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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古來賢達多寂寞

大慶殿前。

從鐘鼓樓旁邊走來的年輕人身着淺色的絨袍, 體型消瘦, 大慶殿前是數十丈寬的平地使得狂風長驅直入,走在路上年輕似要被這狂風吹倒一般,路遇入宮的惠寧公主,年輕人便合起了雙袖躬身敬道:“公主。”

那弱不禁風的少年走近了後趙宛如才看清了他慘白的臉,明明是個男兒,可臉上卻塗着厚厚的脂粉, 她愣了愣,側看到張慶。

張慶低身附耳小聲道:“這是商王嫡次子趙允懷。”

趙宛如挑起眉頭, 六叔父的三個兒子中她熟悉的只有自幼養在宮中的趙允讓,長子趙允寧出閣讀書她也是見過幾回的, 唯獨這個次子她沒見過也不知曉, 又或是見過沒有映像罷了。

按照關系,趙允懷也是要稱呼她一聲阿姐的, “你臉上是怎麽回事?”

趙允懷遂将擡起的頭埋進合起的雙袖中,“病弱之态, 恐驚聖駕, 故出門時讓嬷嬷替我塗了這些脂粉。”

即便塗了這些脂粉,趙允懷的氣色也沒有好到哪兒去,若那些脂粉擦下,趙宛如想了想, “可有讓醫官院的人瞧過?”

“瞧過了。”

“若是身體不适,告個假便是,官家不是那般不通情達理之人, 天下萬般,哪有比身子更重要的。”

趙宛如及笄那年他是進宮見過的,不過他自出生起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府中靜養,關于自己這個阿姐惠寧公主的事情,他所知最多的都是東京城裏那些傳聞,今日與之親身對話卻不似那些傳聞,“是,多謝阿姐關心,允懷記下了。”

趙宛如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帶着随從朝文德殿走去,趙允懷目送着,直到有些距離後才放下袖子。

“郎君,小底瞧着這惠寧公主不僅人長得好看,也是個善心之人。”

“是啊!”說罷,趙允懷用帕子捂嘴咳嗽了良久,“想來傳聞也只是傳聞吧。”

厮兒撫着他的背,試圖讓他好受些,“傳聞終是不可信的。”

趙宛如端持着手進入右太和門進入宮廊,“商王的次子是怎麽回事?”

張慶緊跟其後,“趙允懷天生體弱,一直在家中靜養,不曾出閣讀書,連府門都很少出。”

趙宛如放慢腳步,“景德初的時候官家親征,商王留守東京,可不久後就病逝了...如今孝期未過,是将他選為了聯姻的宗室嗎?”

張慶點頭,“是,原先是選了楚王的次子,趙允言,但趙允言的性子,怕是婚後會不得安寧,且官家對楚王也是遷就至極。”

“都是次子!”趙宛如深思,“也只能是次子。”

“宗室中長子襲爵,不但是爵位,還有人脈聲望,娶一異域女子終歸是不便的。”

入夜,軍中架起篝火,将士們開懷暢飲。

“先生真乃神人!”從帥帳中與蘇醒的妻子寒暄了幾句後曹玮出帳尋到李少懷,改用敬稱連連道謝,顫聲道:“若不是先生,我與內人,恐要天人永隔了。”

李少懷連忙扶起,“應是某謝将軍才對,久置不動的榷場在将軍的幫忙下建成,又制定這般好的規矩,它日我回朝一定禀明官家。”

“舉手之勞,且邊境本就是我負責之地,先生太過客氣了。”

“報!”寨口的戍衛疾奔而來。

“何事?”

戍衛奉上一個金色的魚牌,“寨口有個人要求見安撫司事,說是奉惠寧公主之命。”

“元貞!”李少懷瞪起雙目,提步轉身朝寨口跑去。

“先生...”曹玮拿着金魚端詳确認,只見李少懷已經走了,“這金魚不假,快迎人入內。”

“是!”

寂靜的帳內,李少懷獨自一人捧着一只青銅匣子在盞燈前端詳。

匣子為方形,六面皆一模一樣,且密不透風,其中玄機就暗藏于內,李少懷側頭看着桌上小木盒裏堆放齊整的信封皺起了眉頭。

從東京城到河西已過去兩月,信件來來回回寄送已經堆滿檀木小盒,望回這個特殊的匣子,李少懷率先想到了什麽,“莫不是東京出什麽事了!”

擔憂湧上心頭,讓已處在歸途的人歸心似箭,“這個匣子!”翻閱着腦海中的記憶,她似乎見過這個匣子。

“這個盒子好獨特,叫什麽?”看書的人,将書放下,好奇的盯着卧在她懷中的人手上把玩的木盒。

“這個叫孔明盒。”

若是孔明盒她怎會不認得的,只因這個盒子實在過于獨特,女子便将盒子遞給她,“是我在蘇杭之地偶然得到的,據說是吳越工匠喻皓所設。”

“那位造塔的工匠?”

“嗯,這個盒子我派了數名禦匠用了數月才解開。”

“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女子躺在她的腿上,伸出手,衣袖順着手臂滑落,指尖指在盒子凸起的末端,“若是所解方法不對,內設有火石,若存放紙張等易燃之物,便會自燃,強行破開便會自毀,盒中之物也是!”

經趙宛如這麽一說,這個小小的盒子引起了她的好奇,于是覆上另外一只手準備一試,“罷了,盒子來之不易,是娘子你心愛之物。”

“你看着末尾那根凸起的木條。”

“左側半寸之間有一指之地可以按下去。”

順着她話中的地方,拿着盒子的人用手指按下。

黯淡的盞燈下,盒子呈黑紅色,盒面還有些發亮,李少懷找到盒子左側半寸之間的位置按下。

“再将對面出來的橫木朝右勾到一寸處。”

盒子對側橫出一塊半指長的木條,李少懷用右手将其輕勾回。

“按下反其道行之。”

“兩對側橫木同時按下!”

“好了。”

于是在兩塊橫木一起按下後,盒子頂面出來一個小按鈕,李少懷輕呼一口氣,将盒子放置在桌子上,輕按下按鈕。

盒子裏靜躺着一封信,她懷着忐忑的心情将其拆封,見到字跡與內容時放了心,與之前小心存放好的信不一樣,這封信在她讀完後就被她放到了燈芯上點燃,随之又扔到了炭盆裏。

她只将盒子關上收好,研墨提筆,只見盞燈照得發黃的紙上墨染出了兩個不大的字。

東京城,雨後初陽。

從宮中出來的內侍省車馬停在了甜水巷的參政府門前,使得府中上下一幹人從東南西北幾個院子紛紛趕往前院。

相比丁府的熱鬧,緊挨在旁邊的驸馬府則要冷清的多,諾大的府邸奴仆衆多,竟沒有幾人說話,許是因為冬日的嚴寒,又許是因為琴亭內傳出了悠揚的琴聲。

亭子呈八角,設在院內,與書齋相連,兩邊有長廊連接,廊道欄杆處坐下可觀賞到亭子內的景色。

案桌上放有香爐,飄出的煙霧是青色的,随着這琴聲纏繞在梁柱上,桌旁的小火爐上溫着一壺酒。

“這是什麽曲子,從未曾聽你彈奏過。”顧氏倚在欄杆處,望着彈琴忘我之人,見她沒有回話,又見波動琴弦的指法特殊,“跪指,五徽六分...”不懂彈奏之人只會覺得這曲子好聽,卻不知彈奏之難,偏偏顧氏懂琴也懂她,就是看着也覺得疼。

丁紹德停下手,琴音落下,“這是阮籍所作的《酒狂》”

原是酒狂一曲,如今的文人偏愛詞曲,小令,以琵琶伴樂居多,“據傳阮籍曾為三國時期魏國的官員,然當時魏國朝堂黑暗,君王昏庸,阮籍深感與時不合,為避免禍患,便辭官隐居山林,彈琴吟詩,樂酒忘憂,引以為樂。”

“舉世皆醉,我豈獨醒。三杯一鬥,撞破愁城,古來多少賢達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醉翁之意端不在乎酒。”丁紹德倒出一杯溫酒,遞上,“藥酒,從惠寧公主府帶回的,禦寒。”

顧氏沒有接她的酒,而是皺起了眉頭,“趙宛如來找過我了!”

丁紹德便自己将那杯酒喝了,放杯側視道:“然後呢?”

“她...以你相挾,要我助她,扳倒丁家!”顧氏顫着泛紅的眼,“丁家是你的族家,可我不應,你便有危險,但若丁家倒了,與你也沒有半分好處!”

縱是丁家對丁紹德無情,可她出身于此,根源于此,若真當丁家有危難之際,她或許還會伸手拉一把。

“你應下她是對的,不過你...”

“好雅興!”

順着廊道階梯口走出一個與丁紹德年歲差不多的女子,“這雨才剛停沒多久,顧三姑娘就到了。”

顧氏是自己來的,往常都是丁紹德去尋她,這是她第一次登門入府,也是因為有事要告知,“三公主!”顧氏福身道。

三個人一臺戲,一場大戲,內侍們從樹下偷偷往亭處瞧着,預感到府上将有大事了。

“都說這豐樂樓的顧三娘從不出樓獻藝,也從不踏足顯貴人家的府第,如今竟來了我們驸馬府!”

“可知這街頭的傳聞是真了。”

“什麽傳聞?”

“據說阿郎還未成驸馬之前,就與那豐樂樓的顧氏就相好了!”

亭內原只有兩個坐着的人,如今所站四人,趙靜姝帶着千凝過來,本也沒有什麽惡意,只是想來瞧瞧這豐樂樓顧氏究竟有和驚為天人的容貌。

千凝以為,東京城麗人這麽多,唯她的主子三公主趙靜姝最為好看,如今見了這個國枝獨秀依然這麽覺得。

顧氏見着趙靜姝倒是有些意外,怎麽看趙靜姝都不像是出身皇家之人,不是指沒有那分淩人的氣質,而是覺得她太不一樣了,不像宮廷內哪些俗人,将利益熏心都刻在了嘴角,眼角,眉角,她只一眼便可以瞧出。

純碎,幹淨!又帶有那麽一點脫離世俗。

“三娘先回吧,別擔心,沒有人可以害我!”

顧氏看回丁紹德,突然明白了什麽,蝶不賞花,許是因為慕陽吧,“好,那你多加小心。”

顧氏走後,千凝替自家主子生氣,“誰害你了,姑爺,我們家姑娘怎會害你,你...”

對于宮女曲解她話中意思,丁紹德并沒有做解釋,“殿下來此是?”

“我是聽見了琴聲才過來的,趕巧,那顧氏居然也在!”

“她來...”

“喜歡便喜歡,何必遮遮掩掩,縱你不喜歡顧氏,可人家對你的心思,我看不是知己那般簡單吧!”趙靜姝看得清楚,顧氏看丁紹德的眼神,那不是一種愛慕,又是什麽呢!

丁紹德轉身,将那半壺溫酒倒出,青梅的果香登時溢出,端持到趙靜姝身前,道:“惠寧公主府的藥酒,你師兄親手釀制的!”

趙靜姝沒有說話,也沒有接,她以為她也和顧氏一樣,于是準備又自己喝下,冰裂的瓷碗剛碰到紅唇時就被人奪了。

趙靜姝将酒飲盡,口中登時充滿一股酸澀之味。

手中突然一空,唇邊微濕是剛剛碰到的薄酒,抿唇的人順着案桌坐下,琴弦撥動,看着趙靜姝柔聲道:“公主可想學琴?”

她因靜不下來,六藝中唯學通了射、禦,至于禮樂,懂而不精。

“門下,前有惠寧公主驸馬,管勾安撫司事李若君為使臣入西夏,迎李德明之妹與宗室聯姻,然東京此去河西千裏,山高路遠,朕憂之。殿前都指揮使丁紹文,智勇雙全,恪守本職,常為朕分憂,朕心甚慰,今以派卿前去接應按撫事,兼河西巡查使,望卿勿要辜負朕之期望。”

李神福念完聖旨,卷起給了門下省官員,官員便将此诏書遞給丁紹文。

“官家呢,還有話讓我轉達殿帥,李若君是惠寧公主的驸馬,公主是官家的愛女,所以前去接應務必要确保其安全,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臣明白,有勞李使!”

李神福注視着丁紹文,“官家寵愛公主,殿帥您也是知道的,小底呢也就是個傳旨的人,既然這旨已經傳達完畢,那小底便回大內複命去了。”

“謝李使,慢走!”

李神福走後,丁紹文攢着的聖旨都攢出了手印窩子,“巡查使!”眼神深幽的望着皇城方向的東側道:“這棋,下的妙!”

書房內,持劍的年輕人見着聖旨的內容,輕挑起了眉頭,滾動着喉嚨,“惠寧公主是猜到了咱們會在歸途動手麽,所以特意去了大內讓官家下旨封您為巡查使接應李若君!”

“若是李若君在歸途出了意外,那麽這罪您是無論如何也撇不開的!”

他将聖旨合起放下,“恕屬下直言,殿帥貴為殿前都指揮使,那李若君不過是個小小的安撫司事,連安撫使都不是,若說是派大将軍去接它國公主這還說得通,可這诏書裏...”

丁紹文勾起鷹眼,盯死着案桌上的诏書,低沉聲音道:“想用此牽制我,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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