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道聖旨, 太清真人從楚王府被召進了大內, 除了宮內引起了轟動外,還引得了宮外短暫的飯後議論。
“得聽真人親授大道,勝過讀書十載。”趙恒一改君王之态,極為尊敬道。
“不知現今天下若議長久,該如何為之?”
“臣乃山野道人,長居觀中, 長久之策,陛下應當問臣的師弟。”
皇帝單獨召見後, 将太清真人留于宮內,并賜其紫衣, 允許自由出入內外。
“真人, 這是官家特意着小底們安排的住地。”內侍們恭恭敬敬的打開殿廊內廂房的門,彎腰在一旁。
沈秀安不露臉色, 只是輕輕點頭。
“您若有什麽吩咐只管叫喚就是,外頭都随時有人候着。”
待裏裏外外的一幹內侍都離開後, 沈秀安苦嘆一聲撐頭坐下。
“老皇帝這意思, 是不讓我走了...”手指輕輕敲打着臉龐,轉着眼睛瞧了瞧這屋內的陳設,雖不大卻精巧,“哎呀, 早知道就不貪楚王府的那杯東白茶了。”
就在她思索着怎麽早日請辭時,廂房的的門再次打開,“哎呀, 我一個出家人不需要人伺...”
“師父...”進來的是一個紅衣少年,圓領袍子上用金線繡了梅花。
見着寶貝徒弟的溫柔模樣,沈秀安當即從座上起身,“嗚嗚嗚,我的好徒兒,好懷懷,你可得救你師父出去,這大內暗無天日,人都壓抑的很。”
袖袍被師父拽着搖來搖去,李少懷很是無奈,“師父你先別急,官家不是那種不講理之人,往年都是大師姐受召入宮,這次是師父你親自來的,官家愛才尊道,想來也是真心想留,必然不會為難與你的。”
沈秀安向門口瞧了瞧,見李少懷是只身一人,放心道:“當初老皇帝要留你無夢師叔沒能留下,只得将你小師叔從華山請到了東京城外的宮觀。”
陳抟徒弟衆多,但得其微旨的卻沒有幾個,如今與沈秀安齊名的還有一人,瓊臺鴻蒙子張無夢。
李少懷側身,“惠寧在殿外,怕突然見到師父不太好,所以讓我先來吱一聲,師父想出去的話,我一會兒讓惠寧想想法子吧。”
“殿外...”沈秀安背過身子,揉搓着自己的雙手。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該見的,還是要見的。”那嬉笑的臉色幻化無常,側目道:“你讓她進來吧。”
“嗯。”李少懷轉身出去。
趙宛如靜立在長廊前的栅欄邊,今日一早請完安後就趕來了內侍省替太清真人準備的廂房處。
“元貞,在想什麽?”身姿薄弱的人凝着一雙深幽的眸子,視線望着庭院內的一株桂樹,朝陽灑下金色挂滿整樹,影子映在壇邊第三塊大方磚上,李少懷緩步走到她身後。
趙宛如回身,只是輕輕搖頭并未作答。
李少懷接着溫柔道:“師父喚你。”
“好。”
趙宛如走了幾步,李少懷站在原地不動,“我就不進去了,元貞該是有很多話想說的。”細心之人總能想到一些微乎及微的事,她怕她去了,夾在中間會讓兩個人為難。
話音剛落,停住的步子加快了速度。
束發戴冠巾而衣道服的女子負手靜立在案前,讓只身進去的人不由的愣了一下,“原來官人這習慣…是學了您的。”
紫色的道袍微動,靜立的人轉身面對,算着年齡,她是沈繼宗的姐姐,早已過四十年華,可如今見着真人,卻是怎樣看着都不像的,與那宸妃一樣,顯年輕,實她又比李宸妃還大上不少。
道家人多長壽,至百歲白發仙翁的趙宛如就見過好幾個,趙宛如走近了些,側身道:“久聞真人之名,未能親去拜訪,失敬。”
聽着輕盈的腳步,她于心中便已經有了對趙宛如的幾分猜測,轉身看到時,與她猜想的幾乎無差,“公主的福身禮,貧道受不起。”
“您是阿懷的師父,我已嫁她為妻,你便也是我的師父...”趙宛如輕輕一笑,“這麽說,似乎是我有些高攀不知恥了。”
長春觀女冠雖多,但太清真人所收的嫡傳弟子卻只有幾個,悟性最高便是首徒,淩虛真人。這些人,皆是世人想結交之人。
“你要見我,卻又顧及了什麽沒有和那孩子一起進來,你應該是知道了什麽,她沒有進來,也應該如是。”沈秀安凝着趙宛如,臉上的表情一改常态,“我并不意外你能和她走到一起,先師曾說過,有些緣是天注定,或許他早就預測到了。”
深邃的眼眸裏有着連趙宛如都看不透的高深,這種感覺要比她的大弟子淩虛真人還要重,趙宛如見過陳抟,但那時尚在襁褓中不曾有記憶,如今見到其徒弟的道骨仙風,她又對那曾測過自己命運的道門高人不禁好奇了起來。
不過此行,趙宛如是帶有別的目的的,順着這個話,她睜着深色的眸子,“扶搖子能預知孫輩之事,可不知為何,卻置真人您于不顧?”
“你是想以後輩身份,說教與我,還是想以公主之身訓斥于我?”沈秀安聽着,眼中沒有任何波動。
過于平靜,反而令人擔憂。
“宛如不敢。”趙宛如微低下頭。
“你和你母親,其實很像。”
李宸妃不常出現于人前,宮人大多沒見過幾次,自然也就沒什麽記憶,只知道大內宮觀裏有一個李姓的妃子。
回身第一眼,她就看出來了趙宛如與李宸妃長得有幾分相似,特別是眉眼間的柔情。又因趙宛如多了幾分殺伐果斷,若不仔細看的話是極難看出來的,且以她們的性子,也不會有人會想到是母女。
“但你的母親,太過優柔,太過重情,也軟弱...”
“逆來順受。”趙宛如補着她的話,逆來順受這四個字将宸妃的半生說盡。
但是卻沒有人會将它與趙宛如連在一起。
“你不同,太不同了,那孩子遇見了你,我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趙宛如冷笑,“或許,只是你們覺得不同吧。”
那不同,只是因為沈秀安看不透,“你心裏藏了太多東西,你眼睛裏也看着太多東西,別說是那孩子敵不過你,便是我,也猜測不到。”
道家不信虛無缥缈的東西,重來一世這種匪夷所思之事更是,趙宛如解釋不了,也不願解釋。
上一世與重來這一世,相差太多,若論母女的性格,上一世她內心深處或許與宸妃是一樣的。看着于人前風光無限,實際所承受的苦要比常人多太多,這些苦壓着她喘不過氣來,讓她沒有反抗的餘地,掙紮反抗的最後,還是選擇了順從。
“師父沒有反對官人大婚,更沒有阻攔她入仕,便已經确認了不是麽?”
從容的臉突然露出一絲笑容,她似放松了,“你們互為藥引,必定有一世糾纏,原本她入東京我是不放心的,如今大婚了我反而放心了不少。”
“尋思着,堂堂的惠寧公主,即便再不講理,再怎麽樣厲害,那護犢之心,是人人都有的,何況一個傲性女子。”
“她是個倔脾氣,倔的時候牛都拉不回,能找到一個厲害的娘子管管也好。”
“還有那招蜂引蝶的本事,她自己是不自知的,自十二歲起就引得了江南好幾家大戶人家的姑娘垂青,我可是廢了一番功夫才說退人家。”她說這話的時候,似有邀功之意。
“師父...”趙宛如語氣放溫和了一些,“沒想到,師父連說話都這般有趣。”
她原以為,太清真人這種高士皆是一些古板執拗之人,就像當初的晏璟,她以為作為晏璟的師父應該會要比她還出塵才對,結果倒是出人意料。
“你母親,第一句話,也是這個。”再提起往事,沈秀安只是一笑了之,“金華縣沈家大姑娘,少時聰穎,習得家中千卷竹書,年紀輕輕便悟道,但是她們不知道,我一旦踏出了書房,便成了那街上的混世魔王,不再似那大家閨秀一般規規矩矩,偏喜與那些小童打鬧一起。”
“世家子弟,怎會允許女兒與街上頑童嬉鬧一塊...”
沈秀安擡起眼,“生母亡故那年,父親續弦,我便自己要求,出了家。”
生母亡故...不用細說,她也猜的出沈秀安所經歷的遭遇與變故。
“時隔數年,您還能記起母親的話,為什麽...不願見她呢?”
聽得趙宛如的話,她只是淺淺一笑,這笑有嘲弄之意,也有苦澀之滋,“所以,你來,”眸子重歸寧靜,眼中身影柔弱消瘦,恍若當年,“是想讓我去見她麽!”
趙宛如靜立不說話,只是睜着雙眸深深凝視着。
沈秀安對上她的眸子時,下意識的撇開視線,伸手摸着額頭,“還真是!”
她們出來時,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只見庭院中那株桂花樹的倒影已經縮進了第二塊方磚內。
踏出門檻後幽幽的眸子變得極為溫柔,溫柔中映着一個雙鬓微濕的少年,她從袖子內拿出一塊冰涼的方巾替她擦着額頭上冒出的汗珠,“熱嗎?”
李少懷輕輕勾起嘴角搖頭。
她剛踏出就感受到了這撲面而來的熱氣,“你怎就傻乎乎的站在這兒等。”
“我怕,一會兒你出來不見我又該急了。”
“咳咳!”沈秀安覆手在唇邊,輕輕咳出了聲,低聲道:“這兒還有個人呢!”
移清殿
随着太陽越來越毒辣,各宮廊青磚地都開始派內侍去灑水了,木勺內的水剛潑下不到一刻功夫就被頭頂的烈日蒸發幹了。
移清殿的朱門一年四季都是敞開的,李舒拿着驅蚊以及寧人心神的香放在燭火上點燃,輕輕打開銅爐的蓋子放下。
“宸妃娘子,惠寧公主來了。”
李舒睜開眼,算着時間,猜到了來人,“該是要來的。”
青紫的煙慢慢飄出,随着風吹散在殿內。
“沒有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這蘇合香的味道還是沒有變。”
“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沒有忘。”
履鞋站定在銅爐旁不再前進,“你以為,我不想忘嗎!”
“你既忘不了,為何不來見我...不來見我,又為何使人逼我?”李舒轉過身,眸中的江海,正經歷着暴風雨的侵襲。
從金水河畔吹來的夏風拂過殿堂,梨花木旁勾起的帷幕輕輕晃動,吹至人身,帶起了發梢。
風能越過高山吹動山林,吹至江海潮湧海面,吹入殿堂卷起珠簾,吹至人身上拂起三千青絲,卻穿透不了那顆心。
永不在相見的人,實則只是一個逃避的借口,“我只是怕,我怕我見了你,會瘋,會發狂!”
銅爐前幾步遠磨得光滑的石地上,落下了幾滴淚水,風一吹,就只剩下了痕跡。
寥寥數語,道盡刻骨相思,留下來的是情,留不下的,是人。
太清真人被召進宮中卻未留下,而是同惠寧公主與驸馬一同出了宮。
出了宮也沒有在東京逗留,而是匆匆返回了江南,臨行前單獨見了趙宛如。
趙宛如不知道今日上午移清殿內發生了什麽,只是等她們進去的時候,二人好像已經釋懷了,但又不免覺得有些悲涼與遺憾。
“抱歉,我的出生,造成了您...最大的痛苦。”
“不用自責,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情。”
“您,叫我來?”
“即使她不願跟我走,我也是要回江南的。”
“回江南,這麽快?”
“山野之人,待不慣這繁華的東京城。”沈秀安說完,從懷中拿出一個青瓷小瓶子,“先師習道一生,所通三千,世人只知其通心預測之術的厲害,卻不曾聞醫術精深。”
“所以這是什麽?”趙宛如接過這個一手就能握住的青瓶。
“丹藥。”
煉丹之術,古來就有,她曾聽說過,但是卻是不信的,“那這?”
“天下沒有長生不老之人,也沒有不死之藥,這個...”沈秀安笑了笑,“是給你們兩用的。”
“這...”明白了意思後的趙宛如很是吃驚的看着手中的小瓷瓶,“怎可能...”
“莫覺世事無可能,因為不可能的事情太多了,總有一些超出你所知範圍內的東西。”
趙宛如凝着眸子,輕輕顫笑,喃喃道:“是啊,死而複生都經歷過了,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呢。”
“我要怎麽做?”
“你想要的時候,給她服下。”
“就這麽簡單?”
沈秀安搖頭,“成與不成,要看天命。”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太醫診脈的結果讓她有了借口替李少懷隐瞞,而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