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隐金門是谪仙
端午, 丁府準備了一馬車的禮品, 裏面有粽子,羊肉與酒,由媒人帶領着送往城西錢府,錢府收到後,以自家制作的吃食與禮品回贈。
坤寧殿各個院房門口都挂着南方進貢的艾草。
小柔手中拿着一個用艾草紮成的小人,在草人的頭部上綁了一個紅色小綢緞後才将其釘回了門上。
“你為何...綁個紅色綢緞?”趙宛如見着和從前沒有差別的小人。
“李倉中家門口的小人兒也是我編的呢, 我也用了一條緞子,不過是綠色的~”
聽到此, 趙宛如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唐時婚服紅男綠女, 那你應該将這色調換了才對。”
“好像是哦...”小柔摸着自己頭, “以火為德,紅為貴, 姑娘雖為公主,可日後還是要出嫁從夫的...”
“誰說我要從夫了!”她雖不笑了, 卻似志在必得, 幽幽道:“今後的家中誰做主,可還不一定!”
“姑娘您還說呢,昨兒我回來告訴您沈家今日邀李倉中擊鞠您就一點都不介懷嗎?”秋畫帶着捧供奉神靈的貢品的宮女走近。
“我介懷什麽?”
小柔走到宮女身前一一查視貢品,“這粽子好大一個呀~”瞧着姑娘與秋畫談話, 于是吩咐道:“你們随我去送貢品吧。”
“是。”
“沈家可是一心想把那個已過金釵之年豆蔻年華的四姑娘嫁給李倉中。”
“沈家四姑娘,沈昭?”
“是啊,據說是揭榜當日, 沈氏坐在轎子內相中了高中的李若君,當日回去就向父母提及了,沈家便派人上門提親了。”
“這樣啊。”趙宛如輕松道。
“這樣?”秋畫呆滞的看着主子,“姑娘您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秋畫挑起柳葉眉,“今日的擊鞠不光有沈氏,還有各家的小娘子也都會去,畢竟姑娘您和倉中沒有成婚,倉中他仍是未婚配,就他那白臉禍國...”說着說着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
“她敢?”仍是尚未婚配刺入她心中。
“他是不敢的,可難保別的小姑娘不敢。”
“你出宮去,跟着她一同去沈家北郊馬場。”
“啊?”
“她不會擊球,去了估計也是幹坐着看,你只要站在她身旁就好了。”
雲煙秋畫為坤寧殿惠寧公主的內侍女官,沈繼宗喜結交,請的人裏大多都是仕宦甚至還有宗室,所攜家眷多為獲封诰命的內外命婦,有些常在宮內走動,是見過惠寧公主身旁的內侍女官的。
“可這也...太...”秋畫抿着嘴,苦澀道,自己釀的苦,總得自己含淚吃完。
此次端午沈家請人頗多,幾乎朝中大臣的府上都收到了請帖,擊鞠原為宮廷娛樂,後傳至民間,至宋時極度興盛,到了如今,不管宮內還是民間,連女子也可以參與了。
馬場中間空曠的草地用帷幕圍起,每隔一丈設有一面旗子。周圍搭設了遮陽的棚子,桌前都有一塊牌子刻了賓客的姓,沈家為東道主在最中間,兩旁按身份依次排下去。
球場南北兩邊立有兩根木柱,中間放置一塊木板,底下開有一個孔作為門,門後加了一個網面的囊。
因為是騎馬擊球故而球場十分大,又正值端午,草長莺飛之季,“沈家這場面...”
“倉中,沈官人雖政績平平可卻十分善于經營,這馬場乃是他的産業之一。”
李少懷瞅着前面一個熟悉的人影,“丁家...”
“嗨呀,丁殿帥,妾身先在此恭賀殿帥幾日後的新婚大喜呀。”
“沈夫人客氣了。”丁紹文面露溫和,作揖回禮。
“二郎武将風範,氣宇軒昂呀。”
丁紹武作揖回謝。
“這就是四郎吧?”沈夫人着看到丁紹德時,她正心不在焉的坐在座上喝酒。
“四郎,四郎,沈家大娘子喚你呢!”丁紹武推着弟弟。
丁紹德回過神作揖道:“大娘子好!”
沈夫人不怒反喜,露着慈祥的臉笑眯眯道:“嗨呀,四郎長得真是俊俏,年紀輕輕就高中得官家重用,丁家能人輩出,可喜可賀。”
丁紹德拱手淺笑,春闱一場,得中進士,天下人的臉色都不一樣了。
“哎,怎的三郎未來?”
“他...”
丁紹武插過大哥的話,“哼,他落第,羞于見人,所以未來!”
沈夫人滞着眼神若有所思道:“這樣啊...”
李少懷又看向另外一邊鋪張最廣的棚子,“那是哪家人家?”
孫常順着李少懷的視線看去,“哦,那是沈家的親家,來得應該是密王的女兒,宜都縣主吧。”
“哦,看上了長子卻定婚了次子的宜都縣主。”
“李倉中!”
李少懷耳朵一豎,“十三,球賽快開始了,秋畫我們先入座吧。”說罷提步走去。
“你!”秋畫伸手指着離去的李少懷!秋畫跺着腳,恨不得在此運內力給上一掌。
李少懷雖只是一個倉中,卻被沈家安排在了中間靠前的位置,使得沈家主位朝此一眼就能看到全部,她自然也能看盡沈家大帳。
各家帳子內多是女眷,未出閣的小娘子皆用團扇遮擋着臉。
丁紹文已與錢府定親,丁紹德已經被皇帝指婚三公主,剩下年輕人中尚未婚配又能入眼的極少。
惠寧公主一事宮內外有傳聞,不過傳聞終究是傳聞,閨閣內的女子聽之卻不會信之。
今年及第的士子除了狀元李迪出任地方,其他兩個都來了。
沈氏從前頭一直挨家的問好搭話,從丁家帳子走後,丁紹德才起身朝前走去,“哥哥成了驸馬後總也沒有機會見面,新婚如何?”
李公武搖搖頭,“公主宅心仁厚,讓我初兩月都不要入朝。”
丁紹德笑眯着眼睛,“公主是大智慧,知道避其鋒芒,恭喜哥哥得賢妻。”
李公武大笑,“別急着恭喜我,你不也是快要成為天家女婿了嗎,哈哈哈!”
丁紹德一下子像噎住了般,“我...”
“別這般不情願,三公主有着大宋第一佳人之稱,又性子單純,有什麽不好!”
丁紹德皺眉澀道:“是,就是太好了呀!”
“來,咱們兄弟兩各帶隊打一場球如何,我也多年沒有擊鞠了!”
丁紹德攤攤手,“蹴鞠我還會,擊鞠不行,我不會騎馬,也騎不了馬!”
“你看我這記性!”
沈夫人帶着嫡長子沈惟溫一路問好,一來是作為東道主的禮貌,二來也是為剛入仕的沈惟溫鋪墊人脈。
沈家家主雖倦于從吏,但沈大娘子卻是一個極善于盤算的人。
“嗨呀,官人就是今年的榜眼李倉中?”沈夫人望着李少懷驚嘆道。眸中流光不停的打着轉,“倉中一表人才,妾身活了半輩子頭一回兒瞧見像倉中這般秀氣的人兒!”沈夫人由心贊嘆,同時也明白了為何那不可一世的惠寧公主會看上李少懷。 這種話若出自一個閨閣女子就顯得有些不知廉恥了,不過沈夫人是婦人又是長者,怎麽誇都是不要緊的。
不過聽語氣,她話裏略帶有遺憾,周圍帳子的人都悉知,太康的沈家也去了榜眼家提親,可惜未果。
“沈夫人過譽了,蒙夫人擡愛,某以卑微之身得以入宴。”
“哎,倉中切莫這般言,以倉中之才和這度量,高升指日可待,屆時可莫要忘了妾身這個婦人!”
“不敢。”
沈惟溫作揖後随着母親出棚離開。
李少懷側頭望着遠離的沈夫人,“這個沈夫人...”
“倉中覺得這個沈夫人人如何?”孫常反問着她。
“有一股桀骜的性子!”
孫常笑了笑,“沈夫人是将門之後,将門虎女,擊鞠可是一絕呀,此球場是當年沈繼宗為她所建,沈夫人也是一個精明的女子!”
“精明的女子?”李少懷擡頭張望。
“沈四娘相中了您,回來後就向長輩直言,作主提親的正是這個沈夫人。”
“哦?”孫常的話讓李少懷對沈夫人刮目相看,“尋常像他們這樣的顯赫人家擇婿定要查清門戶才敢提親,而我...”
李少懷為之一笑,“殿試揭榜一日後我的策論就傳遍東京,瓊林宴前一日沈家就上門提親了,還向我透露他家與宗室喜結了連理,以此試圖讓我動心,結果被我拒絕了。”
“諒你也不敢答應!”秋畫端坐在一旁撐着頭,眼睛半步不離的盯着李少懷。
“...”
孫常捂着嘴偷笑。
“秋畫姑娘,我不會擊鞠,你放心好了,今兒我...”
“李倉中!”
沈夫人走後棚中又來了一個少女,看着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仔細瞧會發現她與沈夫人長得極為像。
沈夫人風華絕代,想必年輕時也這般好看吧,“姑娘是...沈四姑娘?”
沈昭輕笑嘴角,嘴角處浮現兩個淺淺的梨渦,“倉中慧眼,沒見過卻能憑借母親的容貌辨別我。”
李少懷心中微愣,第一反應是,這姑娘好生聰明,一點兒也不像小孩,“四姑娘才是聰慧,某年長你卻是不如的。”
“寥寥數語,就下此定論,我該說是倉中妄自菲薄呢,還是倉中謙虛過人?”
李少懷瞥笑,“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
沈昭跟着她也笑了,“倉中果然有趣,可不知道會擊鞠否?”
“見過,但不會。”
“民間擊鞠不及宮廷,擊鞠不單單是擊鞠,其中大有學問。”
“比如,小娘子家中就以此學問教衆人!”
沈昭再次笑了笑,“你随我出來。”
李少懷側頭瞧了一眼秋畫後難為情的随着沈昭出去了。
從棚子內出到球場,顯露在衆人眼眶下,那些掩面的團扇瞬間都拉低好幾尺,眼中發着光的詢問着自家的長者。
“那個俊俏的小官人是誰。”
“今年春闱的榜眼!”
沈昭帶着她出來,指着球場南邊的立柱道:“那是門。”
“這個是鞠杖。”她将一根數尺長,末端像偃月的鞠杖遞給她。
“擊球的時候都是騎在馬上的,兩隊共奪一鞠,奪得鞠後擊入網囊者為勝。”沈昭指着鞠和球場一邊的立柱門孔,回頭愣看着她,“你應該會騎馬吧?”
聽到沈氏的質疑後,李少懷未露齒的笑着,“小娘子覺得呢!”
這笑出酒窩的容顏不僅被沈昭看在眼裏,同時也入了帳棚內多位未出閣姑娘的眼。
“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隐金門是谪仙。”
“像個仙人!”
“他原先就是個道士,還是扶搖子的傳人,可惜...”
“才不可惜呢,道士不能娶妻,而他像李太白那樣的谪仙豈不更好。”
“你們呀,少打人家的主意,沈家嫡女的提親都給退了,哪兒輪的到你們呀!”
“哎,那沈四姑娘現在不是和他交談甚歡嗎?”
在回頭看去時,發現沈四娘已經從球場上被沈夫人喊回了。
“丫頭!”沈夫人拉着沈昭,湊在身邊小聲道:“丫頭的眼光母親很是欣慰,但他非你良人,我知道你一向沉穩,你幾個哥哥皆不如你。”
“母親,因為惠寧公主麽,官家既然還沒有下旨,那麽傳言就只是傳言,若因為此就降罪沈家...”沈昭搖着頭,“我相信公主不會這樣,有傲性的女子,定都是要公然争一争的!”
沈夫人拉着她白皙的手吃驚道:“你父親沉穩厚重,我出生将門生來烈性傲骨,真不知你是像你父親還是我!”
沈昭勾起嘴角笑了笑,“我是爹與娘生的,自然是都像。”
沈夫人眯眼笑拍着女兒的手,“小滑頭!”
賓主差不多來齊,擊鞠比賽的獎勵沈家早已經備好。沈家夫婦說了幾番客套話後吩咐下人将駿馬牽出。
擊鞠可單人對單人,也可兩隊多人,單人較量不如多人組隊的有趣,所以幾乎都是多人對戰。
“四郎,你真不會騎馬?”李公武側頭望着她。
“不會,要不你與我二哥哥各帶隊較量較量吧?”
李少懷端坐在帳內,老老實實的看擊鞠,剛剛聆聽了一番“教訓”讓孫常笑的合不攏嘴。
“那個比較黑比較高大的人是誰?”李少懷看着球場上兩隊人馬裏其中一個領頭問道。
“是左金吾衛将軍丁紹武。”
“丁家嫡子。”說罷南門便進了一個球,場上響起歡呼聲,擊球進門之人正是丁紹武,“好厲害!”
“這兩人都厲害,不僅都是進士科進士,而且也都是武舉進士。”
水漏标尺移動,球賽在喝彩聲中結束,驸馬都尉李公武所帶之隊與左金吾衛将軍丁紹武所帶的隊持平。
球打的激烈,帶動了觀賽的氣氛,不過最後的獎勵就難分了,因為兩隊持平,除了細分的小獎勵本來就備有多份,但給領頭所備的只有一份。
木架上的是一支玉釵,樣式十分獨特,不似當朝之物。
“這釵子是淮海吳越忠懿王歸宋時所贈,你們看...”
“淮海吳越...”
到場的幾個錢氏族人聽到後紛紛仰起脖子,忠懿王錢弘俶生七子,撫育一養子,共八子,錢懷演為第七子,也是最出衆在朝中聲望最高的一個。
玉釵在光照下晶瑩剔透,光芒直刺李少懷眼眸,喃喃道:“開寶七年宋伐南唐,錢弘俶拒絕援南唐,反而出兵助宋滅南唐,最後自己還不是一樣唇亡齒寒。”
“錢家是你家姻親,你拿去吧~”李公武慷慨道。
“不能因為此釵子與錢家有關系,而我家與錢家有姻就讓給我,這樣豈不是我一開始就占了便宜。”丁紹武推辭不受。
推來推去也不是個辦法,李公武看着帳內的丁紹德,“今日球打的痛快,能結識了你這麽個好兄弟,都是因為季泓,這釵子就給季泓如何?”
丁紹武一思考,原想着應下,“丁家家規森嚴,不取他人之財,不收非己之物,此釵是我未過門妻子祖父的遺物,不如我與驸馬打一場球如何?”
丁紹文的話聲音不大,卻咬字清楚,使得場上的人都聽得明白。
“還未過門就替夫人着想,錢氏真是嫁了個好夫婿。”
“是呀,這丁殿帥不僅有才,人品樣貌更是沒得說。”
李公武點頭同意,不過丁紹文在殿前司任職,擊鞠自幼就會,在宮廷內鮮有對手。
李公武敗下陣來,釵子最後歸了丁紹文,拿到釵子的丁紹文還不忘了感激,“多謝驸馬贈釵,伯文在此替夫人先謝過。”
帳內有酸了鼻子,妒紅了眼的人,妒那指揮使夫人不是自己。
“母親,多人比球看着熱鬧實則無趣,今日在場多是各家娘子郎君,不如咱們換個規則。”
沈夫人坐在主位,掃視一旁帳內各家年輕英俊,回問,“怎換?”
“改成每隊兩人,一名郎君一名小娘子。”
沈夫人想了想,女兒原來是想借此給各個世家牽線搭橋,若牽成紅線,沈家還能落得一個好名聲,結連理的兩家也必然感謝沈家,“你哥哥要是有你一半聰慧,我也就放心了。”于是喚來女使,“将話傳給各家,就說是我的意思,臨時改規矩...”
女使聽完後側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