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長恨人心不如水
李少懷踏入房間, 輕聲将門關上, 站定在錢希芸身前。
見李少懷與之前無異,還是那般豐神俊朗,錢希芸松了一口氣,“這段時間,我都擔心死師弟了,本想去探望你, 奈何爹爹罰我在祠堂思過。”
錢希芸三步并做兩步走近,拉過李少懷的手, 抽着鼻子道:“不過見到你無事,我就放心了。”
李少懷輕皺着眉眼, 将手抽離, 走至窗戶前将窗子關上,“你找我, 有什麽事?”
對于李少懷突然的冷漠,錢希芸不知所措, “師弟...你是在怪我嗎?”
李少懷顫笑一下, “我怎敢怪你呢?”
錢氏以為李少懷剛剛只是玩笑,以為她還如從前那般。李少懷被無罪釋放,錢懷演告訴了她,禮部原本劃去了李少懷應考的名字如今已經被重新加回去了。
她再次上前拉起李少懷的手, 委屈道:“丁紹德那件事,是我不對,可我也是無奈…”
這次李少懷反應極快, 沒有給錢氏機會,錢氏一走近,她便退離幾步之遠,深邃起眼神,冷冷道:“難道,那人不是你害得嗎?”
李少懷的神情,态度,錢希芸第一眼以為是錯覺,可如今她看明白了,心中酸痛道:“我,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原本只是想教訓一下,那藥量不至于的,只是誰知那女使不知輕重...”
李少懷凝着幽墨的眸子,“害人便是害人,何關乎輕重?”
眼神越來越冷,淩厲道:“因你不喜,你便可害人,因你不願,你便要殺人,你入觀十餘年,如何對的起師父?”
被父親訓斥,突然又被一向溫和的師弟訓斥,錢希芸心中一下委屈至極,“是我害人,可那又如何,你們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被萬人崇敬的道門尊士,而我呢,被迫還俗,還要被迫嫁給一個世人都唾棄的纨绔。”
錢希芸的話,發自肺腑,顫動着李少懷的慈悲之心,她緩和了一些态度,“所以呢,你是怎麽想的?”
“我之所以千方百計想毀了這門親,師弟你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李少懷背過身道。
“你不明白?我看上的人,你不明白?”
冬日之火,逐漸被冰冷的雨水澆滅,“你看上的,不過是我的軀殼,以及,你知道我向禮部遞了狀投,而你,天底下最悉我之人的你,是算準了我會成為天子門生。”
李少懷的語速漸漸變慢,連同聲音也變得低沉,“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在中第後,到你府上提親。”
聽着李少懷戳中她心思的話,錢希芸顫着身軀頓坐在了椅子上,失神道:“呵,你又不是我,你如何...”
“是與不是,已經不重要了。”李少懷紅着眼睛,目光淩然,“只是我今日與你說明白。”她走近,重聲道:“我入仕只為一人,但絕不是你。”
李少懷反常的話更讓錢希芸震驚,以及不甘,她亦怒紅着眼斥問,“那你為何要頂罪?”
“我替你擔罪,是因為我敬你,我與你自幼長大,幼時我被人欺,護我的人總是你,于我而言,你比大師姐與我還要親。”錢氏雖也總喜歡欺負她,但不過都是一些玩弄,錢氏是出了名的護犢子,尤其是護李少懷,道觀內師姐妹衆多,她出身江南第一大族的錢氏,曾當衆言,只有她能欺負她的師弟,痛定思痛,“這情當是我還你的。”
她做不到極為無情,只是不知道為何,她放下了從前所有的溫和,不是因為真正的絕情,而是她害怕自己,繼續優柔下去,會失去的更多。
誰也不願長久生活在別人的庇佑之下。
因為澶淵之勝,今年冬至還多了一項下赦。若是李少懷的案子是在前幾日發生的,即使沒有公主的幫忙,趕上了這下赦,也是能免除死罪的。
宣德樓樓下有一座彩樓,紅布連接着彩樓與宣德樓,樓上有一只金鳳,金鳳口裏銜着皇帝的赦诏,樓前豎立着好幾面大旗,有一面最大的旗子與宣德樓一樣高,叫做蓋天旗。
皇帝所行之處皆豎旗,他身後則跟随着一面由武士舉着的大旗,“次黃龍”,此旗旗高五丈,上面畫着龍虎,山河。
赦免儀式由皇帝登上宣德樓,樓下宮廷樂架音樂奏起。底下官員擊柝一聲,聲音如同夜裏更夫的打更聲。
樓下豎立起高十幾丈高的竿子,竿子頂端有一個大木盤,木盤上有一只金雞,故而稱為雞竿。
金雞尖嘴處吊着一條紅幡,上面用飛白體寫着“皇帝萬歲”四個大字。木盤底垂下四條攀爬的彩帶,四個紅頭巾的壯漢沿着彩帶争先上去。
“那個少年是誰?”皇帝站在宣德樓上看着攀爬繩索身手矯健的少年,欣喜的問道。
周懷政仔細瞧了瞧,“好像是神武大将軍的長子李公武。”
這寒冷的冬日,四個人都穿的極少,趙恒笑了笑,“将門虎子!”
最後,由少年最先登頂得到了上面的金雞,少年站立木盤前,“萬歲!”聲音洪亮,使得整個宣德樓都聽見了。
使得龍顏大悅,“賞!”
繩索綁着赦诏沿着紅布從金鳳口中被慢慢放下,降落到彩樓的時候,由綠官服的通事舍人接過,打開高聲宣讀。
頭戴簪花,穿着幹淨整潔的衣服的獄吏将開封府與大理寺穿紅色,黃色布衫被赦免的犯人帶往宣德樓前。
——哐——
鼓聲響起。
獄吏将囚犯身上的木枷打開,被釋放的犯人們齊刷刷的俯首高呼,“萬歲!”
兵部的軍樂隊再次奏響音樂,戲子登臺,表演雜劇與歌舞,禦龍直的武士也登臺,抽出佩刀進行對打。
趙恒摸了摸齊整的胡須,“賜茶!”
宮人們将備好的茶端出,一一端到百官身前。
到下午,赦免儀式也完成了。
各級将領,侍衛司,殿前司的禁軍遣返,馬隊撤離,六軍井然有序的返回各自營地。
冬至祭祀過後,以丁紹文此次部署得力,複升為殿前副指揮使,賞錢千貫。
丁紹文回府後關着書房的門,拿着木把手的鐵夾夾着炭火,鐵盆內的火原先燒的旺盛,由于他的心煩意亂,使得木炭不再成堆,零零散散的嵌在灰裏。
“你說,官家是什麽意思?”
他夾着火紅的木炭,放到一個剛燃起星火的黑炭上,“他還讓我在殿前任職,又複我官職。”
“殿帥...或許官家,想讓您尚長公主。”
那日皇帝特意安排丁紹文護送長公主的車架,千萬人看着,用意十分明顯。
鐵夾下的紅炭在用力下碎成了幾塊,“我是絕不會答應的!”
——吱——
一陣冷風席卷書房,丁紹仁邁着欣喜的快步,“恭喜大哥官複原職,還得了官家的賞賜。”
踏過門檻至內房時,看見丁紹文沉着臉,“大哥這是?”
“三公子有所不知,官家欲将長公主嫁給大公子。”
“什麽?”丁紹仁驚呼,“怎的變成長公主了?”
“朝中無新秀,大公子可是諸小娘子眼裏的良人。”年輕侍從說着。
“那這可如何是好?”丁紹仁似乎比他長兄還着急。
“新秀?”丁紹文暗垂下眼眸,突然想起了前日皇帝賞賜了那奪金雞的少年,“倒是有一個合适的頂替之人!”
丁紹文撇笑,“還能去掉一個朝中對手。”
年輕侍從驚疑,“莫不是,神武大将軍的兒子,李遵勖?”
看丁紹文的神情,侍從知道自己猜對了,“可如何要讓他成為長公主的驸馬?”
丁紹文将鐵夾放下,從矮凳上坐起,“應該思考的是,如何讓官家發覺這個新秀!”
“他報了文武兩舉,應該是不難的。”
“不,是要讓官家格外注意到他。”
丁紹仁縷清兄長與侍從的對話後,小聲進言道:“走,貢舉?”
“應舉之人數千,有才者不少,他未必就能勝過那些人。”
“倘若,因為是官員的失職,另一官員糾錯上報了官家,會不會...”丁紹仁覺得這計策太陰險,怕大哥不喜,便言止。
丁紹文轉身,“如何?”
“老師是今年的考官,他雖是趨炎附勢之人,可也有一點他的過人之處,那便是他對文人正直,他管轄的考試是絕不會容忍舞弊,以及官員失職導致人才被埋沒的。”丁紹仁走近丁紹文壓低了聲音,“大哥您與劉師道是同僚,而劉師道與陳堯咨交好,陳堯咨又與老師素來不合,或許可以利用他們三人。”
“殿帥,王欽若的息子現在在錢懷演手底下辦事。”年輕侍從補充道。
王欽若巴結讨好丁謂,與丁紹文在同省做過官,澶淵之盟後丁紹文與王欽若雙雙被重用,一文一武紛紛做了皇帝的近臣。
丁紹文深眯着眼睛,這樣一來,這件事就能夠在他掌握之中了,“若長公主下嫁給了李公武,李氏這一支的武将再無可能掌兵權。”
李公武出身将門,祖父為開國元勳,父親也是功勳卓著的大将軍,為皇帝所器重,論家世,李公武比丁紹文都要好上太多。
其實尚長公主對于李氏沒有什麽壞處,自李崇矩死後李家不争權勢,若得長公主庇佑,實乃真正的長久富貴。
不過丁紹文怎會做如此陰險之事,他不悅的呵斥道:“三郎,你可知,我們都是清流的仕宦人家,一心效力大宋,朝廷,官家,怎可生如此下作的歹念?”
丁紹仁被他說得羞愧的低下了頭,“弟弟有錯,不該心生如此之念,請大哥責罰。”
丁紹文仁和的長嘆一口氣,“也罷,你是年少無知,往後入了朝為官,可不能如此了。”
丁紹仁點點頭,“大哥,方才父親派人去請族中長輩,要替老四舉行冠禮。”
丁紹文烤着火,淡然道:“不僅如此,爹爹還替他求了國子監的學位。”
他嘆息,如一個長輩對後輩的期望語氣,“他能夠收心好好學習,不給爹爹惹禍就已經是大幸了。”
“他這般,就算學了未必能中第,反倒是給家中蒙羞。”
“咱家中有候補名額...”說及此,丁紹文顫動着手指,“老四,皇帝怎眼光如此之差呢!”
冬至過後,豐樂樓生意逐漸清冷,高樓的頂樓小閣今日來了客人。
“你...不回去嗎?”男子面冷,連同說話的聲音都冷。
酒桌旁邊放着一把直劍。
“回哪兒去?”
“家,王府!”
“哪兒不是家,不回去。”
“為了一個纨绔之人,留在這種地方多年,值得嗎?”
顧三娘只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飲盡,并沒有回答。
“我看他對你,也并沒有多少情義,他不過也是趨炎附勢之人,知你是楚王的女兒才...”
“趨炎附勢?”女子側頭冷眼看着他,“怕是無人能及公子您吧?”
寒風透過珠簾吹入閣中,将他的身心吹涼,“王爺病了,皇帝雖恢複了王爺的爵位,但是祭祀卻沒讓身為太宗長子的他亞獻…他想念你。”
病這個字才讓顧氏動了恻隐之心,“有時間,我會回去看爹爹的,勞你跑一趟,不送。”
逐客令下的無情,他卻仍不能忘情,“我...”他閉眼長嘆一口氣,“有我在,他不會有危險,但我,只是為你而已。”
桌旁的劍被他起身拿起,理了理衣袖後轉身離開。
多年未見,連一句挽留之話都沒有,低至門口,他頓住腳步顫道,“為什麽,你從來不肯回頭看看?”
抵在紅唇邊的酒杯被放下,“回頭?”她笑了笑,“我從來只向前走,怎個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