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情至深處是信任
紫檀的桌案上擺放着一盤鋪滿冰塊的妃子笑, 上面正冒着淡淡的冰霧。
相比趙宛如的輕松, 劉娥就沒有這麽淡然了,張則茂的話無疑是給劉娥又添了一道創傷,凝神幽幽道:“難道過繼嗎...”
可趙宛如是女子,她嫁的是夫,無後是為不孝,若公主不能生育, 按制驸馬是可以納妾延續香火的,就算因此有了子嗣後可去母留子, 但終究流的不是趙家血脈,“此事切勿聲張, 惠寧的身子由你來調養。”
“也不要告訴驸馬。”她朝趙宛如道。
趙宛如微擡眼睛, 若真是因為孩子就能分隔了夫妻,那這種情分不要也罷, “母親,我與她之間, 并不會因為孩子一事而隔閡, 就算沒有孩子,她也不會納妾,更不會離開。”
“他孤身一人。”趙宛如的容貌在大宋也稱得上是絕色,又是皇帝之女, 旁人的愛或多或少都帶着一些利益在裏面,劉娥覺得李少懷也是,“誰說得準以後呢, 如今他信誓旦旦,那是因為你年輕,可之後誰能保證呢,誰又能确信…”
“我信!”趙宛如說的十分肯定。
大殿內,楊淑妃帶着趙受益進來尋劉娥,瞧見了穿便服負手在牆邊丹青前發呆的李少懷。紅色的圓領薄袍子十分稱身,披着長發,垂下雙鬓在胸前,長身玉立,像個道人。
孩子掙脫庶母的手跑向那道人,将神游的人拉扯回來。
“看來受益很喜歡你。”
“姐弟兩的眼光是極好的。”與李少懷見面不過寥寥幾次,也沒有機會近身說上話,如今瞧仔細了,比之前又是多了幾分肯定,覺得惠寧的眼光當真是比一般人要好。
李少懷抱起趙受益,朝楊氏點頭,“淑妃娘子。”
“受益和惠寧都喊我小娘娘,你既然成了惠寧的夫君,也該改改口了。”
李少懷再次點了點頭,懷中的孩子卻不老實,伸着肉嘟嘟的手抓着她的鬓發。
殿旁門帳下的珠簾卷動,張則茂背着醫箱朝幾人躬身後退出了坤寧殿。
“官人很招孩子喜歡啊。”走近後,趙宛如朝楊氏福身,“小娘娘。”
楊氏眯笑着,“驸馬性子溫和,連孩子見了都喜歡。”她這看似無心之話,實則是說給身後那威嚴靜立的婦人聽的。
劉娥聽後凝視着抱孩子的李少懷,“元貞的眼光我自是信的,你的才華是從萬人之中挑選而出,經官家親筆提名。”
雷允恭扶着她端坐下,乳娘将趙受益從李少懷懷中抱下送往劉娥跟前,經歲月痕跡的手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臉,牽着他坐在了一邊,才又緩緩道:“予,把壽春郡王交給你教授,你可願意?”
六皇子壽春郡王趙受益是皇帝獨子,也是嫡子,日後是要任開封府尹入主東宮的。
李少懷側頭看着趙宛如,未得到答案,于是回過頭合手躬身道,“少懷才疏學淺,但願盡自己所能,輔佐郡王。”
劉娥的意思,是讓李少懷表态立場,将小皇子搬出來,即便不是要他站在皇後這一方,但趙受益是她的兒子,只是換了一個好聽的說法,輔君。
趙宛如沒有給李少懷任何示意,但是那溫柔的眼神讓李少懷肯定了一切。
因李少懷的表态,劉娥較為滿意,又經楊氏幫襯,便放她們二人回了自己的寝殿。
“阿柔,去備水吧。”
“是。”小柔側身道。
直到入門安靜那一刻,李少懷才松了一口氣,見着榻椅上幹淨整潔順着就躺下去了。
趙宛如在鏡臺前坐下,取下發簪,青絲如潑墨般散下。
随着夜色越來越深,屏風前的榻上傳來小小的呼聲,半睡半醒的人,“官家因為恩師而堤防,聖人因你...”漸漸平穩呼吸的人睜開眼,“我會輔佐受益成為太子。”
未聽見趙宛如的聲音,她睜開眼,“元貞今日不說話,是兩難麽!”
耳畔的墜被她取下輕放回鏡臺下的小抽屜內,側目道:“你想問什麽?”
“我...”支吾其詞,不敢言語。
她便替她,“你想問我的立場麽?”
“是…”
趙宛如從座上起身,朝李少懷緩緩走近,“聖人是養育我的人,而你是我要共度餘生之人。”
共度餘生這個詞,似乎很長,從一個冷傲之人嘴裏說出,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我明白了。”李少懷坐起,“我不會讓你為難,畢竟恩師他也有錯。”
她當然知道李少懷不會讓她為難,也知道不論她們身在何方,身處何種境地,相通的都是心,“不日你就要入朝了。”
已入仕卻未入朝,如今從綠袍變成朱袍,身為外男,入朝議政,恐怕又要惹來不少非議。
李少懷再次一頭栽下,躺屍在榻上,白皙的臉貼在刷着朱漆的紫竹上,閉着眼睛輕聲道:“需要我做什麽?”
趙宛如側坐在榻沿,低垂下眉角看着她,“需要你拉攏一個人。”
“誰?”
“曹彬之子,曹玮!”
“十虎将,杯酒釋兵權...”李少懷睜開眼,微擡頭,“曹玮長兄曹璨是丁紹文的師父,那曹家...”說起曹璨,李少懷突然想到了一個人,“今年瓊林宴上你為難的那個人舉進士第四,三月前娶了曹璨的女兒,大婚之前還遞了請帖給我。”
“曹玮!”低睨了一遍名字,她擡頭,“但那曹玮不是戍邊之将嗎...”疑惑的看着趙宛如,旋即明白了什麽似的又将頭埋了下去。
“你不必走曹璨。”丁紹文恨極了李少懷,那曹璨又怎會喜歡一個奪了愛徒妻子的人,“因為還有一條路。”
“什麽路?”
“沈家。”
李少懷埋頭悶在榻上,言語不出半字。
“曹玮原配妻故去後娶了沈家大姑娘作為續弦,雖不是一母同胞,但沈大姑娘和沈四姑娘的關系卻是比同胞姐妹還要深厚的。”
“你可通過沈家,結識曹玮。”
悶着的人終是躺不住了,坐起後皺着整張臉,張開嘴卻啞言。
憋不住心中所惑,還是啓了朱唇,“沈四姑娘...元貞就不怕嗎?”
“我怕什麽?”趙宛如眸中有一絲疑惑,旋即又溫和道:“男子不能入內宅,如今你只能通過沈惟溫。”
李少懷跪着向前挪了幾步到她身旁,眼中閃爍着一絲差異,“先前我與四姑娘打球的時候,你...你還下逐客令,如今卻要将我往人家身上推,這是何道理?”差異之語似乎也帶有一些埋怨。
“一日不婚,你便一日都有可能成為她人之夫。”
李少懷想要辯解的嘴被伸來的指尖堵住,“這世道有很多情非所願,但你不得不為之。”
有的時候被逼無奈,你也只能忍下,有時候心中所困使你兩難,你卻只能選一方棄一方,負一方。
—咚咚—咚咚—
“姑娘,姑爺,浴房的水備好了。”
李少懷将她的手握住,抿着嘴從榻上下來,“我明白了。”
穿好鞋的人反身将趙宛如橫抱起,“實在慚愧,元貞的信任。”
被抱起的人順着橫來的力道勾住了李少懷的脖子,手臂微一用力覆身抵至她耳邊,輕聲道:“呆子,想知道我為何這般信你麽?”
聽着耳畔響起的柔聲,還略帶一些挑逗之意,惹人心癢,“你信我...是因愛我。”
“是輪回後的,至死不渝!”
這句話的含義她大抵是懂的,可趙宛如說的意思她卻不太能懂,她用着自己的理解來釋義。至死不渝的愛,不管經過多少年,歷經多少輪回,即使滄海桑田,天地旋轉,也不能改變。
翌日天明
東華門備好了車駕。
東窗剛亮起白,寝殿內室的朱門從內而開。
小柔睡眼惺忪的坐在外室,“姑爺,你可真早啊。”
李少懷比一個“噓”的手勢,跨出了寝殿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剛一出門,就瞧見了自大婚那日後就不見了的雲煙,“雲姑娘早。”
雲煙看着她衣服上的刺繡先是一怔,旋即側身道:“驸馬。”也不管李少懷有沒有後話,徑直的入了殿內。
李少懷摸着自己後腦勺,問着和雲煙一起過來的張慶,“她這是怎麽了?”
張慶搖搖頭,“雲煙她就是這個性子,姑爺別在意。”
“我倒是還好。”
雲煙入了殿,小柔守在外房瞧見她來了,道:“姑娘還沒醒。”
雲煙皺起英眉,“平日這個點是該醒了的。”
“平日都是姑娘自個兒一人,這不現在多了...”小柔說着說着便凝神住了嘴。
“阿柔~”
門內傳來一聲慵懶的聲音。
趙宛如睡醒不見枕邊人,于是爬起喚着小柔。
門開後進來的是雲煙,衣衫不整的人倦趴在床榻上,青絲鋪了一床。趙宛如睜着睡眼,反應極快道:“可是出什麽事情了?”雲煙此時應該和張慶在一塊,雲煙來了,那麽張慶也應該在殿外。
見着榻上的春風,雲煙下意識的扭過了身子不去看主子,“姑娘讓我盯着來了東京的太清真人,太清真人只在驸馬府呆了一夜,但并未離開東京,而是被楚王府的人請去了。”
“我婚時,本該是楚王作為宗室之長送親。”
“才到楚王府不到一夜就被大內知曉了,太清真人在楚王府之事傳到了官家耳朵中,官家今日一早便下旨召請真人進宮。”
“現人在何處?”
“已抵達西華門。”
“阿柔!”趙宛如爬起朝門外喚道。
雲煙微低着頭,“太清真人作為驸馬的師父,不願見您,姑娘您又為什麽...”
“她不願見我,可我卻是要見她的!”
見着宮人們陸續進去,想着是趙宛如醒了,又見着她們腳步急促,李少懷反身問道:“可是來什麽人了?”
“驸馬您的師父,太清真人在...大內了。”
李少懷心中咯噔一下,“師父?”
華山扶搖子,禦賜紫袍的希夷先生之名,遠揚夷海,名冠天下,天下人求見而不得見,就連太宗當年想要留他都未能留下,扶搖子之徒太清真人繼成其衣缽,于江南建觀,求訪之人絡繹不絕,名聲漸盛後,受召兩朝皇帝。
每回皇帝召見太清真人時,來的多是其大徒弟,不過就算如此,也能引起宮內的不小的動靜。
一小陣燥熱之風吹到了移清殿。
“宸妃娘子,官家召太清真人進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