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多情自古空餘恨
昨夜事情澄清後錢希芸被長兄出面接回去了, 一入府, 聞此消息的錢懷演便将錢希芸大罵了一通,并将其禁足在家反省。
又着人在暗中打點,錢氏原是江南人士,家族龐大,其富庶為天下之首,京中不少富商都姓着錢。
錢懷演極看重自己的名聲與地位, 長子次子,長女皆與朝中各世家結親, 這種丢他老臉的事情他又豈能讓它傳開。
人言可畏,但人心是可以收買的, 李少懷還在獄中, 關于他的流言就四起。
昨夜歌妓突然暴斃,也是将錢希芸也震驚了一番。
“怎會死了?”從回來到現在, 錢希芸就一夜未敢安眠,“明明那量不會置死, 頂多讓他安分一段時間。”
錢希芸攢緊着手, 凝着身旁的女使,懷疑道:“你确定是按我的吩咐下的藥?”
女使點頭,“是,藥也是按二姑娘所囑咐抓的。”似乎有些替錢希芸不甘, “可惜,死的人竟不是丁紹德!”
錢希芸暗咬牙關,深皺着眉頭, “可我師弟卻入了獄...”神情如絲絲愧疚泛上心頭一般。
“總歸這事阿郎擺平了開封府上上下下,已經與二姑娘你沒有關系了,只怪那李真人自己倒黴罷了,姑娘又何必…”
“住口!”錢希芸怒斥她,“你不知情,在這兒說什麽說,我與師弟情同手足,他如今入獄受苦我豈能坐視不理。”
女使便低下了頭微微後退了半步,“姑娘重情,奴知錯。”
錢希芸不予理會,繼續問道:“開封府審案有消息了嗎?”
女使搖搖頭,“阿郎不讓任何人進來,也不讓人出去,外面的消息小底不知。”
錢希芸皺緊眉頭,“爹爹這般做,此事一定鬧得很大,該不會将罪都推到我師弟頭上了吧…”
讓李少懷獲罪,不是錢希芸的本意,只是昨夜本在掌控之中,豐樂樓這種産業,和錢氏或多或少有些關系,誰知恰巧官府盤查。
如此,她甚至懷疑起了丁紹德。
“你想辦法将我大哥找來,讓他去獄中打點,以錢氏的聲望,開封府也應該給些顏面。”
開封府早已經拍桌定案,只待将案件整理清楚,将判死刑的文書寫好轉交刑部審核,過一道程序即可。
“此處乃開封府衙門,你們不...”
“大理寺查案!”帶刀的侍衛讓開道來,王旦理了理紫色公服,端正展翅官帽,出現在開封府的衙門前。
張雍快步出門恭敬的拱手彎腰道:“不知王尚書到臨,下官有失遠迎。”
“張雍,吾乃奉聖上口谕,陪同公主殿下徹查玄虛子一案,汝還不快快跪迎。”
“公...”張雍聽着王旦的話,登時吓得兩腿一軟。
帝後出行皆用‘輿’,上面用龍做裝飾圖案,出行時都有儀仗隊跟随,皇帝出行還有駕頭與禁軍警衛。
能逾越這規矩的人,大宋只有兩個,惠寧公主與萬壽長公主。
輿上被內侍攙扶下來的人衣着并不華麗,但氣質絕佳。
臨風而立,儀态萬千。
長公主,張雍瞪大了老眼,什麽時候開封府同時迎來過公主,又什麽案子是需要皇室親自來審的。
他不免深思起了獄中的李少懷:這個李若君,究竟何許人也。
張雍跪地俯首,“臣,張雍,叩迎長公主。”
跪拜的大禮,除了大典,朝議,祭祀,一般像張雍這種進士及第,有功名在身又做了高官的是不需要行跪拜之禮的,許是因為王旦的那句奉聖谕,又許是出于心虛讓他變得恭敬以此欲蓋彌彰。
開封府衙被長公主與大理寺帶來的人圍住,禁軍列成兩隊,将那些看熱鬧的城民攔在衙門外。
公主不似皇子,皇子成年後授任官職或者封爵,能夠經常出入人前,而公主一般出嫁前都是養在大內後苑深牆之中,臣民極少有機會能見到公主的真容。
皇室竟然插手了開封府的命案,于是有人推測,是否與那犯案之人有關系。
李若君是太清真人的弟子,而今上與先帝都極為崇道,多次召太清真人入宮問道。
“其實,這次審案的人,不是我。”趙衿柔和的語氣讓張雍緩和不少。
起身随在她身後恭敬着,“不是殿下?”
“是惠寧。”
張雍心情複雜,他侍奉三朝,豈會不知惠寧公主的厲害,如今他倒希望審案的人是長公主。但他也明白,長公主性情溫厚,連府中的下人都舍不得責罰,官家又怎會派長公主來審案呢。
“那...惠寧公主...”
趙衿輕皺着眉,“她應該...”
得了皇帝的口谕,又撥給了她五百禁軍供她調度。
趙宛如帶着人馬火急火燎的出了宮,五百人組成的小長方陣跟随馬車跑在街道上,靴子踏響青磚,道路中間的行人識趣的往兩旁回避。
“張慶!”
張慶夾了夾馬肚子朝車窗靠攏,俯身道:“殿下!”
“派人将翰林學士錢懷演的府邸與參知政事丁謂的宅子通通控制住,不允許人進出,務必将這一月之內府中人的進出與流動全部查清,有可疑之人立馬捉拿,另外,将錢希芸和丁紹德貼身奴仆的家眷也都一一看好!”
趙宛如命令的,厲聲,“一個時辰內,我要看到我想要的消息!”
“是。”張慶提拉手中的缰繩,棕色的駿馬扭轉身子,吩咐着自己的得力親信。“你們各帶一隊人馬将城西錢府與甜水巷丁宅圍住,就說是奉官家禦诏,不允許任何人出入。我随後就趕來!”張慶要先護送着趙宛如去獄中,确保了她的安全再騎快馬趕去,方才覺得周全。
“是!”
另外一邊趙宛如繼續吩咐着,“秋畫,你親自去将豐樂樓控圍住,昨夜場地,人員,以及所有相關之人一一盤查清楚,既是中的酒毒...”趙宛如坐在轎子內思索着,“将所有厮兒,女使全都扣住,另将昨夜送酒的人審問出來,一個時辰內押送到開封府衙門。”
“唯!”
趙宛如讓長公主先去了開封府衙震攝住張雍,自己則氣勢洶洶的沖去了地牢,如同殺紅了眼一般的闖進了獄中,那些獄卒不敢阻擾這個穿黃色襦裙的女子。
牢中的鎖是劈開的,當着陳堯叟的面,無視了他的恭敬喊聲。
“殿下。”陳堯叟驚坐起,心疑,怎麽惠寧公主會出現在此處。
果然,天下姓趙,趙氏皇族的人來了,獄卒連聲都不敢吭的跪在潮濕的地上叩首發抖。
張慶上前一步,提亮低沉的嗓音,“陳尚書,勞煩您與其他人皆回避,殿下代替官家有要事問話李若君。”
—咔—咔—咔—
大內跟随出來的禁軍将牢房內的閑雜人帶離出去,陳堯叟心中泛着嘀咕,官家怎會派惠寧公主前來...
閑人清理幹淨,趙宛如迫切的沖入牢中,所有的心疼此時全刻在了她的眸子裏,肢體語言中。
“快,去通知翰林醫官院的張太醫,立刻,馬上!”趙宛如将地上已經奄奄一息的人跪抱在懷中,溫暖的身子感受着冰涼刺骨的人,她竟察覺不到李少懷一絲的體溫。
趙宛如哽咽着,“張慶,若我強行要将人從地牢帶走,有幾分把握?”
張慶剛吩咐完下屬,聽着公主的顫抖之言一愣,“這...”
此處雖不是天牢,但是卻是京府的地牢,牢中除了獄卒看守外,地牢周圍都會派重兵把守。趙宛如是公主,不存在劫獄一說,可如今李少懷畢竟是囚犯,就算是公主也不能徇私枉法,貿然帶走他…實在不是上策之舉,但是若公主非要如此,他們也是沒有任何辦法的,不過張慶不會讓公主胡來,“真人的罪名未脫,此時帶走恐怕會讓有心之人利用,說殿下您徇私枉法,就算是替真人洗清了冤屈,恐怕也會落人口舌,而且您私下帶走他,難免會惹人猜忌,引來更多對真人的不利。”
張慶是理智的,他勸住了趙宛如。
“她會這般...皆是因為我...”将李少懷帶入險境,非她所願,但置身皇家,陷入漩渦,她別無選擇。
“姑娘,他...是中毒了。”一直冷淡着臉的雲煙低頭道。
“雲煙可有法子救她?”
雲煙走近蹲下,“得罪。”摸上李少懷手腕得脈搏。
額頭的緊皺預示着情況的不樂觀,“若公主若信得過奴...”
“救,你救她!”雲煙與秋畫與小柔一樣,皆是她的心腹,只是她二人不同,是多年前從大內一堆殺手裏她親自精心挑選出來的。
“真人有修道的緣故,以及心中殘有一絲不舍才存有一口氣在,換做常人,恐早已經不行了。”
“能救嗎?”
雲煙點頭,“我逆轉內力于他,逼其體內的毒素,以毒攻毒,延緩生命,其他的,就要等太醫來了。”
她是習武之人,略懂一些江湖上的傷藥,下毒是最常見的,毒藥往往都是沒有解藥的,但是并非不可醫。
“雲…姑娘…”張慶聽着她的話,憂慮上心頭。他也是習武之人,逆轉內力這種事,損人不利己,但最大的傷害還是施展之人。
“雲煙只是為公主而救他!”對于兩個內侍女官來說,趙宛如不僅是主子,更是救命的恩人。
從陰暗潮濕的死囚牢換到了一間幹淨有榻的牢房,太醫診治李少懷之時,趙宛如全程注視着。
張院首是她母親的人,自己生病也都是由他診治。
見到牢獄中的李少懷時,張則茂愣了神,“這...”
那日在陳府,身為醫官院的院首心甘情願的給他打下手,是因為佩服其醫術,後來這個道士又謙虛禮讓更讓他高看,心中生敬,愛才,如今更是惜才。
“請公主放心,臣定會将他救回!”這樣的醫學人才,怎能蒙冤死在獄中呢。
“她的毒素已清,只是不知為何身體還是冷的,呼吸與脈搏也都有,只是微弱。”
張則茂聽着公主的話轉身搭上李少懷的手腕,微皺着眉頭,“經脈逆流?”
“太危險了!”張則茂從藥箱取出銀針。
趙宛如端來一旁的盞燈,“可是有什麽不妥嗎?”
張則茂搖頭,“對于施受二人都危險,但毒已入骨髓,不冒險如此,他性命難保。”
張則茂将消毒的銀針刺入李少懷散發的額頭上,只見原先沒有表情的臉突然皺了一下,“兩股內力橫流在他身上,若他承受不住,會暴血而亡!”
趙宛如倒吸了一口涼氣,“還請先生救救她。”
百姓稱宮內的大夫為禦醫,皇家稱太醫,而先生是對大夫或者道士的尊稱,趙宛如放下身份,顯得極為随和。
“公主放心,李真人自幼習武體魄強健,另外一股內力已經慢慢融入。”他紮下第二根銀針,李少懷的手指微微曲起,“若渡過一劫,對他的修習是有幫助的。”
銀針落定,李少懷額頭滿布汗珠,體溫正在逐漸回轉,面部的僵硬也得到緩和。
毒傷這一方面,張則茂比起醫官正使趙自化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張則茂為官數十年,周旋于皇室與各大權臣之間安然至今,可見其為人處事的周到。
把脈摸不出男女,以防萬一,所以趙宛如喊來了張則茂,也派人去尋了晏璟。
趙宛如下了令,不許攔一個青衣女冠,張慶是認得她的,不過早之前他就已經騎快馬離開了開封府的地牢,趕去錢府與丁府審問消息了。
張則茂恭敬的遞給趙宛如一個小白瓶,“活血之藥,助于恢複,真人已經無大礙了。”遂收起了銀針與藥箱。
他不能久留地牢,按規矩,醫官院醫正之上的禦醫無诏是不能給囚牢內的囚犯診治的,因為禦醫是給皇室治病的,若再替犯人診治,視為不吉,何況他還是醫官院院首。
“真人雖無大礙,但之前毒侵入骨髓,此次強行逼出怕是半月都不能下床走動。”
趙宛如松了一口氣,“沒死,便是大幸,多謝先生。”
“能替殿下辦事,是微臣之幸。”
處事圓滑,懂得分寸,且有能力,趙宛如覺得張則茂這個人可以提拔為己所用。
履制二儀像黃黑其色的鞋子站定房門口,讓準備離去的張則茂擡頭一愣,飛雲鳳炁冠,青裙,紫褐,紫帔青裹。
大內有大內的規矩,而出家人也有出家人的規矩,吃穿用度之上,道家不弱于大內,眼前的女冠很是眼熟,年紀輕輕便已經是六者洞真法師嗎,張則茂記得的女冠裏就只有一人,太清真人的嫡傳大弟子。
“原來是晏真人。”張則茂也學道家負陰抱陽作揖,回頭瞥了一眼房內的惠寧公主,點着頭走了。
晏璟慢慢走近,那禦醫既然走了,定然是李少懷無礙了的,緊繃着的心也就松了不少,“她能有今天這般,是因為殿下嗎?”
趙宛如溫握着李少懷的手沒有作答。
沉默在晏璟這裏,一般都認為是肯定之言。
“我給你半日時間,破此案。”趙宛如回頭,眼眸深邃的可怕。
晏璟沒有着急回答,“昨日招供之時,我問她,可舍得你,她讓我轉告你,今生苦,兩難時,若來世,當只為你一人下九泉。”
趙宛如握住她的手再次握緊,轉而顫抖的看着李少懷,“我不要她下九泉,她受得苦已經夠多了。”
苦多,晏璟記得清楚,她們相識還不到一年,可趙宛如的反應卻如同相識,相知,相愛了一生。
她非旦不怨李少懷的多情,還自責忏悔,晏璟心生疑惑,“你似乎,心裏還藏着別的事,以你的心性...”似看穿,又不願透露,她忽然一笑,“落定之後,貧道再來讨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