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凄涼別後兩應同
一個多月以來河西到東京的書信來往不斷, 幾乎每日都有快馬從東京郊外的驿站直奔惠國公主府, 這些都是從西京傳來的信,隔段時間便成了從河南府來的回信了,再隔段時間就到了河中府,雖越來越遠,卻從不曾斷過,有時候收到的信裏只寫了只言片語, 有時候又長的寫滿了一整張作畫的宣紙,無論信中是寥寥數語的報平安, 還是沉長的思念,她收到信時總是不藏于心的歡喜。
“官人已順利抵達西平府, 比計劃之期早了數日!”若照這個速度下去, 即便李德明強留李少懷她們也能在次年春天的時候回來,但是趙宛如心中卻格外不安, “太過安寧反而讓人害怕!”
“姑娘就是怕丁紹文會在途中動手,才向官家提議讓丁紹文撥派人馬護送, 若驸馬出了事情他怎能拖得了幹系?”
“不能大意, 丁紹文這個人陰險狡詐!”趙宛如又想到了前世的恩怨,咬牙切齒,“我鋪陳一路,如今暗控半個朝堂, 是時候要讨債了!”
側頭道:“吩咐廚房備好晚宴,去将我那三妹妹與妹夫一同喊來府上,就說是上次宴會沒能見到妹妹, 我這個做長姐甚是思念,想要私下聚聚。”
張慶走了幾步又回頭,問道:“若三公主還是不願來呢?”
“元容的任性就由她,但是三驸馬丁紹德,你們給我想辦法讓他來!”
“是。”
西夏·都城西平府
“聽說了嗎,宋朝的使者已經到了王廷。”
“王上真的要把四公主送去宋朝成為宋皇的妃子嗎?”
“宋朝迎親隊伍都入了王都,豈能有假。”
問話的人将手中的啃了一半的馕放下,道:“聽說宋皇比先首領只小了幾歲。”
“哎,想我們四公主為黨項第一麗人,乃多少黨項兒郎夢寐求之的。”
西平府本為宋朝的靈州,李繼遷攻占後着手複建都城,在保留唐宋風格下融合了番族特色,禮儀方面也是蕃漢并尊,貴族帶冠,大多的黨項百姓還是披散頭發。
西夏王将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文書合起,交給親信,冷哼了一聲,“本是想将玥兒送去東京為妃的…”鷹眼聚視,“老奸巨猾!”
“此次來使宣讀诏書與迎親的竟是同一個人。”親信接過文書打開後驚訝道,“大宋今年春闱的榜眼…惠寧公主的驸馬。”
“惠寧公主為大宋皇帝最喜愛的長女,愛屋及烏,想必那驸馬也會因公主受到皇帝青睐,皇帝此舉,恰巧證明他們也想修養生息。”李德明将大宋皇帝的心性揣摩得清清楚楚,一個懦弱的守成之主。
“雍熙北伐慘敗,以至于宋太宗負傷至駕崩都未曾傷好。”太宗繼位後一心想要收複幽雲十六州,兩次舉兵北伐,在雍熙北伐上慘敗,還曾在混亂之中失蹤使得軍心大亂,軍中誤傳太宗戰死,為穩住陣腳欲立□□之子為帝,而後太宗平安歸來,腿上中了箭但無性命之憂。
“雖與遼議和然其心各異也,小國牽大國,權衡之策也。”
“王上是想?”
“漢人先祖有卧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我西夏未嘗不可三足鼎立共分天下!”
——啪嗒—— 李德明铿锵之話剛落音,外房就響起了率碗之聲。
雍熙二年李繼遷設計攻占靈川,設官授職稱王,次年向遼稱臣抗宋,淳化五年趙恒登基,登基之初,內憂外患的情況下忙于與遼作戰而疏忽了河西,李繼遷趁機向外擴張,鹹平五年攻占靈州改為西平府,次年遷都于此。
自此,北魏皇室拓跋氏的後裔重新在河西之地建立起了獨立的政權,李繼遷稱王後建設王宮,遵用“漢法”,效仿唐宋官制建置軍事,行政官職。
“公主您不能進去,王上正在內廳與丞相議政。”
争吵間,一個頭戴金起雲冠的年輕女子腳踏絲靴氣沖沖的闖入了內,“王兄!!!”
幾名寺人與宮女慌張跟随入內,委屈着一張臉跪下,“王上恕罪,公主她...”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李繼遷原配妻子罔氏生長子李德明,在四女李瑾玥誕下沒多久時就被宋所俘虜,被安置于延州,如今的延安府,最終病死在延州。李繼遷有愧,所以李瑾玥自幼便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父親在位時對她百般順從,李德明也對這個妹妹疼愛有加,任由其任性刁蠻也不加以管束。
西北內陸的秋日要比中原冷,女子身上已披着野獸的皮毛了,她将折疊起的馬鞭随手扔到兄長的案桌上,“我不去宋廷,漢人不僅膽子小,長得還短小,況且那老皇帝只比阿爹小五歲,哥哥,我可是你的親妹妹,你怎任性讓你的妹妹嫁給一個糟老頭子!”
萬邦來朝的宗主竟被桌前這個烈性女子說成了糟老頭子,李德明心下一驚,忙的起身捂住了妹妹的嘴,“阿四,有些話心裏明白就行,自曹玮帶走了河西諸族後,我們的實力就大不如從前,本就是微末,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李德明松開手,長嘆一口氣,“黨項族人随父親反宋,歷經千辛才取得的疆土,我更要好好守住,強弩之末,能周旋幾時,都靠這與強國的建交之中了。”
西夏只是河西的一個割據勢力,說大不大,但也坐擁諸州成為了一個獨立的政權。
李瑾玥環抱起手順着旁邊的虎皮椅子坐下,“哥哥和阿爹還真是像極了呀!”
不恥道:“因為你們的野心,便可以置妻兒于不顧,便可以...在妻兒死後娶他國公主?”
罔氏被俘後,李繼遷為拉攏人心,與野利氏聯姻娶野利氏之女,因此她與兄長都記在野利氏名下,遼聖宗七年時李繼遷又娶遼國義成公主耶律汀,母親被俘時李德明三四歲,恰逢記憶之時,“阿四,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宋皇的意思是在宗室中挑選一位青年才俊與你完婚,并非要讓你入宮。”
“可哥哥你不就是想要我入宮嗎?美人蝕骨!”
李瑾玥若能入宮取得宋皇的歡心,西夏便可以向南擴張。
不僅李繼遷與黨項諸多大族聯姻,就連成年後的李德明也如父親一般娶了銀、夏一帶的黨項大族衛慕氏為妻。
“鹹平五年十一月阿爹攻下西涼府,潘羅支僞降,阿爹大敗,中箭逃回,不到一年時間,阿爹便因此傷撒手人寰,彌留之際的話,你與我都是在的...”
“好了!”一股酸澀湧上鼻頭,“我去宋廷便是!”李瑾玥起身朝門外走着,臨到門口時頓住玉步,側頭道:“我入宋廷,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阿爹,不是為了你們的野心抱負,而是為了選擇相信與跟随我們的黨項子民!”
李瑾玥左腳剛跨出,殿外就匆匆來了幾個若宋宦官打扮的寺人,“王上!”
“少主!”他們先是朝李瑾玥行了禮,“王上!”
李德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何事這般慌張?”
“宋廷的使者到了,已入了王宮在正殿門口等候。”
驚的剛坐下的李德明又坐起,連忙朝殿外走去,“這麽快?”還未入冬,足足比預期提前了半個月!
李德明匆匆問道外殿等候的大臣,“司禮那邊準備的怎麽樣了?”
“月前就開始備置,就是怕使時會提前到達,已經準備妥當了。”
“來使是大宋當朝驸馬,傳令下去,讓衆酋長到大殿前同本王一起去迎接,吩咐膳房備置晚宴。”
“是。”
李德明走了兩步又回頭,“阿四你先回自己的寝宮,記得精心準備一番,晚宴之時我派人來喚你。”說完跨出了殿門。
“大宋的驸馬?”李瑾玥深深注視着王兄離去的背影,側頭問道親信,“可是前不久遣使去宋祝賀的驸馬?”
“出使重任,宋皇應不會随意委派人,想必是的。”
“遣使回來的時候說大婚當日的兩位驸馬都是當世之才,才貌兼備,尤其是那位還俗為驸馬的大公主夫君。”自說至此李瑾玥淺笑了笑,“聞不如親見,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好看!”派往宋朝東京宋賀禮的使者回來時對惠寧公主的驸馬贊口不絕,直道她是一副禍國殃民的皮囊,女慕,男憐,天下絕色。
李少懷帶領着宋朝的隊伍一路到達靈州西平府,直到西夏的王宮內,見及城中井然有序,宮中尊卑明确,俨然是一個獨立的朝廷。
李德明着黃色長衫的漢服,攜手下各個部族首領親自出來迎接。
門下省将诏書搬出遞給李少懷,護送的禁軍被留于城外,李德明見到一衆朱紫服的宋官之中,唯領頭手捧聖旨的人最為年輕。
李德明身為夏銀黨項首領并未因是在自己的領地就氣焰嚣張,而是極為誠懇的率衆跪拜下接旨。
“門下,定難軍節度使李繼遷之子李德明,悟父之過順宋,朕心大悅,特授為定難軍節度使,封西平王,賜銀一萬兩、絹一萬匹、錢兩萬貫、茶兩萬斤,繼以治河西之地,望汝克己,忠義之。”
王城的城樓上,李瑾玥帶着親信站在離殿前最近又不容易被發現的一角,靈州今日刮的是北風,北風寒冷,她亦不覺,“那人雖穿的是宋廷官袍,可是看着卻不像是個做官的人。”
“不似做官之人?”侍從驚異,順着視線瞧過去。
“昔日宋使來河西,皆是肥頭大耳滿面油光之人,且一個個視己為宗主國使姿态驕橫,目中無人,此人倒是與我哥哥有些相像,但要出塵一些,我說他不似做官之人,是覺得他像個修道者。”
拓跋部為鮮卑族裏最為複雜的一支,是鮮卑皇室後裔,原信薩滿教,融漢後大興佛法,又兼信道,佛道曾一度興盛于北方,随着朝代更疊不斷,鮮卑族自北魏之後到隋唐漸漸銷聲匿跡,被賜李姓的黨項拓跋氏于河西一代割據勢力,漸漸壯大。
親信瞧仔細了些,輕挑起眉頭道:“經主子這麽一說,阿奴倒是覺得那人有公輔的氣量。”
“何時起,你也學會這些漢人的官話了?”
親信微低頭,“公主時常打探中原消息,又時常騎馬去邊塞,阿奴以為公主喜歡中原。”
“我喜歡中原是不假,但不喜歡他們哪些拐彎抹角的言語以及虛僞的作派。”
黨項人為北方游牧民族,率性,不阿,今雖學漢禮定尊卑,但卻沒有那般的拘束。
禮部将準備好的紫色官服,玉帶,爵印官印一并呈上授予,裝有銀錢與茶葉等漆木箱子也都被擡到了跟前,李少懷宣讀完诏書後将李德明扶起。
“司事遠道而來,想必是累壞了,小王已經命膳房準備夜宴了,這幾日還望司事賞臉,安心在我這西平府住下,待小妹送嫁之事辦妥再啓程也不遲。”
李德明開口說的是東京的官話,她記得沒錯的話此人自出生起就在河西,方才宣讀诏書的時候也無人翻譯,但可見他臉上的變化的表情,如此想來也就不奇怪了。
李少懷本想找什麽說辭留在西平府觀察一段時間,沒有想到這西平王直接順了她的意,“下官倒還好,只是随從們跟着我趕路,舟車勞頓,人和馬都需要休息。本是奉陛下之命來迎郡主入東京的,既郡主還未準備妥當,那麽我便留下等候郡主,還望西平王莫嫌棄叨擾了!”
“哎,司事哪兒的話,我西平府能得司事前來,乃畢生之榮。”
入夜,西平府王宮的宴廳內燈火輝煌,歌舞升平,宋使與西夏官員沉浸在一片歡聲笑語中。
酒過三巡後一個女奴走近李德明,俯耳嘀咕了一陣子。
只見李德明突然放聲道:“中原禮樂為小王所慕,小王內眷以及幾個胞妹皆愛中原舞,司事要迎的乃小王的幼妹,小妹尤善歌舞,今獻舞一曲,以酬諸使長途跋涉接送之勞。”
同夜,東京城被燭火照亮,惠國公主府內亮起燈燭,如白晝,府中奴仆雖多,但行走過道皆有秩序,府邸又大,故而顯得安靜。
滿桌佳肴有些都不曾去筷子,家宴之上人不多,言語也不多,一來是宮中規矩,食不言,持筷也不許有聲,二來是只有一方問,另一方答,問則答,有時候還會猶豫,不問則寂然無聲。
一來二去,趙宛如就瞧出了三妹與妹夫之間不似東京街頭傳得那般,就是逢場作戲也不該這樣的淡漠。今日她是特意找丁紹德過來的,至于三妹,她知道自己不必去和她說什麽,想讓長情之人換情,關鍵還是在于另外一個與之相處的人。
“長姐。”
“我家元容的性子,可還受得了?”
“三公主她很好。”
趙宛如端坐在榻上,輕擡頭凝視道:“三公主,可不是你該稱呼的。”
丁紹德低頭不語。
趙宛如起身走至她身旁,“可是覺得委屈了?”
她忙的搖頭,“不...”
“你不必解釋!”她冷聲打斷,“你從國子監出來,以一纨绔之名舉進士第七,深受官家喜愛憑己之力得以入禦史臺,成為臺官,本是大好的前程,只因為我那妹妹任性一鬧納你為驸馬,讓你葬送了仕途。”
“你若不想入仕舉高位,便不會兩榜名次皆在前,與官家面前說起話來不比那些久立朝堂的宰執弱,如此,可證明你是想要掌權的!”
惠寧公主的話震懾入丁紹德心中,讓她頓時緊張與不安了起來,眼前人不是長姐,分明就是大宋的惠寧公主,“公主你...”
側頭間,趙宛如瞧見丁紹德玉冠中間的簪子很是別致,上面有劃痕應該是有些年歲了的舊物,眼珠打着轉,輕輕勾起嘴角将那簪子拔下。
因事先就用發帶固定了頭發,所以即使趙宛如拔了簪子也不會影響什麽,“三驸馬這簪子好別致啊!”
丁紹德伸出手,可又不能搶回,一時間張手無措,“這簪子自幼便跟随于我,雖不是貴重之物,但是我極為喜愛的物事。”
“哦?”趙宛如仔細瞧了瞧這簪子,“桃花簪子...”笑了笑,“元容喜愛桃花,你可知道?”
“明年季泓府上若結了桃子,一定挑最好的送到長姐府上。”
丁紹德的回話倒是打了趙宛如一個措不及防,她瞥笑道:“元容是個性情純良的姑娘,最容易癡情,長情,卻也容易動情!”
“你,明白嗎?”
丁紹德吸了一口長氣,“實不動情,舉家和睦也未嘗不好。”
“那你甘心麽?”
甘心麽,丁紹德自己都不知道,矛盾的內心,答案無從得知,“我是至陰至陽正中所生,天生命缺,藥石無醫,宗正寺的薄子我看了,元容是至陽之時...”
“沒腦子的東西!”趙宛如厲聲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道觀寺廟裏那些出家人的!”
趙宛如突然有些心酸,上一世丁紹德死的時候才不過二十出頭,死因離奇,但也離不開她的病弱之身,李少懷也曾說過,丁紹德是先天體弱加之後天重創,就是她老師來了恐怕也無能為力,只能試着調理。
“夜已經深了,季...”
“我會安排人将你調離東京城,在朝為官是官,在地方也是,只希望你離開了東京後,依然會好好對待元容。”
這話從惠寧公主口中說出,丁紹德并未覺得驚訝,也沒有覺得不可能,但是對方安的心,絕對不在自己,丁紹德知道,抛開親情之後看似的關懷其實都是利益。于是也讓她明白了,原來自己一直都在惠寧公主趙宛如的掌控監視之下,輕勾起嘴角,“即便長姐沒有提醒,季泓也明白的。”
車馬來往,有歸家的轎子,有離家的馬車,還有去往各大花酒樓,花茶坊的華麗馬車,使得東京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繁華。
開封府,豐樂樓。
“三娘,樓裏來了個貴客說要見您。”
“叫什麽?”
“姓趙,名君。”
“趙君...”顧三娘念着名字,想了半天也不曾記得東京城裏有過這個人,想着許是外地某個商賈慕名來的吧,于是翻着白眼道:“打發了吧,不見。”
女使愣着神的拿起手中物事,“那人說姑娘您見了這個簪子一定會見他的!”
顧氏漫不經心的微低頭,驚瞪雙目拿起簪子,走至飛廊朝樓下望去輕皺眉頭道:“讓他上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