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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她只是我的夫君

夜深, 萬籁俱寂, 只剩柔和的夜風吹蕩着栀子燈下波光粼粼的江面。

寫有李字的紅薄紙燈籠輕輕晃動着,裏面的燭火也時大時小,照得底下的俊人時明時暗,“勞煩諸位跑一趟。”

“情況緊急,望驸馬早作準備。”

“好。”

石階前幾匹棕紅駿馬在一聲鞭撻聲響後蹄踏離去,穿圓領青袍的年輕人用一雙泛光的深邃眼眸望着背影直至消失。

剛回身想要搖頭, 那動作還未出來就迎面對上了一張冷臉,李少懷提亮眼睛不動等她說話。

“姑娘在浴房等你, 限你半盞茶的時間過去。”

聽了話的人提起眼睛眨了眨,端了端自己的袖子, 不慌不忙的從冷臉女子身旁略過, 準備去她口中的浴房複命。

“方才我出來時,驸馬正在與人說話, 于是等候了小會兒,誰知驸馬好口才...”

臉色從容的人原本慢悠悠的邁着官步, 在聽見她此時的話時側頭大叫了一聲, “哎呀!”也未顧家主形象撒腿就跑了起來。

深知趙宛如的心性,是慢不得,也不敢慢。

衆人把守不準進入的浴房就這樣被她輕易推開,無人敢阻攔。

驸馬府特殊的地方有好幾處, 荷塘中間沒有橋的亭子,中間未設天頂的琴閣,以及重重隔牆似迷宮的浴房。

繞開這些隔牆見到的還有重重帷幕, 每一重帷幕之上都有紅系線相連上面挂有小巧精致的銅陵,只要有人經過觸碰到帷幕,鈴铛發出清脆的聲音便會傳入屏風內的浴池上空。

“站住!”

鈴聲響了不知道有多少聲,李少懷站定在最後一重帷幕處,擡頭直視的前方便是一副用飛白字體所寫的字畫屏風。

密室雖然透風,但風是卷不進來的,層層帷幕的飄動皆是因她走動而帶起來的,随着她的遠離,哪些帷幕漸漸靜止下來,鈴聲也不在響。

隔着屏風,她看不見裏面任何,在捏着出汗的手心側頭時,她看見了銅爐內那柱香末尾處最後一點香灰從紅色的細柱上落下,于是她的喉間也随之滾動了一下。

“你晚了多久?”

屏風內的聲音冷漠,她望着那支沒有了火星且短小的香柱,“半柱香...”

“那你便站半柱香。”

“我...”剛邁出半步的左腳又被她收回,端手靜立原地,“好。”

浴池邊香爐裏飄着的蘇合香與池內冒出的些許霧氣交織在一起,水面折射的火光映在了房梁上,浴池的上空似有一面銅鏡,微微傾斜的鑲嵌在梁木內,銅鏡內的一道青色一動不動。

“你過來吧!”

站立的人,靜靜的思考着什麽,她覺得還沒有半柱香,而浴池中躺坐着的人早已經沒了耐性,覺得這半柱香真是久。

穿青色圓領袍子聽話的站到了她對立面,一聲不吭。

“衣服脫了。”

也沒有猶豫,寬衣解帶,露出瓷玉般的肌膚,幹淨利落。

“進來!”她有些不耐煩,又似被人折磨一般。

赤.裸的足踏在赤紅的木地板上,腳踝處如雕刻,白皙,極具骨感,絕世佳人,與那白日的翩翩少年郎判若兩人。

一個諾大的浴池,一人一邊,如隔山河。“你打算,一直不說話麽?”

“元貞是在怪我一回來就又忙公事去了麽...”聲音漸小,沒有底氣,是因為自己明白趙宛如怎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她鼓起氣,“我今日獨自去見二...錢氏,是想将事情說清,但我也與你坦誠一下,觀中師兄弟們的手足之情,我做不到忽視,師父的養育之恩,師姐的庇佑,我都不能舍去,可這些都不會成為妨礙。”

“元貞也有親族,同樣也割舍不下,我不會想要去取代誰,不強求成為唯一,我只要...我只要你心裏有我就夠了。”抛棄所有只為一個人太難了,将心比心。

李少懷沒有給她思考回話的機會,進而道:“西夏來了消息,保安軍的榷場建立不太順利,需要我盡快啓程親自去西夏。”

她心中一半的氣是被李少懷方才的一番解釋消下的,還有一半的氣,是在此刻再次聽到她說她要啓程去西夏時煙消雲散。

“白日你說的是真的?”

李少懷點頭,“我何時騙過你。”

“西夏離東京萬裏...”突然一股鼻酸湧上,堅強不複。

見慣了眼前人的冷傲,也瞧見過她哭紅眼的心酸,無論何種,皆是她入骨所愛,見摯愛傷心之儀,她心如針紮般疼。靜處的河水因山崩而湧動,白皙入懷,交合一起,李少懷摟着她的如白瓷的纖腰溫柔道:“雖隔萬裏,可我心向你,時時念着歸期,不會懈怠,不會讓你苦等。”

見她仍未舒展眉心,便又道:“東京到西夏所設驿站之多,我們每隔一日書信一封,我報路途平安,你述東京趣事,以此解相思,可好?”

“此一去路途兇險,你為驸馬,大婚還不到半年...”想着自相遇到分別再到如今三年之間總是聚少離多,總是在奔波的途中。

“天下未平,朝中未安,李少懷不敢有事,不敢負元貞。”

“若你有什麽事,便是萬裏,我也會尋來,若西夏敢肆意,我便是亡了趙氏天下也要踏平西夏。”

西夏稱臣,李繼遷建國不久,其子繼位也不過才兩年,用的是緩兵之計,想要休養生息。此時是不敢對大宋不敬的,皇帝明白這點,李少懷也明白這點。

西夏與南方吐蕃的矛盾愈烈,使得邊境的榷場遲遲沒有落定,朝廷便派督軍過去,将诏令帶去給戍邊将領曹玮,察視西北出使西夏一并為之。

封賞西平王的诏令以及賞賜全部備置妥當,在賞賜未到之前,消息就已經在半日內傳回了西夏,李明德收其消息後連夜親書快馬加鞭送往宋廷謝恩。

事關邊境軍事,政事堂與樞密院忙的不可開交,朝議上李少懷授命為管勾安撫司事,帶着皇帝的诏書出巡西北。

樞密院內,一衆朱綠公服的官員進進出出的走動着,戶部調撥,丞相過目一遍奏請皇帝後送往了樞密院,由李少懷負責出使西夏兼安撫西北。

“樞密院忙不開,今日張編修怎未來?”樞密院下設輔助的編修,沒有特定的人員,由于澶淵過後天下安定,所以編修只設了六人,加上知樞密院事與同知樞密院事整個樞密院的也不過十來個人。

聽着問話,綠服的中年男子停下手湊近小聲道:“昨夜張編修的原配妻子難産而亡,只保得了孩子。”

手下人的話讓李少懷頓時噎住,“是陳氏嗎?”她苦澀問道。

“是,半月前得特例還來過樞密院。”

李少懷鼻頭泛酸,痛心不已,“陳氏今年才不過雙十...”她是見過陳氏的,還叮囑過有身孕之人的禁忌,是個年輕且知書達理的女子。

“是啊,可有什麽法子呢,但願幼子能夠順遂長大。”

“李司事可在?”樞密院門外有人傳喚。

“在。”

“奉陛下口谕,撥五百禁軍随同護送安撫司事李少懷出使西夏,着即刻啓程,事成歸來,必有重賞。”

“即刻啓程?”李少懷微微擡起頭不解道:“可是出了什麽事情這般急?”

周懷政托起李少懷,“驸馬您這一天都在樞密院所以不知道,今兒個上午的時候惠寧公主回了大內,還同官家吃了午飯,這派遣禁軍的意思多半是公主提的,這不晌午剛過西平王的述州奏章到了。”

“西夏來的?這麽快!”

周懷政擡手壓低聲音道:“為彰顯西夏臣服的誠意,李明德在奏章寫道自己有一個同胞幼妹年芳十八,欲嫁往我朝與之成為姻親,官家在宗室中已有人選,所以驸馬您此次去還有另外一件事,就是瞧瞧李明德的胞妹如何,順便将她迎回。”

“迎親!”

坤寧殿傳來的婦人訓斥聲使得外頭候着的一幹人都膽顫的低下了頭。

“西北不安定,南方也有異動,你跟着去做什麽?在趙家的天下中,誰還敢動你的驸馬不成?”

“歷來的驸馬皆不會在朝留任,他若真有能耐,就該歷此,你何必這樣處處護着他。”

“她是...我的夫君!”

“他是大宋的臣子!身為樞密院的武将,皇帝的女婿,來日就是起了戰争他也是要帶兵出征的,這一點,紹文可是親口承諾過,都不用人操心,而他...”

“丁紹文武将出身,歷經澶淵之戰,是在戰場上拼殺過的人,如何能與驸馬比?”

劉娥說不過,也不想激化矛盾,放下了緊咬的嘴,“他來日是要輔佐受益的,不經歷一些東西怎能擔當重任,護犢之心可以有,但是于公于私,你要分清。”

“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公道之人,從來!”

這一句話直逼這個穿正紅裙裳婦人的心,坤寧殿內數人,又有哪一個人是沒有私情的呢,她自己最是明白,最講禮的大內,是最無理的地方,語重心長道:“你知道周懷政吧?”

趙宛如側身坐在榻上,拉沉着一張臉,“爹爹的典使。”

“他是太宗在戰場撿來的,周紹宗的養子,自幼就在王府中服侍官家,私下無人時官家便稱他為周家哥哥。”

“周家哥哥...”

“你可知,你爹爹重用寇準皆是因為他?”

“寇準之才足以任相,周懷政的眼光不差。不過!”趙宛如側擡眼,“利益熏心之人,終會野心膨脹。”

“若讓寇準回朝,你應該明白。”

周懷政一直暗中幫扶寇準,如今是想要借李少懷迎回寇準,趙宛如當然看得明白這點,“寇準回不來,他生性耿直,在朝時得罪了不少高官,畢士安已故,沒有我的授意,王旦幫的只有理。”

“聖人,公主,殿外驸馬求見。”宮女站在珠簾外通傳道。

“讓他先在偏殿候着。”劉娥發話。

“是。”

“今日晌午剛過西夏的快馬就來了,李明德想讓他的妹妹入宮。”

趙宛如微睜眼眸想了想,“景德元年李明德繼位之時才不過二十二,他的妹妹…豈不是更小,入宮?”

一個附屬國的公主,入大朝後宮為妃實屬為榮幸,“官家下了旨,賜婚西平王的妹妹,并在宗室中為其挑選一個夫君。”

自劉娥為後連選秀都只是過一個程序,并不真的選,就是選中的女子多半也得不到皇帝的寵幸。

“所以本來李明德的意思是讓妹妹入宮的...”原本自然睜着的眼睛突然瞪圓,“她這次是去接西夏的公主嗎?”

“天子之女才呼公主,西夏雖是國,卻是我朝的依附。”

“公主也好,郡主也罷,為何要我的驸馬去接?”趙宛如起身走至門口回頭道:“我不信是順道!”

“你爹爹原本的意思是安排殿前指揮使前去接應,但殿前的護衛工作之重,加之他與右.派武将一起上書推薦了李若君,以樞密院掌管虎符之便可權宜行事。”

話閉,母女對視了一小會兒,趙宛如微啓朱唇想要說些什麽,最終還是将話含在了嘴裏從房內跨出。

與西夏通商一事是由他所提出,如此剛好将這些事情一并辦了就省了不少人力。

走至坤寧殿偏殿,見殿內只有幾個站值的宮人,案上的溫茶還冒着熱氣,趙宛如側頭問道:“驸馬人呢?”

被問話的宮女先是側了一下.身,“回公主,方才內侍省的人來了,說是外朝出使的隊伍要啓程了,就将驸馬喊走了。”

“殿下...”只見她扭緊的眉頭再次隆起,不顧身後宮人的喊道,加快了步子出殿。

“殿下!”未喊住人的宮人一路小跑到她身前,她怒目準備訓斥,宮女搶先開了口,“方才驸馬要了紙筆給您寫了一張條子。”宮女将一張折疊齊整的小紙呈上。

她這才沒有怒斥出口,只見折痕齊整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如在,君歸。

她将紙條握在手裏,原以禮部吏部置辦敕令賞賜需要一些時日,不會那麽快啓程的,快步抵達垂拱殿前的宮廊時遇見了飛奔趕來的張慶。

不等趙宛如開口問張慶也知道,于是直言道:“禁軍護衛的轉運使以及安司事所率領的隊伍已經啓程了,應該快抵達西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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