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玉不琢何以成器
李公武側頭看着丁紹德, 瞪着眼珠子, 丁紹德則捂着嘴幸災樂禍笑道,“學生,洗耳恭聽。”
李公武蓋書起身,“忽忽峽中睡,悲風方一醒...自雲帝裏女...千秋一拭淚...吾聞聰明主,治國用輕刑...榮華貴少壯, 豈食楚江萍。”全詩共六十句,他一字不漏無差錯的背了出來。
李公武坐下後, 丁紹德打趣他,“公武哥哥過目不忘, 泓佩服至極。”
“丁季泓, 你來說一下此詩全詩的意思。”花白胡子老學正,怒睜着眼睛凝着他們二人。
“丁教授, 學生也,洗耳恭聽。”
“我...”丁紹德踩了他一下, “你...”
老學正大怒, “放肆,春闱在即,你二人卻在此荒廢度日,李公武你是仰仗自己天資聰穎嗎?丁季泓是覺得身為大相公息子, 家中恩蔭候補就不用學習了?”
李公武羞愧的站起躬身,“學生知錯了。”
丁紹德不為所動,李公武便用手肘推了推她, 她合起手躬身,“學生知錯,但學生若考不中,即使一生不為官也絕不會用家中候補名額。”
丁紹德的話讓講堂其他學生哄笑了起來,因為在此之前,幾乎無人看好她,他們的目光中充滿了鄙夷與不屑。
這些學生不過都是十七八的少年,家中父輩皆是朝官,自幼受資歷老道的學究先生的教授,縱使不好學但那肚子裏總會有些墨水的。
老學正在國子監教學多年,威望極高,眼光也十分厲害,成不成才,有沒有才,他看一眼便知,丁紹德并非真的不學無術,像樂律這樣極為複雜難懂的東西她能夠在此年紀就有極高的造詣,已不是聰慧二字能夠表她的了。
而且此人年紀輕輕便有這樣深的城府,難道不是一個做官的好苗子?
至少老學正覺得,她該是生而在朝堂的,該是成為皇帝的心腹,“你倒是硬氣。”
“下堂後,你二人到槐樹下頂書三刻,作為懲罰。”
李公武為楊億徒,頗受楊億喜愛,楊億與老學正交好,丁紹德沒來之前,李公武可是國子監的表率,出身高貴,卻為人寬和,與其他師兄弟相處的融洽,為各大老師稱贊。
丁紹德剛來沒幾日,李公武就随着她一同受罰了。
槐樹是一顆老樹,樹幹寬廣到要由十幾人張臂環抱才能抱住,樹下有一個圓形的講壇,丁紹德與李公武便罰在此處頂書。
“你不是比我這個老師還看好公武嗎,怎的也舍得罰他了?”楊億今日來國子監巡查,一來便看到了槐樹下圍觀的場面。
“《孟子·梁惠王下》中言:‘今有璞玉于此,雖萬镒,必使玉人雕琢之。’”
楊億笑了笑,“玉不琢,不成器,這可是一塊好玉啊!”
從槐樹空縫中楊億看到了李公武身旁那個同樣頂着書瘦弱的少年,驚訝的問道:“他是...”
楊億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來了,老學正摸着花白胡子眯眼一笑,“璞玉。”
楊億覆上自己的下巴,摸着那一小撮胡子,深邃的望着,“璞玉嗎?”
槐樹下來往的人很多,且旁邊長廊內的講堂是最近新生授課的第一堂教室。
“這不是楊教授的弟子,李公武嗎...”
“公武兄,你怎的...”李公武的少年玩伴驚訝的上前搭話。
李公武頂着書,不能動,只能無奈的眨着眼睛。
“今兒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賢弟居然也被老師罰了。”也有些人落井下石。
“旁邊那個是誰,怎麽從未見過?”
國子監的學生,都是規矩的世家子弟,多是家規嚴厲不允外出的,因此很多人都不認識丁紹德,也沒有見過她。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不過我說出來,肯定讓你們大吃一驚。”監生人群裏有人故意賣弄玄虛。
“這人是誰?”
“就是那東京最有名的混混,丁參政家的四郎,丁季泓。”
他們不認識,但都聽過其名,有些家中長輩教書時還會拿丁紹德出來做說教,告誡着族中子弟,莫要像丁四郎那般不學好,讓家中蒙羞。
“這人怎也可到國子監來讀書?”
“大将軍的兒子怎和這個混混到一起了?”
“少言幾句吧,人家可是副相的息子,又有做殿帥的哥哥,是朝中大貴。”
着長衫的監生們聽罷言止,不過私下還是有些小聲音在讨論着。
随着講室旁水漏的水裝了一半,竹筒傾倒,敲擊在另外一塊竹片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堂課就結束了。
“趙容,今日你遲到了,罰你抄《文苑英華》第二冊 。”
趙靜姝站立桌子上嘟起嘴躬身道:“是。”
教授走後趙靜姝翻開書,“我的天呀,這第二冊 是全詩。”翻了翻後皺起眉頭,“這麽多,我得抄到何時呀!”
“姑...”千凝想了想如今她們的身份,于是改口,“三郎君,這書還是您翁翁下令編纂的,主兩萬篇文章,教授只讓您抄詩,算是罰得輕的了。”
趙靜姝抱起書,“這還輕?不管了,咱們去抓幾個字寫的好的,”心中想着該到哪裏找倒黴鬼,“我可不想真的一個人抄完。”
千凝跟在她身後摸着頭,“可是...咱們人生地不熟的...”
厚厚的詩集頂在頭上使得他們不能做大幅度動作,“都怪你,非要找我說話!”
李公武睜開閉着的眼睛,一側頭,頭頂的書差點掉了下來,趕忙用手扶着,“怎的賴我了,明明是你...”想了會兒,好像是自己先找丁紹德搭話的,“我...”
“折四哥,你瞧那兒?”講堂長廊欄杆處,三五個少年圍在一起,以一個身才略魁梧的少年為首,他們稱呼他為折四哥。
除他之外,其他幾個少年都長得俊美,其中一個亦如女子那般,看着弱不禁風。
折四卷身躺在欄杆旁,微眯着眼睛看着前面走過來的人,手指輕輕敲打着欄杆,“楚腰纖細掌中輕。”
折四身後站着那個白臉少年,如今正撫弄着他肩頭上的發帶,“四郎可是看上了?”
折四将自己銅黃的手搭上少年白皙纖細的手拍了拍,“怎麽,你吃醋了?”
“千凝,他們那麽多人圍在樹底下是在看什麽?”
千凝踮起腳伸長脖子瞧了瞧,搖頭道:“人太多了,小底看不到。”
懷揣着好奇,趙靜姝往樹底走去,卻不知自己已經被幾個人盯住了。
自魏晉來男風盛行,青樓中不僅有女娼妓,也有長得俏麗若女子的男娼,到如今東京城青樓遍布,男風達到前所未有的鼎盛,豢養娈童之事普遍,許多高官子弟紛紛效仿。雖也有相關的禁娼法令,但卻沒有真正的執行。
“兩位郎君長得這般俊俏,這是要去哪兒呀?”
趙靜姝被三兩個少年堵住了去路,千凝見狀将主子擋在身後,直挺着小身板,警惕道:“你們是什麽人,要做什麽?”
“小公子不要害怕,我們都是好人~”
聽着身後想起的陰陽怪氣之聲,趙靜姝聳肩轉身,“你...是內侍...說話這般陰陽怪氣的。”
對于趙靜姝錯把他當成了淨身的閹人,那少年的白臉瞬間漲紅,“你!”
折四将少年拉扯到身後,握着扇子拱手道:“我這小弟幼時傷了嗓子,才這般,在下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與小郎君結交結交。”
眼前的人雖然說的很有禮貌,可是趙靜姝看着他打量着自己的眼神,就如一個老色鬼一般,她深思,莫不是被拆穿了身份?
“我不想和你們結交,請你們讓開。”趙靜姝準備繞開他們。
“不識擡舉!小子,你可知道你眼前的是誰!”白臉少年不讓路,叉腰擡手呵斥。
“我管你是誰!”趙靜姝沒好氣道,覺得今日真是運氣不佳。
“在下乃雲中折氏,名惟信,先父折禦卿。”
“折家...”趙靜姝深皺起眉頭。
千凝拉了拉趙靜姝的袖子,俯耳壓低聲音道:“三公子,折家是雲中大族,也是和楊家齊名并列朝中的武将世家。”
少年們見二人臉色突變,于是昂首蔑視了起來,“怎麽,怕了?怕了就...”
趙靜姝不想惹事生非,也不想惹到這種權臣的弟子,只是這些人實在讓她厭惡,厲聲道:“讓開!”
“哎,你別不識擡舉...”見說的沒用,少年們便推搡着出手。
趙靜姝将書堆給千凝,撸起了袖子,與這群出身仕宦的世家子弟扭打在了一塊。
此番若是被她母親杜氏瞧見,估計得訓斥到次日天明。皇家禮儀下,少烈女,多是趙衿那種溫婉賢淑,像趙靜姝這般的,怕是也只有她自己了。
天性不喜權勢争鬥,但是性子烈,連道觀十餘年的清修都不能将她的性子磨平,何況是宮闱裏嬷嬷半年的教導呢。
三五少年圍攏,為表示君子作風,先只是由一個人出手,只不過貌似這些世家子弟的手只拿得動書本。
竟然被一個瘦弱的小少年給輕松打趴下了...
長廊就在槐樹底下,打鬥的動靜聲太大,将槐樹下監生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有人議論有人喝彩,還有一些修養極高的子弟嘆息搖頭或者是去找教授。
李公武愛打抱不平,對這種欺負幼小之事最不能忍受,“賢弟,那兒好像有人在打架,聽着聲音有點像折惟信。”
丁紹德頂書打着哈莫不在意道:“折四啊...”
“定是那折四在欺負人了!”說罷将頭頂的書拿下箭步沖了過去。
“公武兄...”丁紹德很是無奈,也只得放下書跟了上去。
嘴裏念叨着,“折四不是出了名的國子監霸主嗎,管那麽多作甚...”擠進人群站定時丁紹德僵住。
走廊與欄杆上趴着兩個叫苦的人,将門出身的折惟正與一個孱弱的少年動着手,仔細一看他竟然處于下風,再瞧仔細了那個少年,不正是今日那個遲到的新監生嗎。
丁紹德越看越覺得眼熟,直到少年身上的佩玉因交手時掉落出來。
旁邊蹲着查探傷情的人見老大折惟信快要打不過的樣子,準備起身一起上。
“折四,你莫要欺人太甚!”丁紹德比李公武還要早開口。
聞這一聲不算大的呵斥,折惟信停了手,栽在一個新生手裏他極為不甘,于是将這不甘轉移到了丁紹德身上。
他一向不喜丁紹德,多年前就不喜,如今來了國子監他的地盤便處處擠兌她。
“喲,這不是我家三娘看上的丁四公子嘛?”折惟信豎着眼睛,咬牙切齒。
東京城無論哪家公子都想迎回府的顧三娘,卻偏偏只鐘意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弟。
折惟信的話一出,衆人唏噓不已。
“原來顧氏,真與丁紹德有染!”顧三娘與折家是表親,折惟信的話在他們眼裏,應是最可信的消息了。
丁紹德拾起那塊玉佩,拂去上面的灰塵,它雖質地一般,可也在這冬日暖陽照耀下散發着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