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李郎醫術得人心
景德三年秋。
“一切都還順利, 朝中奏報, 驸馬已經到了延安府與曹玮彙合交代置辦榷場之事,現已經啓程前往西夏了不日将抵達西夏東京興慶府。”張慶将驿站直達的書信呈上,“隊伍應該會在西夏停留幾日。”
“沈家大姑娘現在在延安府吧?”
“是,沈家大姑娘因擔心曹玮早在月前就已經到了延安府。”提到延安府曹家将的事情,張慶想了想,“不過前陣子各州奏報中曹玮還添報了一下內事, 說是妻子在途中染了病,如今與夏和解, 想要回朝被官家駁回了。”
“李繼遷死的時候,曹玮就曾上疏請求出兵攻滅李氏政權, 但那會兒契丹人正在攻宋, 未獲準許,後來親率大軍帶回了歸降的河西大族, 讓西夏恐懼,如今他坐鎮西夏邊境震懾, 使得李德明不敢妄動而急于與宋和解稱臣。”
上一世的記憶中, 曹玮是被征召回朝的,回朝後屢立戰功,深受皇帝器重,可回朝之後沒有過多久就被丁氏誣陷遭貶, 她之所以無比清楚這些,是因為當年她也參與了這不分黑白的誣陷。
“曹玮此人膽識過人,僅他一人便使得河西諸族歸降, 複河西之地,盡為他功,功高蓋主為君王所忌憚,但西夏的野心爹爹豈會不知,他想要明哲保身,可如今卻還不到他還朝之時,不過...”說着說着,趙宛如側頭看向張慶,“妻子染病?”
張慶點頭,“姑娘有所不知,沈家兩個姑娘相差十多歲,容貌格外相近,但性子與體子卻是反的,不過也是因沈大姑娘的生母是書香門第的文人之家,比不得沈四姑娘的生母曹氏出生虎門。”
比李少懷加快趕路的預期還早了兩日到達延安府,事關兩國出使之重,便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匆匆了拿了調令與文書就下車直奔營寨。
軍隊駐紮在延安府與西夏接壤的邊境,山下的平地上圍建了一個橫寬數裏的營寨,寨子內搭建了大大小小的帳篷,營地周圍随處可見操練的軍士。
洛水縱穿整個延安府,營寨就建在洛水邊,除了操練的軍士外,河邊還可見洗衣服的婦人。
“軍營重地,閑雜人等不得入內!”寨口,他們被幾個穿戴整齊的軍士所攔。
“你可瞧仔細我家阿郎身着何衣?”
除伶人可着偏色的戲服以及婚時可着一次官服外尋常老百姓便是家財萬貫者也不得穿朝官的衣服,眼前少年一身朱紅,氣度不凡,見慣官場閱人無數的戍卒只瞧了一眼便明白了,少年應是朝廷派來的高官,不過他并沒有因此卑躬屈膝,反而比之前的态度還要更加強硬,“此乃邊境戍衛重地,軍營之中自有軍規,官人即是朝廷命官自也應該懂,若無口令,軍中重地不可擅闖,若非要見,需待我通禀将軍得到準許後方可。”
京官與地方官,以京官為大,李少懷是朝官,但凡朝官委派出去都要比地方官大上不少,更何況李少懷還是皇婿。
就好比高官之子總會被人尊稱為衙內,雖無一官半職,卻勝在一個有權勢的爹作為後臺。
李少懷點頭笑了笑,“曹将軍治軍嚴明,實乃大宋之福,通禀時小将軍就說是安撫司事李若君奉旨巡查西北,有勞。”
惠寧公主下嫁新科榜眼李若君的消息出來時轟動天下,那段時間整個大宋的飯後談論都是這個,大婚那日天下各路州府紛紛上表祝賀,延安府為重府消息靈通。
那名戍卒頓時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是朱服玉帶,末将沖撞了,這便去回禀将軍。”
帥帳內一個白胡子的大夫隔床簾正在診脈,收回手起身搖頭道:“已過了七日還不見好轉,老朽也無能為力呀。”
“連您都不能治,那我娘子她...”
“術業有攻,老朽雖行醫多年,但大娘子之病古怪的很,非我鑽研之術,若要救,恐要請黃冠出山。”
“我若知道黃冠道人在哪兒,又豈會在這兒看着娘子難受!”
大夫長嘆一口氣,“如今老朽只能開些藥,可也堅持不了多久,将軍您還是早做打算吧。”
穿鐵甲的人握着佩劍走近,強捏着大夫的手腕,“他人道我曹四郎有克妻之命,潘氏嫁我不久後殒命,自此,因我曹家為皇親故無人敢避,可那背後的閑言我自是明白的,唯娘子不懼,我常年戍邊于娘子已是有愧,還望大夫救她,就算用盡家財,不惜一切!”
大夫搖着頭,“是老朽醫術不精,若能趕回東京或許還就法子,可這邊塞荒蕪之地距東京萬裏,大娘子經不起波折。”
“東京的禦醫正在來的途中!”曹玮急道。
“報!安撫司事李若君已抵達營寨求見将軍!”
聽到帳外的傳喚聲時曹玮大喜的松開了老先生,年初回京述職之時就曾聽過李若君醫術精湛,師從黃冠道人。
“快,請他過來!”曹玮出帳朝左右大喊,“不用了,我親自去請!”
年輕的将領将邁着箭步,整理着自己的盔甲,臨到寨口見到朱色公服的年輕人時他并沒有顯得很驚訝,早聽聞安撫司事李若君年少英才,能得惠寧公主青睐之人,定然不會相貌醜陋。
且得公主厚愛之的人,定然是有出衆的一面,如今看來,容貌算嗎?加上才學。
“司事遠道而來,旅途辛苦,下官未能親迎,失敬!”原本算着時日東京的隊伍經過延安府應該還要不少日才對,不過提早來了倒是讓他分外高興。
李少懷見到曹玮時不由的在心中驚訝,震懾西北的戍邊守将竟是這般的年輕,看着才不到三十的年紀,“曹知州,某奉...”
“驸馬快入帳說話,下官有事相求!”曹玮在作揖一番後不等李少懷話完就急切的拉着她往營寨內走。
“知州,此次我來是奉命置辦榷場的。”李少懷被拽着走快步,嚷道。
“不瞞驸馬,此事西北早已接到消息,下官自有安排,無須驸馬操心。”
被人一路拉扯着快步行走,徒遇士卒皆作揖,人走後又繼續訓練,李少懷疑惑道:“既如此,知州這是?”
一路緊趕抵達了帳口曹玮才撒手,掀簾入帳,李少懷也随之,“內人從東京趕來看我,結果途中染了怪病,請了數名大夫皆醫治無果,都道回天乏力,我知驸馬你入東京前是太清真人的弟子又求學醫術于黃冠道人,便想求驸馬出手救治下官的內人!”說罷,帳內無人,曹玮不顧身份的跪了下來,“還請驸馬施以援手,東京的禦醫要數日才能抵達,內人的病不能再拖了。”
曹玮原配妻子,乃是開國名将潘美之女,與當今皇帝原配妻子章懷皇後潘氏是姐妹,故曹玮曾與帝為連襟。曹玮也是曹彬最鐘愛的兒子,年少之時就受到太宗器重,後被今上器重,為繼曹彬之後的當世之名将,身份之尊,李少懷見此舉慌忙托扶起,“醫術本就是用來治病救人的,将軍乃國之棟梁,大娘子抱恙,我豈能袖手旁觀。”
見驸馬答應救治,曹玮才起身,“驸馬随我來。”
他将李少懷帶至設有屏風的內帳處,床簾垂下的卧榻內躺着一個年輕消瘦的婦人,至曹玮掀開床簾時李少懷大驚,“沈四姑娘...”
“驸馬誤會了,您口中的四姑娘是內人的四妹。”
李少懷這才想起來趙宛如和她說過曹玮的續弦妻子是沈四姑娘的長姐,這樣一來的話,她若能直接救下沈大姑娘,那麽她也算是對曹沈兩家都有恩了,不用通過四姑娘讓她為難。
坐下探脈時,李少懷又拿不定注意了,看着沈大姑娘的病情她不知道是喜還是憂。
“如何?”見驸馬臉色蒼白,曹玮緊湊面目,心急如焚。
“可治!”
兩字一出,曹玮像在戰場上以少勝多一樣轉憂為喜,“還請驸馬全力救治。”
“只是...”
見她好像有些扭捏顧慮,曹玮曲解了意思,連忙道:“不管驸馬有何要求,只要救得了內人,這天下間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任君提之。”轉念一想,如今李少懷為惠寧公主的驸馬,惠寧公主是六皇子的胞姐,将來定是要扶持六皇子登基的,“臣也定當力守這大宋的天下,安定西北。”
西北若得曹家衷心鎮守,加之東北與遼簽和,平定了外患後趙宛如才敢在朝堂上施展,肅清朝野,進一步的将奸佞之人鏟除。
“某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令夫人之病急不得,夫人體弱,是否剛生産完沒有多久?”
“是,兩月前下官的幼女誕生,取名苗芯。”曹玮說得有些愧疚,名字還是他寫在紙條上傳回的東京,至今還不曾見過女兒。
“思夫心切...夫人對知州還真是情深。”李少懷起身朝帳外喚道:“十三,把我的醫箱拿來,救人用。”
“好咧!”
聽及李少懷的前言,曹玮情深的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同生死,共患難,我孤身率軍入敵營時,夫人欲陪同被我呵回,歸後才得知她幾日不思茶飯持匕首跪在佛祖面前,幸而我成功收複了河西之地,方有今日的安穩。”
沙場上殺伐果斷之人,在這內房中亦是柔情千萬,愈加苦澀道;“她時常嘆息,又極為自卑,道弱女子不能為我分憂,百般遷就容忍我,殊不知,我能數次得勝歸來皆是因有她所支持。”
聽着曹玮的話,李少懷似有感觸,“情深使人生勇,天下人皆有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彼此之間的在乎勝于世間。”
“阿郎,您的藥箱!”孫常一路跑着将藥箱送到,救人要緊,生怕慢了耽誤了時辰。
李少懷取出銀針放在燭火上烤,幾抹相思泛上心頭,如這被烘烤的銀針一樣熾熱滾燙,“知州的經歷,就像給某上了一課,讓某如夢初醒。”
“我接下來要告訴知州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驸馬請言!”
李少壞小心的卷起沈氏的袖子,紮上針,“大娘子能救,不會有性命之憂!”
曹玮大喜,旋即又皺緊眉頭,“想必這是好的。”
“是的,壞的便是,大娘子今後不不能再生育了。”
這壞消息對曹玮來說并不算壞消息,在這個妻妾通房成群的時代,曹玮的原配妻子潘氏離世之前就留下一子,如今的長子曹僖。
“子嗣什麽的,曹家兒郎這麽多,不缺我曹寶臣的,只要娘子她得以平安便好。”
兩情相悅,豈會在乎身後之事,若為子嗣所困,不稱為情,亦稱不上情。
她覺得榻上這個女子如今雖生死一線,與夫君聚散無常,但實際可要比外頭那些因夫獲封诰命而風光無限的女子好太多了。
李少懷卷起袖子,“那好,我先替大娘子紮針運功,一會兒配些藥,”又看着帳外的天色,“一會兒還要啓程趕往西夏,不過無須擔心,待我回來後再做進一步調理,不會有大礙。”
紮針半刻,榻上奄奄一息的人便有了反應,曹玮大驚,“先生真是神人!”
李少懷搖頭,“術業有專攻,恰巧所精內病罷了!”這恰巧,可幫了她不少忙,她有些慶幸因幼年時親眼瞧見貧苦百姓因為沒錢看病而被病痛折磨而死讓她下定了決心要學醫,治病救人。
與雲中大族折家不同,曹家是滿門仕宦,先祖仕後周,曹家幾兄弟皆成為開國将軍,如今在朝者之衆,任高官者就有曹玮的族叔,劉皇後一黨的右.派将領曹利用。
“西北的大軍就駐紮在此,驸馬只管去,若是西夏狼子野心,驸馬便報我曹四郎的名諱,他們膽敢不敬,我便率大軍攻之,官家要怪罪便怪罪!”
“将軍嚴重了,某此次是去是迎親與封賞稱臣的李德明。”
曹玮搖頭,“切莫掉以輕心,李氏原姓拓跋,乃是黨項人,生性剛猛,不乏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多謝将軍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