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花應開在人來時

晏璟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顧氏的木然, 她沒有忘記今日是受人之拖來此的, 緩緩走到丁紹德身前,再次細細打量了她,“氣色倒是好了很多。”

少年身姿偏瘦弱,面容姣好,晏璟閱人無數,早在開封府衙門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我自幼命大, 死不了。”

“你命中三劫,皆已經過了, 暫時是死不了的,不過你要是不愛惜身子, 可就說不準了。”

丁紹德皺起眉頭, 不悅,“你是來說教我的?”

她搖頭, “我師弟說你的自幼落下病根,若不好好醫治, 可是要減壽數載。”

原來是李少懷所挂念, 想到之前自己為保命而置身事外,丁紹德心中慚愧,合手抱拳,作道家之禮, “季泓真是小人之心了,先前還懷疑你們。”躬身賠禮。

盆中的炭火無人加持新炭,漸漸火小變暗, 木炭燃成灰燼。

風吹簾動,閣內只剩少年與一個女冠。

“你...這病根,是中毒所致。”

丁紹德沒有猶豫的點着頭,眼前這個真人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眸中又充滿着柔和。

道家人,總是讓她看着舒服,喜歡的。

“未能當即妥當醫治才落下病根,便是我們也無法,”晏璟瞧着桌上的流,“即便無法根治,你也不能這般不在意,病是需要好好調養的。”

丁紹德笑了笑,“大相國寺的主持替我算過命,說我活不過三十歲。”

見她說得這般淡然,晏璟輕輕搖頭,“某些時候,你與我師弟倒是十分相像。”

“不過,不至于三十歲前早逝的,少動怒,少憂思,常與稱心之人相處,自然就長壽了。”

“稱心之人?”丁紹德玩味的笑了笑,“是真人你嗎?”

晏璟上楊起眉,“你怎和方才那姑娘一樣…”看到丁紹德的笑臉,“怪不得你的纨绔,裝的如此真。”

丁紹德再次大笑,“季泓,不敢有稱心之人,即便存,也不敢求。”

門楣下的珠簾被風吹起,豪無規則的擺動,珠子相互碰撞,發着嗒嗒嗒的聲音。

晏璟搖頭,“你不知道風何時會來,她來了,你也不知道她何時會走,又或許她來了,你不知道而已。”

“可我,抓不住。”

“可你,沒試過。”

被風卷暗的燈籠被換下,閣中瞬間明亮很多。

轉梯的樓下是一個空曠的隔層,顧氏在樓下等着上面的人談話完,也是在等着樓上的女子。

捏着細細的長針挑弄燈芯,燭火時而明亮時而暗淡,牆上映襯着她的身影,由淺到深。長針被放下,桃木簪子在燭光下似有些油光,看得出來這簪子是有些年頭了的,雖是木制,但被保護的十分好。

簪子的樣式很特殊,因為戴此簪的人是出家人。

安靜的樓閣內總生有一種微妙的感覺,突然多了什麽,讓她一下子緊了心。

顧氏自幼習武,閣內安靜得無聲,即便走路不曾發聲,她能察覺到微弱的呼吸。

閣層卧榻上的女子身段妖嬈,側躺着身子直直的盯着她,“你...是在等我?還是,”晏璟微一擡頭望着明亮的樓上。

“她...我不需要等。”

“那你是在等我,為何?”

顧氏拿着簪子起身,擡頭注視着她頭上的玉簪,想着玉簪才是她應該戴的吧,至于這桃木簪子,“這簪子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簪子靜靜的橫在女子的掌心中,晏璟泛着平淡的眸子,“入山門時,師祖所賜,此簪共有七支。”

“你師祖...扶搖子?”顧氏走近,“既然重要,怎随意贈人。”她欲将簪子還她。

“不是你說的不要信物只要簪子嗎?”

顧氏呆愣了一會兒,“晏真人,你可知,贈人簪子的意思是什麽嗎?”

晏璟并非居于深山不出世之人,怎會不知,不過見顧氏這般認真在意,她興起了玩笑,故作不懂道:“何意?”

“你真不懂?”顧氏見她不像是那種天真不懂世俗的姑娘,即便她不涉凡俗,但起碼應該是知道的。

“簪子尤以女子所戴居多,在我們豐樂樓,若郎君有稱心之人,想要帶走,便會贈簪子,若那女子接了,則表示願意與他走,皆大歡喜。若是拒還…..”

她故作深沉,“若是拒還,如何?”

“當然是表示不願意了,不過紅樓女子都是卑賤之人,能夠博得某家郎君喜愛被帶走,就是脫離這苦海了,自然不會有人拒絕,且一般能替姑娘贖身并帶走的郎君不是富甲一方的員外老爺,就是家世顯赫的勳爵子弟,被賤籍女子拒了,又怎會善罷甘休呢。”

晏璟拱起細細長眉,不曾想這花紅柳綠之地的是非這般多。

顧氏俯身笑着,“這紅樓內,真人不知道的水深,多着呢。”

“簪子,就贈你吧,你我同為女子,就當是我給你的信物。”簪子很重要,可于她眼裏,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你不屬于這些是非之地,樓上那人非你良人。”

顧三娘握起簪子,轉過身背對着她,側頭道:“你們道家人,都喜歡這般擅自揣測別人的心思麽?”

晏璟搖搖頭,“你早日放下,早日脫離苦海,你還這般年輕,莫要葬送了。”

“相傳扶搖子能通人心,測将來,你...看到了我什麽?”

回頭時,四目相對,顧氏看到晏璟眸子裏的是安靜,祥和,不興波瀾的江海,江海本是寬廣洶湧的。而晏璟看到的卻是一雙充滿執念的幽暗眸子。

“執念是沒有盡頭的,她只會害了你。”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是晏璟所認為的。

她通的不是人心,也不能預測未來,只是比一般人懂的要多,觀察要仔細。丁紹德并不是不值得托付之人,恰恰相反,是長情之人,可長情之人,很難動情。

方才她要離去時,丁紹德托付她一件事,她只是沉默着未答應。

喜歡是喜,趕也趕不走,不喜歡是不喜,強求也強求不來。

有情的女子,值得更好的人,情是相互的,她希望她能夠自愛。

晏璟的話,她只聽懂了一半,“許我,真該孤芳自賞。”

“不,”晏璟否決,“花,應該開在人來的時候。”

漆黑的夜路,可用明燈照亮,但人心中的黑暗,是要由點燈人牽引。

誰會進入內心,成為點燈人,往往取決于自己。

樓下庭院內的寒梅,一夜開盡,等待着次日天明,懂花之人的到來。

東京國子監乃宋最高學府,總國子,太學,廣文,四門,律,書,算凡七學,除此外還增設醫學,武學。學府內亭臺樓閣房舍一應俱全,但學府內的學生卻寥寥無幾,諾大的書院,不足二百人。插班補缺,旁聽者屢見不鮮。

人雖少,但勝在都是世家中品學兼優的賢良子弟,才學自不用說,禮儀規則都是自幼受教,尊師重道,不過也不乏頑劣之徒。

冬日寒冷本是休學的,皇帝嗜學,繼位初便給自己定制了經筵時間,避開酷暑與嚴冬。不過因為明年開的恩科即将到臨,國子監便從禮部與翰林院特調了幾個直講與教授過來。

趙靜姝回東京不滿一年,又居住在禁中,所以認識她的人不多,國子監沒有女子入學一說,即便是王公貴女,不過皇帝若實在想讓自己的女兒入學也不是可能的。

只不過這樣一來太過招搖,不僅授課的老師變得拘謹,就連同窗的學生怕也是要恭恭敬敬的了。

皇帝的意思,杜貴妃就是不願意也不敢如何,只得反複叮囑着趙靜姝要小心,畢竟書院裏都是男子。

趙靜姝做書生打扮,洗淨臉上的粉黛的人變得格外清秀。

原本她就生得貌美,着這書生的長衫不失為一個美少年。

冬至幾日的假期早就過去了,國子學已經在上課了,趙靜姝本就晚去了幾天,今日頭一天上課她還遲到了。

國子監內只有楊億與判監事知道她的身份,判監事原先給她安置了一座獨立的別院,趙靜姝覺得太特殊,拒絕了,于是将其安置在了上等官員子弟住的宿舍之中。一院兩個房間,一個房間住一人,房間很大可以與侍從一起住。

杜貴妃派給她的貼身宮女如今也做一個書生打扮為她的伴讀。

“千凝,你快幫我看看,頭發正了沒有?”

宮女将趙靜姝頭上插歪的玉簪取下,重新插好,帶上帽子,“好了,姑娘我們走吧。”

趙靜姝與侍女千凝抱着今日要學的書一路飛奔在學府錯綜複雜的路上,如今換下紅妝她便不再拘謹,邊跑邊笑着,“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跑過了,沒人管真是自在。”

到了冬日,學府學生不足百人,有時候分堂講課,若有德高望重的老師來講課時,生徒們便全聚在一顆大槐樹下聽講。

國子監太大了,足足跑了好久也沒有找到書院入口,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了授課的講室,她還入錯了講室。

“對不起,學正,學生遲到了~”趙靜姝抱着書喘着大氣抵在門口。

她是等老學正講完話才進去的,只顧着焦急進去了,忘了看講堂外面的門牌子。

學正正在教習貢舉內可能會考到的詩書,被這個突然來的小生給驚了一下,“你是誰的學生?”

趙靜姝挑起眉頭,“誰的學生?”

“哪裏來的小少年,長得倒是白白嫩嫩的,我們這兒可都是明年參加省試的舉子。”

聽課的學生裏有人說道,惹來哄堂大笑。

趙靜姝本想反駁,“若新生入學第一天,講堂是在甲一室。”怕趙靜姝不知道在哪兒,繼續道:“就在前頭那顆槐樹左邊,離這兒不遠,你出門左轉一直走就是了。”

趙靜姝的怒火被這突然來的溫和之言給澆滅了,只是那說話之人讓她木讷,“你...”

“我?”少年呆愣愣的指着自己,細細瞧了瞧前頭的身姿比較瘦弱的趙靜姝,突然覺得他有些熟悉,“我是不是見過你?”

“沒有!”趙靜姝抱着書,朝學正躬身致歉後退出了講室。

趙靜姝走後學正繼續教書,“凡考試,皆有翰林院與禮部共同商讨出題,而審題看題都在于各翰林學士,學士皆是學識淵博之人,所喜好的文章風格也不一…”

少年身旁坐着的是李公武,“四郎,你是識得那小生?”

丁紹德十分猶豫的搖着頭,“很眼熟,但是說不上來。”

老學正邊說從講室後面慢慢走至前,“熟悉風格,投其所好只是為當時之應考…”

李公武繼續翻看着自己書,“勸你,今後最好不要去招惹她。”

“殿試中,官家問話前會有一道詩賦,對詩,填詩,作詩,殿試登第的進士都是為官的,所考詩賦也都與家國大事息息相關,你們翻到...”

“公武兄,認得他?”

“不認得。”李公武搖頭,“但我見過!”

“公武兄說的這般神秘,他該不會是什麽了不得的人吧...”

“她...”

“李公武,由你來背誦杜少陵的《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見贈》。”老學正走到他們身前厲聲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