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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才到人心險惡處

馬車之上, 夫婦并坐, 中間卻有一拳之隔。少年亮着幽幽的眸子看向車窗外,東京城街道邊的鋪子開張及早,時不時有賣各種吃食的吆喝聲傳來。

新婚第二日,少年便開始思索起了日後,李遵勖在尚長公主後領澄州刺史,加兼均州團練使, 而這些皆是寄祿官,不職掌, 不駐本州。

她本為監察禦史一職,如今變成了刺史一官, 由文變武由實職變虛官, 算是與李遵勖一樣,應征了成為天子家的外男基本就遠離朝堂了。

她輕吐一口氣, 虛名也是富貴,總好過日日在他人屋檐下提心吊膽, 本來入仕伴君就危險至極, 她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如今倒也好,驸馬一名,讓她獲得了暫時的安全。

馬車颠簸, 隔拳的衣袖總能撞到一起,趙靜姝又見她心事重重,“你在想什麽?”

她被打破安靜的話拉扯回神, 輕搖着頭。

“莫不是在想豐樂樓那個顧氏?”

她既不說話,也無任何動作,只是低垂着眼眸沉默着。

這人的悶她不是頭一回見,将重心倚在車枕上,“你要是想她了,就把她接來府上吧,我不反對你納妾,反正大宋的驸馬也是可以納妾的。”

丁紹德側頭,并未惱怒,也并未欣喜,仍溫和道:“三娘她,不可能給人做妾的。”

靠着枕頭的女子瞥視她,還以為她是想迎顧氏為正妻。她雖未有歧視之意,但也深知一個仕宦清流人家怎可能子弟娶一個酒樓裏的娼妓,“那你,是想讓我将這正室...”

“不是!”丁紹德打斷,“我與三娘只是知己。”

趙靜姝皺起眉頭看着她,突然想笑自己,顧氏是她的知己還是別的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宮中,內外諸司凡是參與了送嫁與備置了婚禮的內侍以及宮女都受到了皇帝的賞賜,今日一大早後廷的大殿內就擺好了宴席。

公主驸馬進宮謝恩,算是家宴,但比以往要熱鬧些。如今宮內成年未嫁的公主皆已經嫁出去了,了卻了趙恒幾樁心事,也讓他不用再日日操心留意,拿捏不準。

杜貴妃拉着趙靜姝坐着,趙宛如坐在皇後身旁,兩位驸馬并坐在一起。

“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與你會成為連襟。”

李少懷笑了笑,看了一眼與杜氏說話的趙靜姝,“志沖是個好姑娘,只是心思單純了些,交給你我算是放心的。”

“交給我...”丁紹德凝視着趙靜姝,又看回李少懷,百感交集,心中苦澀不知言,笑臉道:“那就謝姐夫信任了。”

看着女兒的氣色,今日一大早驸馬府的內侍就帶着冊子回了宮中禀報,家宴上衆多人在,劉娥還是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拍了拍趙宛如的手背,“果真是,嫁出去的閨女,心就回不來了。”

“母親~”趙宛如側過頭。

杜氏拉着女兒,瞧着一旁的女婿,幹幹淨淨之人,越瞧越順眼,眯眼笑道:“想來你是十分滿意了?”

趙靜姝點頭。

“仕宦家後宅之大,持掌中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丁家是大族,族中人衆多,光他們一脈便有兄弟四人,杜氏提醒着她。

趙靜姝扭扭捏捏道:“這個,我不願管,就交給府上管事的人了,再說她們家這麽多人...”

“糊塗,你是官家之女,日後家中主母只能是你,後宅中事也當由你做主。”

“哦,知道了。”什麽主母,什麽當家,趙靜姝完全沒有心思,又不想一直理論下去,于是先應承下來。

垂拱殿外,外廷的大臣們依照身份排成一列,李神福将事宜安排妥當後從垂拱殿入內通報。

趙恒正與兩位姑娘說家常,周懷政上前俯身,小聲道:“官家,大臣們都到了。”

“好,讓他們進來。”

同平章事王旦着紫色公服手持笏板進來,躬身,眯着老眼祝賀道:“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福履将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老臣恭賀二位公主與驸馬金玉滿堂。”

按慣例,宗室皇子公主嫁娶進宮謝恩的宴上,外廷大臣都要按照官職大小依次上表致賀,致賀完後能得到皇帝的賞賜,當然賞賜多少全憑皇帝的高興。

宰相是百官之首,對于王旦的這般恭敬,趙恒很是滿意,“賞金五十兩。”

“謝陛下。”

宰相之後是樞密院長官,樞密使未設,主管官員為知樞密院事,稱知院,副官為同知院。接着是三司使,參知政事丁謂為三驸馬的生父,雖升行輩分,但是仍然驸馬的族親,也在賀詞之列,不過賞賜卻是多一些的。

後來入殿的一些高官所上致辭皆差不多。

“賞銀一百兩。”

周懷政捧着高官名冊呼道:“殿前都指揮使入殿賀詞。”

紫色公服,玉帶上挂着金魚袋,這一身穿在持笏板進來的人身上讓人看的竟沒有一點違和,而且還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氣質俱佳,倒真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驕子。

丁紹文作為驸馬丁紹德的長兄,即是外男也是外廷大臣。

殿內兩旁恭敬候着的宮人與內侍們望着丁紹文,又偷偷瞄着惠寧公主身旁的驸馬,心中暗暗比較。

論人品,性子,他們都是溫和有禮之人。

憑樣貌,有人認為公主眼光好。

也有人替公主可惜,放着這樣一個軍功顯赫的天之驕子不要,卻嫁了一個沒有家世的白臉少年。

在大臣入殿賀詞前,兩位公主就随驸馬坐在一起了,周懷政宣召的時候,趙宛如特意挪近了些。

在沈家馬場上鬧了一出後,李少懷暗自與他較量,知道了其背後的陰險後更是厭惡,又想到曾經還說過賀喜成早日為驸馬的話皺下了眉頭,準備将杯中的酒飲下洩氣。

趙宛如攔着她,将她手中的酒拿走,柔聲道:“別氣了,現在驸馬是你,不是他,我的人和心都給你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好嗎?”

李少懷将手反搭上,點頭溫柔道:“好。”

這一幕無心,恰好被有心之人看見,丁紹文雖心有不恥,但臉色仍如常,行禮之後笑臉道:“公主與驸馬舉案齊眉,真是羨煞旁人了。”

“臣的賀詞只有四字。”丁紹文面色溫和,“鳳凰于飛。”

對于故弄玄虛賣弄,趙恒陰沉着一張臉,“卿,是在怪朕,沒有把惠寧許給你嗎?”

瓊林宴天子言一年之期,可一年之期未滿就食言,但聖旨已下,彼時瓊林宴之事誰又敢再提。

丁紹文被誤解,不知是皇帝是真誤解還是故意曲解吓唬,賀詞的人心驚的單手握着笏板跪下。

“鳳凰于飛,翙翙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于天子。鳳凰于飛,翙翙其羽,亦傅于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于庶人。殿帥想說得賀詞可是這個?”李少懷起身從中解圍,朝他勾起笑後轉身朝趙恒拱手道:“王朝賢士只供君子驅使,只聽君子命令,此為先秦《詩經·大雅·卷阿》中的一句,以喻夫妻恩愛婚姻美滿如鳳凰于飛。”

再次朝丁紹文淺笑,“殿帥真是有心。”

李少懷的意思是,丁紹文說的是先秦頌歌,既贊揚了天子之功,更有祝福之意。

聽得解釋的趙恒将臉上陰沉散去,大笑了起來,“此詞妙哉,卿好文采,來人。”但是心中卻起了對丁紹文的猜忌。

“在。”周懷政上前一步。

“将朕書房中昨夜的畫拿來賞他。”

皇帝的賞,可比給先前那幾位宰執的賞賜都要重。

究竟是說詞人妙,還是解詞人厲害,趴于地上的人雙手持笏板,擡頭凝視了李少懷一眼,旋即叩首,“臣,謝主隆恩。”

外廷的高官一一入殿賀詞完後,賜宴于外殿,樂隊奏樂,教坊獻舞,從早一直到昏時,宴會的歌舞持續了一整日。

“驸馬,請喝茶。”杜貴妃的內侍女官端來一杯涼好了的下火茶。

丁紹德微點頭,“多謝。”

欽明殿寝宮內室,杜氏支開宮人拉着女兒說話。

“母親,什麽話是宴會上不能會的,非要到這寝宮來?”

“府上一切可安好?”

“安好啊,還能有什麽不安好的嗎?”她剝着一個橘子,将一小瓣送到嘴裏,輕輕一咬,“這冰窖裏藏的橘子就是酸!”

“我是問你,他...不似東京街頭那般的傳的吧?”

說起這個趙靜姝就來氣,“東京的傳言盡是吃人的,死人都能給說活,莫說她根本就不是那種纨绔,就連很多東西都...”她連說都說不下去了。

聽到女兒的怒言,杜氏反而松了一口氣,“那便好。”

“不過她體弱倒是真的。”趙靜姝憂心道。

杜氏笑了笑,“讀書人嘛,身體弱些也正常,将來不至于能欺負到你頭上,回頭我讓翰林醫官院派幾個太醫過,給他調理調理身子。”

趙靜姝愣道:“調理身子?”

“你本就身子不好。”坤寧殿中劉娥擔憂的望着臉色有些失常的趙宛如,“你怎也任由他胡來。”

“長得倒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沒想到也是個狼,竟也不知道憐香惜玉的。”

母女閨房中的話讓趙宛如漲紅着臉,抵死纏綿是為那般,不正是自己要求的嗎,遂替李少懷喊着冤,“此事不怨她...都是女兒高興過了頭,現下母親不用擔心了。”

“今夜你們就留在大內吧,明日再回去,我一會兒喊張則茂來替你瞧瞧。”劉娥端着走了兩步回首道:“他自個兒也是個懂醫之人...”

“母親~”

好說歹說才趙宛如才說通了母親得以從坤寧殿出來。

“秋畫,你替我把宣召使喚來。”

“是。”

不一會兒後李神福到了坤寧殿院中,他是負責通知各大宮殿內嫔妃赴宴的內侍。

今日宴上趙宛如沒有見到宸妃,于是先想到了宣召的李神福。

“宸妃娘子身子抱恙,所以今日就請了辭。”李神福恭敬道。

她揮了揮手,喃喃自語的思索着,“究竟是身體抱恙還是不願見故人...”

掃視了一眼只有幾個宮人在清掃落葉的庭院,喚道:“阿柔,驸馬呢?”

“驸馬剛剛...”小柔回頭看着四周,“哎,剛剛還在的呢?”

“殿下,方才老奴看見驸馬朝柔儀殿去了。”走了幾步的李神福聽見了公主的喊話後又倒回去恭敬的遞了句話。

柔儀殿後是移清殿,心中記着地圖,黑色的靴子踏在石子路上,路上碰見宮人見着她腰間的玉帶也都只是側身行禮并不言語。

“李驸馬,我果真是低估了你。”

外朝大臣不得随意入後廷,而丁紹文作為殿前司長官卻是有特例,李少懷迎面勾起嘴角笑了笑,“下官也看錯了殿帥呢。”

笑容越發的狡詐,一改往日溫柔,厲眼道:“殿帥的陰險,可真是與我那勢力的二師姐般配極了。”

令丁紹文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向溫厚的人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同時也讓他深思極恐,莫不她也是極善于僞裝之人,于是回笑,“娘子她有你這種師弟,”他搖着頭,“真是可悲!”

冷眼相對的人終于離去,李少懷輕吐一口氣,心道:你一心要嫁的夫君竟然是這般...最後我能幫你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擡頭望着前面的荒蕪處,泛着含光的眸子,元貞啊,你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告訴我,真是愧有及,愛極及。

丁紹文的僞裝,李少懷幾次生死不知,最後還是在沈家馬場上看出了一些。

黑色白底的靴子嵌入草地,踩出了幾個淺淺的壓痕,黑靴的白底沾了青綠,踏上石階,一眼望去,幽靜的庭院內種滿了梅樹。

她記得,長春觀後山滿園的桃樹中,也有一株梅樹。

梅樹下,婦人正在修剪枝幹。

“請問...”她才吐了兩個字,俯身的婦人就聞聲将頭轉過,于是沒有了後話,因為她找到了想找的人。

移清殿數年不曾來過男子,少年是獨一個。

“師叔...和畫像上的人一樣,一點都沒有變。”婦人的眼裏如大海一般寬廣,但不洶湧。裏面只有安寧與祥和。

“是...惠寧帶你來的?”

李少懷搖頭,“是我自己來的。”

李舒不去問她她為何會知道自己在這座殿內,只是睜着眼睛靜靜的凝視着,“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到你師父的膝處,如今你都...”

“師父她...很想師叔。” 雖已還俗,但心仍在山門。

李舒言半的唇微顫,閉上眼,沉道:“她與你說了些什麽?”

“師父什麽也沒有說。”沈秀安的确什麽都沒有說,十幾年來只字不提從前之事,“師父雖未說什麽,但是我能猜出來。”那夜夜以淚洗面,夜夜傷懷豈能不被人察覺。

這究竟是孽,還是注定,困苦的不僅是失去之人,更有逃避之人,“事情已經過了這麽多年,還提它做什麽呢。”

“師父前日來了東京。”

李舒平和的眸子裏突起了一絲光芒。

“宸妃娘子,惠寧公主來了。”偏殿門口,女官通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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