知道公主來了不但不看自己的府邸,還給旁邊也快要竣工的新府提了一大堆的建議。

工部的人能如何,只能與戶部商議找三司使的計相要銀子,只不過有惠寧公主的口谕,行事起來就方便多了。

錢懷演為翰林院六學士之一,與陳堯咨主管明年的春闱,每年各州,鄉,舉行考試,通過的人由諸州,開封府,國子監将其貢入禮部考試,稱為解試,由于是在秋天考試,也稱‘秋闱’。

解試通過的人稱為舉子,或者貢生,冬季集中到京城于次年參加初春的省試。

舉子到京後要向禮部報道,寫明家狀,年令,籍貫以及參加科舉的次數,以此取得考試資格。

“今年官家剛放話準許出家人應試,你那師弟就向禮部投了狀,他未參加解試,是由寇丞相親自推薦入試的!”近日錢懷演都待在禮部忙明年春闱的事宜,李少懷的狀投過了他的手。

“哦~師弟本就是寇相公的學生。”

“嗯?”錢懷演疑惑。

“爹爹這就不知道了吧,寇相公年輕的時候就覺得師弟聰慧,年年托人送書上山,師弟學成後又每年修書想要師弟還俗入京。”

“你是說寇相想要栽培他?”

錢希芸昂着頭不說話,“哼,反正爹爹一心想要将我嫁給那個纨绔,告訴你也沒用!”

“胡鬧,草帖子我都已經寫好了由媒人轉交去丁府,這事已經定下了!”錢懷演心中也是有些許後悔的,因為寇準看重的人,幾乎都高升了。

他未來的親家,丁謂,就是寇準一手提拔上來的人,如今已然成為了朝中新貴。

“什麽!”錢希芸大驚,直愣的坐了下來。

“你也別這般喪,你那師弟再怎麽樣都是寒門出身,與我們錢氏比終究是差了些的,未必你師弟一次就能考中,而且朝中的局勢對寇相十分不利。”

錢懷演頗好讀書,而讀書人又是極為要臉面的,錢希芸知道,錢府送出去的帖子定然不會再收回來。

回到閨閣後錢希芸哪裏還坐的住,“阿諾,去幫我把我師弟玄虛真人請來!”

“是。”

臨近冬至,也是離年關不遠了,寒風越來越刺骨,連入夜的時間都提前了。

即使天冷的都能哈出霧氣,東京城夜市的熱鬧也不曾減多少,街燈明亮,街上來往的人依舊絡繹不絕,人們都穿着厚厚錦緞棉袍,抵擋金水河畔吹來的寒風。

冬至前置辦冬菜的人與車越來越多,車列一路緩慢走着,人擠一堆相互推搡着。

河岸邊茶坊內今日的生意格外好,人們都抱着湯婆子,或者是填足了碳的暖爐,雅間內燒着碳火,隔着幾層樓都能聽見前廳的喧嘩。

唐詩宋詞,自唐末歷經五代十國至宋初,詞便漸漸登上舞臺與詩壇并列,再到如今詞為大興,不過科舉考試中的殿試仍舊考詩賦。

二樓雅間內的少年如一貫作風,側卧在屏風前的棉榻上,悠閑的聽着身旁女子彈唱琵琶。

一首《春江花月夜》的琵琶彈唱,悅耳動聽,将外頭的嘈雜隔絕,房內只有優美的旋律以及柔和的唱聲。

聞曲傷人,而女子用的唐律更增添幾分憂傷,勾起了少年對自己凄苦的人生感慨。

一曲彈唱音落,餘音繞梁時少年也随之走到了窗邊,茶坊後面是波光粼粼的江水,琵琶的餘音悠長,添她心中憂愁,百感交集道:“江畔何人初相見,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耳後響起奏樂之人的柔聲。

她吟詩只不過是抒發感慨,女子接詩卻是意有所指,女子問的明白,她自也聽得明白,“抱歉,與錢府的婚事乃父母之命,我違抗不了,所以今夜也不能留下。”

“四郎的難處我懂,莫要說的這般愧疚,四郎待我已是極好,我又豈敢再奢求什麽。”

她們相識幾年,女子雖淪落于此,卻是出淤泥而不染,本性純真又極富才華,丁紹德見她第一次的時候心中便生憐,深交後更視她為知己,常向她傾訴苦楚。

也一直想救她出苦海,“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贖你出去。”

“你想另嫁他人相夫教子也好,總之我會想辦法給你一處安身之所。”

東京城內各大花酒樓,茶坊內的女子,賣身入賤籍,最大的幸運就是能夠入豪門為妾,擺脫這遭罪之地。

當然這些對于普通女子來說只是奢望,人分三六九等,而娼妓在最末,未脫籍的娼妓所生之子連科舉考場的門都是不能進的。

當然對于豐樂樓的顧氏那樣的女子來說,只要她願意,自然有一大把官人郎君為之屈膝。

“四郎明知奴家心意。”

為妾二字她說不出口,再怎樣纨绔,怎樣不受待見,她都姓丁,是東京城數一數二的門戶,丁相公家的四郎,這樣滿門進士出身的仕宦人家怎可能讓自己的兒子娶一個娼妓為妻,就是為妾都難。

不過丁紹德還有另外的難言之隐,“我知道你想助我,可是我家中□□極深,恐難護你周全。”

“如此,便更要了,四郎只身一人在豺狼虎豹環伺的地方,奴家可替四郎隐藏身份,也是真心想報答四郎。”

丁紹德将窗門關緊,坐回榻上,“你入了我丁府,今後便不會有後嗣所出,我這身子注定壽命不長,能護你幾時都是未知的,我若去了,屆時無人再護你...”

“死亦無悔,也絕不獨活。”

“栖居之所我能給,但是我當初與臻姑娘接觸時,僅是覺得你與我相像,我視你為知己,別無他想,如此你還無悔嗎?”丁紹德不願讓好好的一個姑娘錯付了衷腸。

這些年的相處,丁紹德對她僅有憐惜之情,她怎會感受不出,“能陪在四郎身邊,已是極好,勿敢再奢求。”

“你實不必如此的。”卑微會讓對方心生愧疚,就像現在的丁紹德一樣,心中夾雜五味。

“三娘能在庭外助你,我便也能在庭內助你!”

于顧三娘而言,臻姑娘只是個柔弱女子,顧三娘背景極深,而她手無縛雞之力。

“你與三娘在我眼裏,都是一樣的。”

于丁紹德眼裏,這兩個人都比她年長,她視為知己也視作姐姐,是除了母親與二哥血濃于水的親人。

臻姑娘聽着她等同的話心中一顫,“四郎可以對我無情,但是對三娘...”細長的柳葉眉微微拱起,“無論如何,都是四郎你的選擇,四郎有難言之隐,我們不會逼問,可是三娘...”

“三娘是我的貴人,是我的恩人,我丁紹德此生無以為報,若有揚眉吐氣立于天地的一日,定予取予求。”

—咚咚—咚咚—

“郎君,長春觀的玄虛真人擺宴請您過去。”門外說話的人是喜福。

“玄虛真人?”丁紹德納悶着。

“玄虛真人是誰?”臻姑娘聽着這個略微耳熟的道號。

“是華山扶搖子的徒孫,錢希芸的師弟。”

這樣一說,臻姑娘便明白了,錢希芸是四郎日後要娶的妻子,這婚事是兩家長輩促成的。對于丁紹德來說娶妻是極為不利,錢氏這樣的望族若知曉了丁紹德的身份,恐怕會招來殺身之禍。

“我陪四郎去!”

臻臻也聰慧,一眼就看明白了丁紹德所思,“我聽聞錢學士曾宴請過這個玄虛真人,極為贊賞他的才華,四郎不願娶錢氏,我本就是卑賤女子,名聲于我而言早就不存在了,所以我陪四郎作這場戲。”

丁紹德潤着嗓子,“好!”

花茶坊茶客衆多,這臻姑娘又是此茶坊內小有名氣的歌妓,丁紹德在衆目睽睽之下攜着她從樓上走下。

“嗨喲,你說咱們長得也不差,家世也不落吧,怎的就沒這個福氣了。”

“呵呵,什麽福氣,你要什麽福氣,人家就是有本事,你們呀也就只能酸一酸。”

“要我說,這臻姑娘和豐樂樓的顧三娘,眼光可真不咋地,”

“嘿,就你眼光好,人家再不濟也是個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瞅瞅自己,”說話的人瞅着皮膚白皙的丁紹德再回過來看着自己的友人,年過三十,連個秀才都不是,因常去花樓而面瘦枯黃,“閉上嘴吧!”

“是了是了,他雖無才,可是人家爹爹和兄長厲害啊,日後不走科舉也是能因恩蔭得個官做的。”

茶客們三言兩語的議論着,最後一個個紅着眼,誰讓他們沒有個這般厲害得爹與哥哥呢,比容貌也比不過。

丁紹德攙扶她上了馬車,衆人親眼所見,俞七郎茶坊內的一名歌妓上了丁家四郎的馬車。

“玄虛真人是道士怎會在豐樂樓這種酒樓擺宴?”丁紹德問着喜福,察覺了不對勁。

“這個小底不知,只是來人是這麽說的。”

丁紹德褶皺着自己的雙眉,車窗外擦過形形色色的人以及轎子,馬車,牛車。

她心中已有猜測,恐怕宴請她的人不是玄虛真人,“總歸豐樂樓都是自己的地方,也不懼什麽妖魔鬼怪!”心慌的厲害,她安慰着自己,天子腳下,總不至于害人。

從外城城西上,內城開封府下。

38自古紅顏多薄命

趙宛如走了也有些時日了, 晏璟始終想不明白她為何要她留在東京, 留在李少懷身邊。就好像她能夠預知某事一般,讓她留下絕不是因為希望她留下,而是帶着某種目的。

細思之下,她不免覺得這個惠寧公主城府深的可怕,她看不透她的心思,而趙宛如卻如同能把她看穿。

這樣的女子, 對于阿懷來說,究竟是毒藥, 還是良藥。

—吱—

“阿姐,少懷哥哥出門了, 似乎是往城內去了。”

晏璟撇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夜裏出門?”

幾日前。

錢懷演府上的小厮突然到訪城西京郊的別院,将李少懷帶走了。

“大師姐?”錢希芸驚訝的望着。

“不請自來, 師妹不會怪我吧?”

“怎會呢,下山一別半年, 我可想死師姐了~”錢希芸笑拉着晏璟的手。

“回了自己家中, 深宅內,往後就沒有你師弟這般好的人替你出頭了,可不能再任性耍小性子了。”

“我知道的。”

錢希芸沒有想到大師姐也在東京,更沒有想到她會與師弟一起過來, 這讓她犯起了愁。

師父縱容着她,師弟寵着她,觀內的人也都敬她, 因此她不怕任何人,可唯獨這個大師姐,溫柔之下的缜密心思讓她忌憚。

噓寒問暖了一番,得了開溜機會的錢希芸将李少懷單獨拉走了。

“二師姐...這般着急叫我來,一定不是只為了敘舊吧?”李少懷似早看穿了她的心思。

錢希芸一改方才的嬉笑,變得極為委屈,忸怩作态道:“這回,你可要幫我!”

“怎的了,是誰欺負我師姐了?”

“爹爹已與丁府互換了草帖子,如今正在寫細貼,是非要我嫁給丁紹德,他那種人我才不想嫁!”

與李少懷來時路上想的無差,“師姐,丁紹德我前陣子見了,覺得他并不像世人說得那般不堪,這其中應當有隐情,也許會是良人...”這是李少懷的直覺。

錢希芸哪裏聽得進去這種話,丁紹德的纨绔是她親眼所見,況且丁家幾個兒郎都比他有出息,她又豈會甘心嫁給一個庶子,“你就說幫不幫我嘛!”

錢希芸酸澀着鼻頭,紅潤着眼眶可憐巴巴的望着李少懷。

李少懷無奈的嘆了口氣,“師姐要我如何幫你?”

“我若邀他,傳出去不太好聽,但是丁殿帥宴請過師弟,師弟你替我将他約出來就行了!”

這也不是什麽難事,只是李少懷覺得這有點不像錢希芸的作風,“就這樣?”

“當然,你不能告訴大師姐,不能帶着她!”

“...”

“好不好嘛~”錢希芸拉扯着李少懷的手。

李少懷最親的兩個師姐,兩個師姐都将她拿捏的及準,大師姐是看透不會說透,經常提點以及無微不至的關懷,而二師姐,偏偏抓着這一點喜歡折騰欺負她,“好,只這一次!”

平常人請喝酒或者喝茶都喜歡在樓高之處,登高遠看,有一覽衆山小之意。豐樂樓內西樓能俯瞰大內,經常座無虛席,但是豐樂樓總共有五座高樓,每座樓都高大華麗,可容納百人。

今日這要宴請她的人卻十分奇怪,設席在豐樂樓最深處,彎彎繞繞了幾處院子與多條長廊才到。

“原,還真是玄虛真人。”見到宴主時,丁紹德還是小小震驚了一下的。

之前在自家院落裏她要裝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所以未能仔細看走近了的人,如今得機會能夠近處細細觀摩了。

先是贊嘆,細觀又覺得像照鏡子,心裏犯了嘀咕,她們到底誰更好看!

鏡子裏的終究是兩朵不一樣的花,再怎麽像都不會相同。比起自己的病态,弱柳扶風,李少懷則是一身正氣,溫其如玉。

“真人生的好俊秀呀!”丁紹德露齒一笑,毫不拘謹。

長廊有數十步遠,護欄上的卷簾拉下了一半,玉墜被風吹着輕輕搖晃。

紅紙燈籠下,李少懷凝着她一動不動,丁紹德身旁站着的女子抱着她的手緊貼着,自然,又不太自然。因為好像與元貞這般抱着自己手時不同,自己喜歡元貞,所以願意被抱着,樂意被抱着,被抱着時會開心,喜從心中,是遮掩不掉的。

随後輕點了點頭,“月前在主樓聽見了你的琴聲,十分有感觸,故而想請你喝一杯茶。”

丁紹德垂在腿間的手微顫,微合着眼眸,“那夜,你也來了?”

“是,應友人之邀,賞顧三娘之劍舞,不曾想,奏樂之人是你!”李少懷似獲得意外的驚喜一般,“舞興卻樂哀,你心中應該是藏着什麽讓你難言的。”

“我沒有想到,出家人也會對樂律感興趣,更沒有想到,玄虛真人你,這般喜歡擅自揣測別人,這般喜歡偷窺人的內心!”丁紹德厲聲。

“诶,貧道不才,自幼喜琴棋書畫。”淺笑,“也不喜歡揣測別人,只是無意間聽懂了罷了,如何是偷窺?”

丁紹德也随她一笑,“我渴了。”

“裏邊請!”李少懷讓開一步,房內已經備好茶水。

出家人不飲酒,矮桌上皆是茶,丁紹德坐下扭着眉擡頭,“喜福~”

只喚了一聲,喜福便知道她想要什麽,“好嘞,小底馬上去拿。”

“要三年以上的陳釀。”

“是!”

喜福走後對立跪對面的李少懷緊鎖眉頭,“你有體虛之症,常年咳嗽應是自幼所患,無法根治,于此你更應該戒酒才是,你...”

“真人好啰嗦啊!”丁紹德随意的坐着,抓着頭不願聽他的這些碎碎念。

“好心勸你,你...”

“修道的人通心,更應該通情才是,你不知我,你不懂我,難道真人沒有聽過,不知者不言!”

她這般嚴厲用詞是因自己隐藏了多年未被人發現的困苦如今卻被一個道士憑借一首曲子給聽出來了,對于這個道士她不是很熟,起初只是因為他好看,後來又經過調查知道了他是錢希芸的師弟,想借他阻止這場聯姻。

她不想害無辜之人,但又不知道這個道士到底有沒有目的,因為自己的大哥曾招待過他。她不能确定李少懷如今是不是已經站在了丁紹文那邊。

丁紹文善于僞裝,自己年幼時中毒差點沒能活下,若不是被二哥發現其中另有隐請,恐怕她至今也不會發現丁紹文的真面目。

李少懷聽得明白,她這是觸到了他的逆鱗了,不過經過細察,這人若真娶了師姐,二人婚後的生活恐怕要不得安寧了。

“郎君,酒來了。”喜福端着豐樂樓特有的桂花釀回來了。

“怎的這般快?”

雙膝跪立斟滿一杯酒,“半道碰上送酒的女使,因知小底是替您拿酒的就先将酒給了您。”

“豐樂樓的下人倒是挺識趣!”

有顧三娘在,豐樂樓誰不敬着丁紹德。

與此同時,正逢冬至前各個大樓的盤查,開封府的捕快以及侍衛正在挨戶的檢查着。

白瓷杯中的桂花釀酒香四溢,丁紹德只粗聞一口便知道是三年以上的老酒。

只不過她今日逢場作戲已經喝了不少了,今最後這一場恐怕是要喝醉,她暗自幸道:還好帶了臻臻來。

丁紹德瘦骨的手端起酒杯,突然泛的咳嗽讓酒溢出了些許,陪同在身旁的女子瞧着心疼,便将她手中的酒杯奪走一飲而盡,“四郎身子不好,今日連續飲了數杯,就不要貪杯了。”

丁紹德搓着自己突然空了的手,點頭,“好,聽你的就是!”

殊不知未關窗的房外,長廊處有一女子通過卷簾的縫隙暗自看着這一切,女子皺着眉,厭惡從心而出。

窗外起了風聲,除了風聲還有幾聲細微的竹哨。

“其實今夜找你來的人,不是貧道。”

丁紹德用指尖輕輕點着桌面,“我知道。”

“從這個房間進去,長廊後面!”李少懷指着屏風後面的過道。

起身時被人拉住了衣角,遂彎腰拍了拍她白瘦的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丁紹德走後,房內剩下站在屏風邊的喜福,以及對立而坐的道士與歌妓。

“姑娘,喝茶。”李少懷遞過一杯已經不燙了的茶。

眼前的女子不為所動,她又道:“酒傷身子,茶,解酒。”

女子這才端起了茶杯小飲了一口。

穿過長廊內,是一個密封的小房間,房間雖被打掃的幹淨,但是裏面的物件都很陳舊,應當是沒有什麽人會來的地方。

屋內只掌了一盞燈,還是在角落處,所以有些陰暗。

入房前,丁紹德是十分猶豫的,她知道房內等着她的是誰,不說強弱,但是她深知裏面那人打贏自己的功夫肯定是有的。

“二娘,久等呀!”丁紹德剛一跨步進去就笑眯眯的,表現得很是迫不及待。

“誰允許你這般叫我!”聽着丁紹德喚自己二娘,錢希芸心中登時滿上不悅的怒火。

話裏的怒氣正中丁紹德下懷,于是裝傻充愣,“不叫二娘...那叫娘子嗎,還未過門,娘子就這般想..”

她進門時是看見錢希芸手中拿着佩劍的,話還沒有說完,劍就從劍鞘中抽離而出,一瞬間抵在了她的脖頸處。

果然,她們道家的女子,沒一個武功弱的,錢希芸縱然是學藝不精,但對付幾個普通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娘子這是為何?”丁紹德恐慌的滾動着喉嚨。

錢希芸清晰的瞧見了他喉嚨微微凸起處上下的起伏,“住口,你是什麽東西,竟敢稱呼我為娘子!”

娘子是對婦人的稱呼,也可用作丈夫對妻子的稱呼,顯然丁紹德的意思是後者,錢希芸本就厭惡她,能不動怒嗎。

“你家與我家已經定了婚事,你便是我未過門的...”

錢希芸冷笑一聲,“可笑,丁紹德,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婚事?”她翻着白眼,眼裏盡是嘲笑,“你一個庶子,與我這個嫡女,拿什麽談婚事?”

丁紹德輕皺一下眉頭,她不曾想到錢希芸竟是這樣虛榮的女子,不過也确實,自己太過出名,誰家女兒願意嫁呢,只是錢希芸比他們膽子大了一點罷了。

鋒利的劍逼在脖子處,滲入了肉中,被燭光照的顯銅黃的皮膚上浮現出一抹黑色。

“你...你想怎樣!”

“識相的話就退婚,否則我讓你今後的日子生不如死!”

“你讓我悔婚?”丁紹德呆愣的睜着眼睛,“這...”

“怎麽,委屈你了?你若是有你大哥的一半,也不至于...”

“郎君!不好了,前頭出事了!”喜福站在長廊的門口大聲叫喚着。

丁紹德趁她分散了注意力,推開架在脖子上的劍,“呵,我丁紹德縱是萬死,也不會娶你這種女子做妻子的!”

說罷箭步推門離去。

錢希芸在陰暗的燈光下陰險一笑,“你以為,你能安然過得了今晚麽?”

丁紹德提着下裳走在陰暗的廊道處,“怎的了?”

“臻臻姑娘中毒了,現在玄虛真人被開封府的人抓了,豐樂樓都鬧開了,巡防的禁軍包圍了豐樂樓,前廳亂成了一鍋粥。”

樓內死人了,但不知是何人,大宋嚴明律法,尤為重視人命。

丁紹德大驚,“姑娘中毒了?”遂拉起了長衫飛速跑着,“那她如何了!”

喜福褶皺着眉眼跟跑在他身後,“臻姑娘...沒了!”

頓步到房的一瞬間,丁紹德瞪大了眼睛,霎時在原地搖頭後退了一步,驅身僵住,門楣下的珠簾晃動的厲害。

前腳還活生生陪在自己身旁的人,後腳她一回來這人就沒了生息的躺在了地上,丁紹德不敢相信眼前。

曾經種種,和入夜時在城西茶坊的對話都還萦繞在耳邊,丁紹德顫着微紅的唇,輕動着五指,一步一步走近,“怎...”

顫抖不停的手被人拉住,“別過去!”

顧三娘聽到動靜趕了下來,見着地上中毒身亡的人也是痛心疾首,強使自己鎮靜思考。

丁紹德想要掙脫,但是顧氏怕她犯傻,死死的拉着,無奈道:“她已經死了,你別碰她。”

顧三娘這般,是在替她考慮,因為場上之人皆有嫌疑,事情沒有水落石出前,這具屍體只能由開封府派仵作先驗查。

大宋的律法嚴明,她是仕宦子弟,不能知法犯法。

“你不是神醫嗎,你快救她呀!”丁紹德望着被開封府衛铐住雙手準備帶走的李少懷。

“是...暴斃的劇毒,非人能醫,我...無法起死回生!”李少懷瞪紅着雙眼,一個活生生的女子突然在自己眼前七竅流血而亡。她的心怎能不痛呢,她親眼所見,可是發現無能為力時,陷入深深的自責。

“是誰?誰?你們要害我,便害我,害一個弱女子作甚?”丁紹德血紅了雙眼,發狂發怒,指責着周圍一幹人。

聽到丁紹德口出狂言,身後女子心慌。

“你們…”她将要失去理智如同山洪猛獸時被敲暈在了女子懷裏。

顧三娘扶着她,喚來自己的女使,抵在耳畔極小聲吩咐道:“告訴樓內所有人,今夜的事誰也不許亂嚼舌根,否則休怪我顧氏無情。”

女使點頭,繞路出去了。

今夜發生的事定然有幕後之人,而且這人絕不簡單,擺明是沖着丁紹德與這個道士一起來的,一石二鳥。他們沒能得手,定然還會再次尋找機會。牢獄之中,無緣無故死的人何其多,她不能讓丁紹德處于危險之中,哪怕是一點點都不可以,所以今夜是絕不能讓這些人帶走她的。顧三娘可不管這個道士冤不冤,也不在意他的死活,她只知道只要順遂了對方一件事,就能讓其松松牙關,以得喘息之機。

所以即便是讓這個道士背鍋枉死,她也要保下丁紹德。

“此乃命案,在場的幾人與我們走一趟吧!”

佩刀的府衛走近丁紹德,顧氏摟着她橫擋在前,朝那府衛的頭領笑了笑。

今夜這事,是沖着丁紹德來的,恰好地上這女子替她擋了酒。看似如此,但是實際遠不止此。

二十餘年,李少懷頭一次被官兵押解,回頭張望着房內發生的一幕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這是沖着自己來的,連禁軍都出動了,難道是要封鎖消息?此處乃豐樂樓深處,人少僻靜,出了這麽大的事,外面的人縱然能聽到動靜,可是誰知道這裏犯事之人蒙冤之人是誰。

若真如她猜測,他們的目的是自己,那麽接下行事一定會很快,也許過不了今夜自己就會慘死在獄中,而豐樂樓這些人向來極懂規矩,是斷然不敢往外亂嚼舌根的,自己只是一個人微言輕之人,死了便死了。

可她還答應着元貞呢,她不能死,不能枉死,與心愛之人的承諾還未兌現,怎能死。

心裏告訴她,她不想死,不舍得死,“此女是丁參政家四郎帶來的,她慘死暴斃,我李若君乃長春觀的道士,你們何故這般急着抓我,不抓我我尚且可以救她的!”

被幾個府衙衛與禁軍推搡着的李少懷突然在豐樂樓大喊了起來,幾乎幾座樓的人都聽清楚了。

今夜被抓的人是玄虛子李若君!

而與豐樂樓隔着禦街相望的皇宮內,歌舞宴會剛剛散場,滿殿朱紅酒醉離去。

張慶佩戴着皇帝禦賜的魚袋,特準許他自由出入後苑,坤寧殿和福寧殿一樣大,主殿偏殿以及大大小小的房間都有長廊連接。

冬日的寒冷讓守夜的內侍與宮女都蜷縮着發抖。

“公主呢?”張慶急匆匆的跑過來,粗喘着氣問道。

“公主已經睡了。”

張慶撇頭瞧了一眼庭院的水漏,“睡了?”

“方才前廷聖人設宴,請了丁相公以及殿帥,他們連着敬酒公主,幾番下來公主就不省人事了。”

張慶不信,“怎會這樣?”

“是真醉了,”小柔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不像裝的,方才還嚷嚷喊了幾句李真人的名字,幸好旁邊沒有外人。”

“壞了!”張慶捶打着自己的手心。

“怎的了?”

張慶皺着眉頭,“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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