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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金陵故國不堪回

景德三年, 特補供奉官于清源郡公李仲寓之子李正言。遺孤女李氏, 帝賜其絹百匹、錢二百萬,以備聘財,又遣內臣主其事宜。

同年,遷陳堯叟與王欽若并任知樞密院事,總理全國軍務。

三年冬,宋使啓程回朝, 快馬文書入東京奏報皇帝,一切如常。

“此信務必派武藝高強之人親自送到驸馬手裏。”

“是。”張慶接過密封的青銅匣子轉身離去。

沒過多久又邁着快步回來了, 事情辦妥,他今日來是禀報密探消息的。

趙宛如端坐在庭院內朝着西邊烏雲密布的天空發呆, 冬日北方刮來的風寒冷刺骨, 吹涼了那石桌上原本滾燙的茶水。

“丁家的先祖原為江南吳越節度使錢文奉的幕僚,吳越曾助我朝舉兵南唐, 丁紹文的生母似乎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俘入了丁府。”為搜尋查探這些,張慶派了數名探子快馬至江南, 又分批人馬去了金陵, 差将整個南唐舊都城翻了個遍。

“南唐舊部困陷在于李重光入了東京後身亡,曾一度時間,讓那些被仕宦們藏于府中的女俘從此抛去了原有的姓名,害怕更甚者甚至将其改籍發賣至青樓。”

“丁家還算好, 丁謂一生順遂,在中進士之後更是官運亨通,中進士與之前就被太宗的重臣窦偁看重, 聘媒将女兒許配于他,而在此之前他就與府內的家妓有染。”趙宛如冷笑,“可笑的是他自诩清流,定死家規族中子弟不與娼妓同流。”

“窦氏嫁過去才知還有丁紹文的存在,起初是鬧了的,但丁謂仕途順遂,加之窦偁在太平興國八年時就已經病逝,便也就作罷了。”

“丁謂寵妾,與妻不和,到後來因為一個女子懷其子嗣出現,妾氏以為失寵,留下長子抑郁而終,丁謂愧疚,故偏愛長子。”張慶算是把丁家摸了個透,各家都有風流韻事,只要不鬧大,便也無人問津。

“那女子可是丁紹德的生母?”前世趙宛如嫁給丁紹文,竟對他家中內宅一無所知。

“是,是民間世代學醫的孫氏之女,家道中落,靠孫氏入丁府才支撐起,其兄如今還在馬行街開着藥鋪,以表親相稱,實是嫡親兄妹。”

“怪不得,他這般的厭惡丁紹德。”

“說了半天,最重要的事情呢?”趙宛如擡頭凝視。

張慶上前一步躬身,壓低聲音道:“此妾氏身份實令人驚訝,原先是查遍金陵都追尋不到蹤跡,後探子在秦淮河畔的角樓內無意間聽見有幾個老人家在論南唐的陳年往事,南唐文獻太子死因蹊跷,無病無災突然暴亡,死後不久府上所有人皆銷聲匿跡,私下談論這些事情的人也都被官府抓去,沒過幾天就莫名失蹤了,自此南唐不敢再有人提起此事。”

張慶再度壓低聲音,“據說李弘冀有一個遺腹女不為人知。”

圓桌上的茶碗差點傾倒,“丁紹文的生母嗎?”紅潤的雙眸,不知因何而起,趙宛如顫笑一口氣,“呵!”

“怪不得呢,怪不得你位極人臣還不夠,怪不得你恨透了柴氏,原都是我助纣為虐,一念是貪。”

野心與欲望的背後,原來還是離不開不甘與複仇,趙宛如冷笑,“有人說,當年南唐若繼位的是李弘冀,那麽這個天下或許姓李。”

張慶則不以為然,“當年事已過當年,彼時之事今時而論為時已晚,朝代更疊,自有命數,□□順應天下立宋,便是天命所歸。”

“姑娘!”阿柔站在長廊處遠遠喚道:“去開封府的馬車已備好,是否動身?”

“不必了,我先入一趟宮。”

“是。”

東京皇城腳下的商王府前,車夫趕來一輛樸素的馬車。

“母親可安好?”

帶絨的帽子被他取下放置在案上,抱過二弟遞來的湯婆子點頭道:“別院中一應俱全,炭火也充足,我時常探望,諒那些人也不敢對母親不敬,等再過些時年我便請求官家将母親接回。”

太宗第六子商王趙元份娶李漢斌之女為妻,李氏獲封楚國夫人,李氏悍妒慘酷,目無尊長,趙元份死後皇帝将李氏的封國削撤,命其搬出王府,安置于別處。

“爹爹前年病逝,孝期還未滿三年,官家讓我娶西平王的胞妹,與西夏結親!”

愁苦着一張臉的人身穿蜀錦,面容枯槁,慘白無血色,捂嘴咳嗽了一番接着道:“聽聞那黨項的拓跋氏,個個刁蠻跋扈。”

“二郎莫要聽信他人胡言。”趙允寧抱着湯婆子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張帖子,推移至弟弟桌前,“今日順道去問了都亭西驿留宋的西夏使者,李德明既已授封,那他妹妹入了宋應當會事先得一個封號再嫁于你,他們也學中原文化,而且據說她還是黨項第一美人。”

趙允懷并沒有因此而高興,反而更加擔憂道:“兄長不是不知我...”

“大哥回來了!”廊道處快步走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年紀雖不大,但顯然已經褪去稚嫩,頗具大人模樣,火紅的靴子踏入站定,拱手躬身大禮道:“大哥,二哥。”

“大內幾年的生活,倒是将允讓培養成一個小大人了。”大哥趙允寧打量着弟弟道。

“三郎像極爹爹。”趙允懷聲音溫柔,因缺少了力氣。

趙允讓走到二哥身側,“二哥舊病可是又犯了?”

趙允懷捂着嘴咳嗽了幾聲後擡起手揮了揮,“無礙。”

少年眉間緊湊臉色平淡,“大內來人了,官家召二哥入宮。”

西夏臣民送嫁之日迎來了河西的一場雪,大雪連下了三日,西平府被一片白色覆蓋,車輪碾壓松軟的雪地,留下兩道深長的車輪印子,中間還有拳頭寬般的馬蹄印。

馬車出了城,駐守在城外的禁軍整裝随行,帶絨的鐵靴子嵌入雪地,蓬松的雪被踩壓緊湊發着呲呲呲的聲音。

長長的隊伍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中,有披甲帶絨的宋軍,穿蜀錦棉袍的宋官,以及穿獸皮窄服的黨項侍從。

數面旗幟楊麗回旋在竹竿上,宋旗為火紅色,黨項的旗幟則以黃色與黑色為主。

“你不冷嗎?”華麗寬敞的馬車內探出一個腦袋,金銀的首飾晃動。

騎在馬上護送的人搖頭,“高山上的冬日比這個還要冷。”

雪路難走,四面有山,為确保萬無一失她舍棄了馬車頂風騎馬親自護在西夏公主車架旁。

“幼年倒是見過一些大宋的道士,不過我們接觸的更多是佛家,如今西域奉佛的于阗國都已經不存在了。”

“于阗?”她記得與元貞大婚時于阗還遣使來賀了,“于阗之遠,東去長安七千七百裏,與宋之關系也都在他們的來朝,怎會突然滅國?”

“突然…”李瑾玥看着李少懷,“怎麽會突然啊,當然不是突然!”

“大宋未曾聽過于阗之危!”

“宋是大國,于阗所治才不過□□裏之地,不關心也在理。”

經李瑾玥一說,她頓悟道:“非也,于阗乃中原佛源地之一,大乘佛教的中心,儒釋道各有千秋,只不過是如今的大宋,自顧不暇罷了!”

李瑾玥将頭擱置車窗上呆呆的看着馬上的颠簸,“你是山門道士出身,不應該替道家說話,抵制佛儒嗎?”

聽到這樣的問話,李少懷一手握着缰繩,側頭回視,“這是偏激,偏見,各家都有其道,我信道,卻也尊佛,習儒,不是因為喜,而是因我知道可以取長補短,凡益身之卷,皆可開卷讀之。”

“可是像你這樣想的人,怕是沒有幾個,我所見到的,無論是佛還是道,大都是只論己道,抵觸其它,又或者是閉口不言,不惹是非,但若牽扯到利益,便會水火不容,一方欲滅一方。”

“因為不是聖人。”因為人皆有私欲,“依我看來這天下是沒有聖人的,或者說,是沒有可以稱的上是聖人的人。”

“阿爹曾讓宋朝的先生教授過我,先生第一篇文章講的便是《師說》”

李少懷側轉回身注視着前方馬匹留下的蹄印,“是故聖益聖,愚益愚。韓愈的《師說》确是一篇好文章。”

雪漸漸變薄,地上的白色也逐漸成了枯黃,兩旁長滿灌木的路上因為冰雪融化變得泥濘,軍士們被凍得面紅耳赤,腳下已無知覺,途中也有傷者。

并非李少懷不知道體恤,因怕大雪封山所以加快腳步趕在天黑前到達下一個落腳點,途中還曾下馬将自己的馬車給傷員乘坐。

枯草遮掩的一塊大石頭上雕刻了幾個字,延安府。

“已到延安府,在向東走幾裏便到延州了!”

馬車內的女子聽後從車走至踏板上,冬日的延安府一片荒涼,正是這荒涼,再一次的觸動了這個草原女子久埋心底那顆再沒也生過情的心。

悲傷湧上心頭,酸澀彌漫至鼻間,顫抖着紅唇,“延州!”

“忘了與郡主說,此次走延安府的原因是關于榷場的設立還有一些事要交代。”李少懷突然呆愣,“郡主你...”踏板上的人迎風而立,不薄的衣衫也在風吹之下緊貼人身,顯得人身量單薄了,此時像極了李少懷心中的人,出神喃喃道:“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摸了摸身後披着的白狐裘,從馬上躍下,喚來內侍省的人私語了幾句。

“郡主可是曾經在這延州有什麽傷心之事?”

李瑾玥眨着偏藍的眸子,搖頭道:“都是些過往的陳年舊事了。”

接下來去往延州山腳的一段路要步行,親信扶着她下車,李少懷接過內侍捧來的狐裘随之給她披上,“五花馬,千金裘。”玉壺中所倒出的藥酒酒香獨特,持杯至前,“呼兒将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酒香将喜酒女子心頭的積郁消除,“這是什麽酒,好香啊!”

“這是下官自制的藥酒,可除百病,去毒禦寒之用。”

“有果香!”李瑾玥接過一杯聞了聞亮着眼睛道。

“因放幾顆青梅,是故有果香。”

因眼前人緣故,她學着漢人一般輕輕淺嘗,藍色的眸子睜圓,“入時澀,酸,現在是甜的了,酒卻是是酒,可太不同了,就和那馬奶酒一樣味道多變,但這個要比馬奶酒好喝。”

“郡主喜歡便好。”

停下的人馬又開始趕路,車馬留于原地着一部分禁軍看守着,一路沿途欣賞這延安山間的風景。

“你這個人好奇怪。”

“奇怪?”

“連我也變得奇怪了,竟然覺得你這種木頭也有趣。”

“木頭...”李少懷停頓下來,旋即又追趕上,“這般說我的,你是第二個。”

李瑾玥側轉身子看道李少懷,突然明白,“我差點忘了,你是宋廷的驸馬。”

話間,山間馬蹄響動,聽這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李少懷揚起脖子問道:“前方出了何事?”

斥候騎馬回報,“回禀報司事,是曹玮将軍率軍來迎接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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