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0章 天外有天自有人

近來大內朝中風波不斷, 因黨派争鬥, 寇準惹怒皇帝,有罷相之意,劍拔弩張之際的寇準自身都難保,若介入師弟之事恐再添麻煩。

從事發突然到師弟入獄,這一切就好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思索着這些, 晏璟不由的緊了心,恐怕這背後是有着莫大的勢力在操控才能這般缜密, 宮中的渾水,何其深, 若告訴丞相, 一旦介入,恐怕會讓丞相也卷進漩渦之中。

然大內的消息還沒有傳得那麽快, 她不知道,寇準已經被排擠出朝堂了, 如今就算是找他幫忙也未必有用。

趙宛如...晏璟心中一愣, 找她,皇族的公主,是當下最有用的。

趙宛如若知道了肯定不會坐視不理,但是大內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 晏璟推測,他們定然将消息封鎖了。

可是宮牆之深,她要如何找趙宛如呢, 如何将消息告訴她呢。

禦狀,登聞鼓?

如今李少懷已經供認不諱,若自己貿然敲響闕門之前的登聞鼓,驚動皇帝,一旦查清冤情,那麽李少懷的認罪就是欺君之罪,得不償失。

時間不能再拖,那些人既然想要害她,那她在牢中每一刻都是危險的,為今之計是要找人穩住牢中,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就算再怎麽封鎖,大內不會一點消息都不知道的。

拖延住時間,等趙宛如來嗎!這是晏璟當下所思,不知道為何,她覺得趙宛如一定會去救李少懷。

開封府是京府,府牢并非平常人能進去的。

就在晏璟腦中飛快的輪轉時,街道藥鋪內發出的淡淡草藥味讓她心中一震。

雇着小轎催促着車夫去往了舊曹門。

“采之,去把阿郎喊來。”馮老夫人聽了孫子與晏璟幾人替李少懷訴冤的話也是心急如焚。

她極為看好鐘意李少懷,不單單是因為李少懷救了她孫子,而是因為李少懷為人處世的性格與那故去的長孫有些相像。陳陸陽又與他結拜,她早也已經視為義孫。

陳堯叟一直在家侍奉病榻的父親,而翰林院由錢懷演替班所以陳堯咨也回來了,此時正與大哥陳堯叟趕往母親院裏。

“母親!”

“堯咨回來的正好,堯叟,快快去開封府,昨夜豐樂樓出了命案,那張權知曾經就判錯了案子,如今不分緣由的草草定了罪,定罪之人正是陸陽的救命恩人!”

陳堯叟兄弟二人聞言大驚,“這事怎的大內一點消息都沒有?”

“甭管大內知不知曉,就憑着李真人善人模樣,怎會下毒殺人!”馮老夫人是斷不信李少懷會下毒殺害一個年輕女子的。

祖母的話讓一旁的陳陸陽備受感動,扶着祖母連連點頭,“是啊,二哥素來不近女色,對師姐妹都極為敬重愛戴,又怎心生愛慕,以此為動機去殺人。”

“好,母親莫急,真人有冤,我這便去開封府,定拼了命也要保其平安出來!”李少懷面善,陳府上下皆歡喜,陳堯叟也看重他的才華。李少懷遞了狀投,是極為有潛力的,怎能讓他蒙冤慘死。

“大哥,不可,你剛升遷不久,不宜介入此事,不如由我前去開封府,大哥你去內西城找寇準,真人是他的學生,他應當不會坐視不理。”

陳堯叟擡手,“如今寇準自身都難保,而那張雍又未必肯給你們翰林院臉面,我戶部隸屬三省,他雖是權知府,但也是我的下屬,總要給我一些薄面。”

他們倒是忘了,張雍只是兼任權知開封府事。

“三郎去大理寺找大理寺的人,我趕往開封府坐鎮着。”

“好,那大哥你多加小心。”

陳堯叟點頭,拜別了母親,催促着車夫駕着快馬趕往了開封府。

案子敲定,斬首的告示都出來了,原先人心惶惶的豐樂樓如今落了心,不過多多少少還是受了昨夜的影響,今日來往的客人比以往明顯要少了許多,讓一向熱鬧的樓顯得有些冷清。

這是酒樓,酒樓提供住宿有廂房客房,所以自然有人留在這兒過夜。

聞着安神香的尾香,丁紹德掙紮着從噩夢中驚醒,“不要!”

青絲從肩頭滑下,撐坐在榻上的人吃力的閉眼一睜,看着周圍有些熟悉的環境,朱漆床榻,緋紅幔帳,檀香繞鼻,而女子香更是撲鼻。

“這是...”

床榻不遠處的梳妝臺旁,一個女子端坐在銅鏡前描繪妝容。

這是三娘的閨房!

丁紹德心中一驚,女子的閨房極為重要,三娘的閨房她也只來過兩次,還是因為要躲避一些礙事之人,迫不得已才進來的。

她知道,三娘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子,比起現下去思考這個,丁紹德現在心中雜亂。

“四郎醒了,身體可有哪兒不舒服,昨夜我...”

丁紹德潤着眼眸顫問,“臻臻姑娘呢...”

顧三娘步伐輕盈,緩緩走近坐下,用溫暖的手掌蓋上丁紹德撐在被褥外面的手背,“四郎可還記得在大相國寺那一年?”

撐坐起的人衣服開露,瘦骨的手從她手背抽離,撫上她鎖骨上的脖頸,白皙處一道刺眼的劍痕結痂,“錢氏,真狠啊!”

聽着顧三娘反問的話,丁紹德挑眉,“記得。”

“主持長老說,四郎一生坎坷,命中注定會有兩個女子替你擋劫。”顧三娘的手游離,端回自己腹前。

聽着顧氏的話,丁紹德心裏越來越沉悶,腦海之中不斷閃現着昨日種種。

她猙獰道:“昨夜的結果呢?”

“臻臻的後事我會妥善處理,案子已經定了,與你沒有關系,你安心在這...”

丁紹德顫抖着泛白的唇,呼吸漸重,将身上的被褥掀開,“我不能...”

顧氏強拉住她,她本就體弱,又豈能抵得過習武的女子,掙脫不得,萬般無奈,千瘡百孔的心如刀割,“那道士是無辜的,她們...”

顧三娘提亮了嗓音,“你清醒一點,昨夜之事你還看不明白嗎?他們想要借他人之手害你,你這條命是臻臻用命為你換來的,你如何能再次置自己于不顧,你扮纨绔尚且引來殺身之禍,若又介入他們的事,他們可會留你?”

這一下,直接丁紹德跪地癱軟在床頭,心上的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一口悶潮從心頭突生,湧上喉間。頃刻間,原本就是紅色的幔帳被染的血紅發黑。

一直到散朝,太陽挂在東邊挂了許久趙宛如才起身。

她是被噩夢驚吓而醒的,夢裏是入骨之痛,夢醒,那心裏的痛卻分毫不減。

直到張慶将昨夜之事全盤托出,趙宛如差點失态。

慌忙從坤寧殿出去,“寇準呢,李少懷是他學生,他應該不會…”

“寇準…今早已經被罷相了,現已經在尚書省處理交接事務。”

“罷相?”趙宛如驅身一震,“怎麽會?怎可能!”寇準被罷相太過出乎意料,因為如今是景德年間,離上一世寇準罷相李少懷失去靠山的時間提前太多。

寇準一手扶持丁謂,丁謂卻成了他最大的政敵,寇準也是母親最忌憚的朝臣,但是卻是李少懷最大的靠山。

她是皇後的嫡女,自是向着母親,所以前世的兩個人,政治上是對手。

皺緊的眉頭毫不掩飾她心中的慌亂,細細想着昨夜之事,加之有上一世的記憶,“莫非是丁紹文?”

張慶想了想,“應當不至于,丁紹文是年輕一輩最有能力的郎君,如今深居高位如何會對下面一些小人物上心…”他一愣,“臣說的不是真人,公主…”

趙宛如并沒有在意張慶的所思,而是想起昨夜宴會上丁氏不斷的敬酒,又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張雍!”

問道:“向敏中此時可在大內?”如今是上午,大臣們散了朝應該都在三省與學士院處理政事。

“大理寺卿向敏中今早被官家外派地方考察了,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什麽?”怎可能這般湊巧,這讓趙宛如越發的肯定了,“那接管大理寺的是誰”

張慶回她,“以工部尚書王旦兼任大理寺少卿!”

就在趙宛如想要出宮時,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雲煙也回來了,邁着飛快的步子朝她走近,福身道:“姑娘,開封府有消息了,李若君招供了,三日後,斬立決。”

招供二字一出,差點讓她沒有站穩腳跟,怒視着張慶,“為何不早叫醒我?”

張慶心慌的低下了頭,“姑娘一向睡眠不好,通常起睡也不用人喊,臣...”趙宛如被大內的嬷嬷教養的極好,諸如辰計之類的內事都是不用人提醒的。

“出了這麽大的事...你,你也應該懂得輕重才是!”趙宛如又氣又恨,她氣的是自己,昨夜為何這般不小心,恨的是奸佞之人實在可惡,“他丁氏是想要一手遮天嗎!”

“公主您…為何這般咬定就是丁紹文…”張慶知公主不喜丁紹文,可是不知道公主竟然不喜歡到了如此地步。他與丁紹文曾是同僚,未覺得他不好,只是公主既然這般厭惡,他想着以後還是與丁紹文保持距離為好。

趙宛如自然沒有功夫去解釋,也不會想着告訴張慶她重活了一世,“派人去開封府的牢房将人看住,通知王旦在宣德門前等我,另外把這個消息透露給長公主,讓長公主趕去開封府。”

“姑娘您呢?”

“我要去一趟文德殿偏殿要官家的口谕!”

趙宛如邁着急促的步子,“我便不信,小小的開封府要如何對抗大理寺,他丁氏難不成還有通天的本事!”

大理寺掌握全國刑獄,是較為重要的朝廷機構,一般都是委派重要的老臣與能臣擔任,原先一直由向敏中兼管着。

開封府的地牢陰暗潮濕,陳堯叟極少擺官威,今日卻身着紫色公服佩戴着金紫魚袋出現在獄卒之前。

濕漉泥濘的地面染黃了黑靴的白底。

“嘿,你們作甚?”陳堯叟快步走近,擡手指着李少懷牢房內出現的人大聲道。

将牢中的歹意之人吓了一跳,原本緊繃着的猙獰臉在看到他的衣着服色時突然憨笑了起來,“這不他昏迷了半日,小底查探查探他是否還活着。”說完,那人端着雙手出了牢房,出來時朝他行了大禮。

獄頭将牢門鎖緊。

陳堯叟瞧見了牢內奄奄一息的人,怒目圓睜的瞪着那些獄卒,“他這是怎的了?如何被折磨成這般樣子?”

獄頭恭敬的回着,“許是因為冬季寒冷,他是死囚,獄中不管這些,況且後日便要...”

“狗屁!”被馮老夫人教導的極為規矩,又讀了幾十年聖賢書的陳堯叟,如今實在是氣不過才罵了一句粗,“真人可是扶搖子的後輩,我看你們開封府的人都是被沙塵蒙了眼了!”

“給我開門!”陳堯叟緊盯着牢內唇色發紫的人,對着獄頭呵道。

開封府雖在京城,但是是一個獨立的府,衙門裏的官和兵都只聽府中長官的話,牢獄中的事深淺無度,獄卒不敢徇私,他并不認得陳堯叟,但是從他的公服以及魚袋也可以知道,眼前這人是他得罪不起的。

但是這樣的大人物做事情也是有人盯着的,而且待事情過後未必還能記得他,可若得罪了上司,在自己頭頂,每日都可見,時時刻刻都要着命的。

“相公呀,大內有大內的規矩,這獄中也有獄中的規矩,按大宋律,定罪的死囚是不容人探視的。”

“你沒看見他這是中毒了嗎?”

獄頭撇頭瞧了一眼,“是相公您眼花了,這冬日寒冷,地牢又潮濕,這種凍得發紫的人牢中比比皆是,死不了人。”他說的雲淡風輕。

“豈有此理!”

陳堯叟坐到一旁供獄卒休息的椅子上,将手搭上桌子,一動不動的注視着李少懷的牢房,“今日吾便坐在這兒了,他有冤情,你們開封府的既然不管,那麽只好等着大理寺的人來了!”

方才從房中出來的那個獄卒聽着陳堯叟的話心中一驚,趁獄頭奉承他時偷偷溜走了。

袖子內藏着的匕首被他取下,斷了自己一根手指,雙膝跪在一個年輕人身後,“屬下本來能取他性命的,誰知道到剛要動手的時候陳堯叟來了。”他将手指與匕首接連呈上,“是屬下辦事不利。”

“知道自己辦事不利,你還敢來找我!”

“那人已經中毒了,死只是時間問題,只是...”

“只是什麽?”

“大理寺的人插手了此案。”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