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攜手一生終不離
五更時分, 天邊還是漆黑的一片, 驸馬府內的喜燭燃了一夜。随着主院裏的水漏滴答一聲,長廊處的門也被敲響。
守夜的宮女後退一步,入內內侍省着紫杉的押班上前一步輕敲門扉。
—咚咚—咚咚—
“公主,驸馬,時辰到了,該到中堂拜堂了。”
迷離的眼睛望着坐在榻邊穿鞋的人, 塗有朱紅蔻丹的指甲輕輕劃着弓腰的背,從下到上, 一直到蝴蝶骨。
李少懷側轉回身子握住她的手,“還能下床嗎?”望其嬌柔身軀與發白的臉色後自責道:“昨夜我不該...”
趙宛如撇過頭不願再聽她繼續說道那令她臉紅的話, “好了, 你抱我起來吧。”
話說的很溫柔,又帶點點幽怨, 似有讓人負責之意,系上中衣的人眯眼淺笑, 同樣溫柔回道:“好。”
好字的餘音剛落, 骨節分明的手順過臂膀滑到她的柳腰枝将其橫抱起。
落入她懷中的人順勢勾住她的脖頸,“一會兒要進宮謝恩,”民間則是女婿到岳丈家拜門,“你可要改口, 無人的時候只是父子,莫要喊錯了。”
這個先前教她禮儀的嬷嬷已經囑咐過了,“好, 我記下了。”
李少懷将人輕抱至梳妝臺前,趙宛如勾在她脖子上手從頸間滑下攢住了衣襟,無力的倚靠在她懷中。
“靠一會兒吧。”
“還要拜堂呢。”
“不用拜誰,家中也無人可拜,不打緊的。”孑然一身,縱有祖父的諸位叔公後人在世,但李正言已死,他無從相認。
“新婦拜完堂之後,才是你家中之人,拜堂,是拜家,也是入家。”
睜開的眸子不動,只顫動着睫毛,暖意湧上心頭,“好,拜堂。”
銅鏡前,李少懷将換上昨夜就已經準備好的新衣裳後輕喚屋外等候已久的宮人。
掌管公主嫔妃的晨計都是女官,內侍只能待在外房,端持洗漱的宮女排成一列入內。
小柔自跟着她的時候就為她梳妝,如今也作為随嫁宮女跟着她一同入了驸馬府,“姑娘今兒的氣色真好。”她笑眯眯的梳攏青絲道。
李少懷在外房吩咐了人喊孫常過來。
才五更天,孫常的夢才做到一半就被人喊醒。他被李少懷從戶部要到了驸馬府,跟随在他身旁替他打點府上的事務。
趙宛如下嫁所帶來的宮人數十,加之驸馬府本來就有不少人,驸馬府容不下,于是就差遣了一些回公主府,雲煙秋畫掌管着公主府內的事務,兩府并立,堪比東宮之大。
“将府上的所有龍鳳雕飾碧瓦全去了,換做普通的。”
“驸馬您...是要效仿李遵勖麽?”
李少懷搖頭,“非也,他如何行事是他的事,我只管我自己,今後凡我出行,按官職便好,府上的吃穿用度也是。”
“是。”
珠簾晃動,碰撞在一起噠噠作響,李少懷吩咐完後轉身回了內房,看着重新梳好了妝好的人呆愣。愣了許久後是覺得缺了些什麽,應是說一直缺了什麽,低頭瞅了一眼鏡臺前的眉筆後近身拾起。
見驸馬這動作,小柔慌張道:“姑爺,姑娘的臉可不是畫板,一會兒還要進宮去請安呢。”
趙宛如笑道:“官人可是想到了唐太宗替文德皇後的描眉之情?”
“李少懷雖也姓李,與太宗比猶如地與天,但娘子是比那文德皇後要好看的,而這眉宇間更是多出一份英氣。”
顧着改口,卻忘了這屋裏的宮人都是未嫁的女子,恩恩愛愛的兩個人,羨煞旁人。
趙宛如擡起頭,“這麽說,官人是嫌妾身管的嚴了?”
握筆的手僵住,李少懷滞在原地,旋即将那一筆勾勒出,良久後才憋出了兩個字,“不敢...”
這兩個字差點讓後面的人沒有忍住笑,随嫁宮女們都是伺候了趙宛如起居多年的人,深知成為她們公主的驸馬,必然會是懼內的。
洗漱穿戴完畢,趙宛如與李少懷被簇擁到了中堂後,入內內省掌房事記錄的宮人才入房查看,記錄。
至中堂,堂內正中間的桌子上擺放着鏡臺與鏡子。
見公主過來後,這些淩晨就等候着的內侍們重新打起精神。
拜堂所行的是跪拜禮,帝女身份尊貴所以免跪,只是趙宛如堅持要跪。
一路都是被李少懷攙扶着過來的,李少懷自責的同時又心疼的緊,眼睛不離她的凝着,防着。
押班扯了扯嗓子,“新婦拜堂。”
華衣鋪散在席墊上,“婦趙氏宛如,今嫁李郎為妻,入李家中堂,願攜手一生,不離不棄,共至白頭。”
拜下後,李少懷小心扶她起來,擡頭時才發現桌子上多擺了一件大物,“這物事...”
內侍笑眯眯道:“這是三佛齊獻的送子觀音。”內侍以為有機會邀功于是添道:“三佛齊照妙善畫像赤金打造,供奉于王寺中,寺廟中的人日日誦《觀世音經》,使得無子的三佛齊王年逾六十後添了一位小王子。”
“...”
拜堂之後,拜見尊長與公婆的一切禮儀皆免去,進宮謝恩本是三日之後,皇帝愛女心切,連那三日的時間都減去了。
東邊的海岸剛放出一道白,院中的日晷就有了些影子,四匹馬拉着寬敞的馬車穩當的行駛在入宮的路上。
“心不在焉的,怎麽了?”側在她懷中的人伸出玉手替她揉着額頭。
李少懷覆上手握住,十指交扣,“嫁給我,我不能給你子嗣,不能讓你做母親,不能讓你日後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扣住的手抽離,指尖輕抵在唇前,堵住了她的話,“子嗣,我只想與你有,母親,我只願做你孩兒的母親,天倫之樂也該是我與你一起同享,”穿過車簾的風柔和而舒适,如她看着她的眼神,“若是和阿懷無關,于我而言,不如不得。”
李少懷覆起身将頭埋進她頸間,顫道:“明我長你兩歲,卻是皆要你來教這些。”
側着溫柔的眼睛,回抱緊這個窩在自己身上的人:呆子,我可是比你多活了一世的人,我可是...你親手所教出來的人啊~
嘴角浮現的梨渦是笑,滿懷愛意的笑,讓這盛夏之風變得如春風一般,牽動人心。
甜水巷驸馬府
丁紹德摸着黑換好衣服後才掌燈走至床榻邊,還未等她推醒熟睡的人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她掐的時間剛剛好。
外面的敲門聲與內侍的提醒并沒有吵醒趙靜姝,丁紹德無奈的搖頭,躬身隔着喜褥輕推着她,“殿下,該起身了,今日還要入宮謝恩。”
似是感受了周身有人,趙靜姝從夢中驚醒,睜眼後眼前還是昨夜那人,于是側轉身子不予理會。
“殿下,你再不起來就要趕不上恩宴了。”
她這才不情願的從床榻上坐起,被褥随之滑落,“大婚第二日就入宮...”
丁紹德下意識的反過身去,“許是官家念及您與惠寧公主吧。”
趙靜姝側擡頭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昨日昏禮,驸馬是不是該改稱呼了?”
還不等丁紹德開口,她又道:“算了,本就是戲一場。”掀開被褥自然的起身坐到鏡臺前。
—咚咚— “公主,可要小底們現在進來伺候洗漱嗎?”
趙靜姝本想應下,朝榻上看了一眼喜紅褥子上被擠到床尾一角的白絹,皺眉道:“這個怎麽辦...”
丁紹德看着榻上的白絹愣住,旋即查探四周。
“你在找什麽?”
“刀...”丁紹德翻了一圈,想起哪些利器早就在禮後收起來了,眼眸轉動間,金色一晃而過,“有了。”
“你要做什麽?”趙靜姝見她過來拿走了自己的金釵。
不等她反應,拿着金釵的人就用釵尾尖銳部分将自己的手劃破,鮮血滴落在白絹之上。
“你...”趙靜姝坐起沖上前,本想抓她的手,顫了顫自己的手後垂下,深深皺起眉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方法嗎?”丁紹德将金釵上的血跡擦幹奉還。
金釵主人視線不在金釵,而是看着她滲血不停的手掌,“你的傷...”
“不打緊。”她握拳放下手,将手藏在袖子內也将傷口随之藏下,“過幾日等他結痂就好了。”
她将染血的白絹放回被褥下後才将房門打開,“公主剛起,你們進去吧。”
“是。”
剛一出主院,就瞧見母親孫氏焦急的在紅燈籠低下來回走動。
“娘?”丁紹德見母親眼角些許黑皺,自責道:“是孩兒不孝,令母親擔憂了。”她竟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替她擔心了一整夜。
孫氏走近握起她的手,瞧了瞧空曠的四周,“公主沒有發現你吧?”
丁紹德搖頭,“放心吧,孩兒不會有事的,公主她性子善良。”
“你這手?”孫氏見着自己的心頭肉手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無奈道:“是我害了你。”
她仍搖着頭,“母親将孩兒撫養長大,孩兒不僅不能令您享福,且讓母親為我日日擔驚受怕?如今公主…”
“公主到了。”一內侍掐着嗓子提醒道。
一衆人簇擁着趙靜姝,在去中堂的長廊撞見了孫氏,皇室嫁娶不比民間,民間大婚當日就要拜見公婆行侍奉盥洗進膳之禮,而公主下降則免姑舅之禮,所以她是沒有見過孫氏的。
趙靜姝看着孫氏的穿着,見她與丁紹德站在一起又有幾分相似,于是猜曉她是丁紹德的生母。
孫氏準備側身行禮時,趙靜姝先福了身子,“婆婆。”身後的內侍與宮女也都跟着行禮。
孫氏是妾室,本不該這麽稱呼,趙靜姝為公主,本不該行禮。
孫氏一下愣住了,反應過來後連忙上前扶起,“公主折煞老身了,公主是千金之軀,老身人微言輕...”
“婆婆莫要妄自菲薄,如今元容與官人拜堂成親,今後便是丁家的人了,婆婆是官人的生母,自也是元容的母親。”
孫氏愣的回看着丁紹德,丁紹德閉眼點頭,于是她拉着趙靜姝的手,含淚道:“季泓這孩子跟着我自幼吃盡了苦頭,能娶到公主,是她幾世修來的福分。”
自幼吃盡了苦頭?今日她才從孫氏嘴裏知道,原來那東京城人人鄙夷的甜水巷丁府纨绔,并不似傳言那般,遂側着頭看着驸馬府以及丁府的人大聲道:“官人是我的驸馬,我看今後誰還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