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9章 黃河之水天上來

青瓷茶杯壓着一張羊皮制的地圖, 都虞侯指着河中府道:“各地驿站來報, 如今風雪正盛,山路皆遭大雪所封,能夠通行的路太過崎岖,而且這中間多山賊出沒。”又依次指向幾處傍山路,“自我朝開國來山間盜賊便不曾絕,抑武後山賊更是日益猖狂。”

都虞侯停頓住, 看着李少懷的眼色,壓低聲音道:“東京來的消息, 殿帥的意思是…走水路,他沿黃河北岸前來接應。”

“水路。”李少懷看着黃河幾字末的中轉處亮了一下眼睛, 此處為他們如今所在的河中府, 風雪一直逼到年關,她們走走停停至今才渡黃河到達河中府城。

“冬日西風盛行, 剛好水路由西向東路過西京一直到開封府,若途中無差, 春末前可抵達京師。”

順風而行的水路自然要比陸路快的, 她似故作猶豫一般,“如今是深冬,雨雪交加,水路雖快, 但水勢洶湧,黃河之險,是否更為不妥?”

“司事所疑不無道理, 黃河雖險,但如今船業發達,民間私家的船只比朝廷官造的還要精巧,雖多聚在江南,但河中府也有一家造船的大戶,轉造渡內河的船只。”都虞侯命人拿來一些圖紙,“司事請看。”

圖紙上畫着各種樣式的船只,構造一目了然。“民間竟能造出舟輪!”

“是,即便刮的不是西風,憑此船也要比陸路快,下官問過了河中知府,所有私戶造的船只皆要經官府檢驗,只有通過了才能使用。”

李少懷側眼盯着這個面容有些黑黃的都虞侯,“那便依将軍的意思走水路吧,路程有變我需寫封家書告知平安後才能動身。”

都虞侯淺笑,“驸馬與公主感情深厚,下官明白,既司事已應下,那下官便去托信回應殿帥了。”

“嗯。”

由原先直接向東的陸路,在商議之下繼續南下到黃河,走水路至河南府西京,再由西京直達開封府。

“變了行程?”趙宛如重重放下手中的青瓷杯,杯中的水灑了一圈,她皺起細長的眉毛看着張慶。

“是,驸馬應該寫了家書,不過冬日越來越冷,信應該還在路上。”張慶尋來一張絹畫地圖,将桌子上的水擦拭幹淨,指着黃河中游道:“他們改走了水路。”

“西風盛行,不知道那黃河的水湍急嗎?”

“驸馬此次帶去的随行中有司天監觀察氣候的官員,也有通曉山路的斥候,以及極善水性的水軍官員,自然是知道的。”

“知道還要走那水路!”

“是驸馬...自己應下的。”

“她怎麽想的,這樣一來計劃豈不是全亂了嗎,也不安全!”

“許是驸馬歸心似箭,密探回禀說驸馬讓他代為轉告,讓姑娘您不用擔心,這一切驸馬都自有安排,其他的,稍微變通一下。”

“罷了,将損失降到最小!”如今她人在東京,雖不能親自趕過去,但盡人事,聽天命這種事情她做不到。

“是。”

趙宛如長嘆一口氣,“我這也算是小人之行了!”

張慶搖頭道:“雖可惜,但也是他們心甘情願為姑娘賣命的,也實是丁紹文過于狡詐,事無巨細他竟都做的滴水不漏,以惡懲惡,姑娘的用心,日後他們會知曉的。”

趙宛如按着自己的額頭,聲音稍柔和了些,“吏部那邊說西南新任命的知宜州劉永規剛上任就把南方的暴動平息了,朝廷因此下诏褒獎。”

“是,江南雖也降雪,但要比中原的氣候要好不少,劉永規本在江陵府因勤于政事被派往廣南,接到調任的當日便馬不停蹄的趕赴,官家也誇贊劉永規是個能人。”

“他是丁紹文離開東京前舉薦的人。”趙宛如看着遠在西南的宜州,“這個地方距東京幾千裏,若發生了什麽事情,怕是要半月才能傳到,着人去盯緊。”

“是。”

看着九曲黃河,前些年也曾到黃河邊上看過那渾厚的黃泥,深知跌入其中便是水性極好的人也難有生路,遂不放心的問道:“黃河的地勢,你清楚嗎?”

張慶點頭,“幼時随父乘過一次河中府到京畿路鄭州的船,西京往鄭州的這一段路兩岸途經十萬大山,如今降雪之盛,應是有積雪的。”

“十萬天山...”趙宛如緊皺眉頭,“她是想好了要走水路嗎!”

張慶好像也明白了什麽,“姑娘,會不會風險過于大了,讓驸馬以身涉險。”

“只能将計就計了,我不能留下丁紹文,他如今還未發現我的敵意,只是認為驸馬阻礙了他便就起了殺心,若是他知道了我的意圖,恐怕坤寧殿也要不好過了!”

“既起了殺心,焉能再留他!只是...”她不放心,“再多派些人過去吧,将府上藏在我身邊的暗衛全調過去。”

張慶先是一愣,旋即應道:“是。”

走了幾步又回頭躬身道:“臣也在家中準備着,若事出有變即赴西京,讓雲煙與秋畫留在姑娘身邊吧!”

張慶是她的侍衛,也是朝廷的臣子,更是她的兄長,所在乎所關心的還是以她為多,他如此說了,趙宛如便也不好再反駁什麽,只得點頭應下,“好。”

丙午年末,宮內張燈結彩以迎接新年,朝中放假官員們得以歸家與親人團圓,比起往年,今年算是最為平淡的一年,沒有冬至的大朝會,宮內只辦了家宴,這過新年就沒有了朝臣們聚攏在一起促膝而談,對于東京城的百姓而言,這樣的平淡最好不過,東京城不會因為各地來使進入東京而陷入擁擠,而它的熱鬧也并不會因此減少,最重要的是,遠在他鄉的游子在這個時候也會歸家。

炮仗升空炸響天際,白皙的臉上映着焰火的五彩斑斓,望着朝西邊焰火出了神的女兒,劉娥開了口,“方才宴上你便心不在焉的。”

焰火暗,紅色宮燈籠罩下,大內呈現一片喜慶的紅光,此時她們的臉是火紅交織的,因為膝下放着一盆燒紅的炭火,“他可有來信說什麽時候到?”

“她們走的是水路,這幾日天氣才轉好,現在估計還在河中府,等到上元節時應會抵達西京。”抵達西京就差不多到達了京畿路,也就意味着離京城不遠了。

劉娥皺起了眉頭,似有些懊悔,“怎去這麽久...”

“聖上到!”聲音偏柔,但非女子之聲。

內侍女官跨上亭內的臺階提醒道:“聖人,官家來了。”

這座宮殿最大的主人走來,劉娥與趙宛如便坐起福身,将黃袍脫下換了一身常服的趙恒就像東京城內宅裏的普通父親一樣,笑眯眯的揮了揮手。

內侍搬來一張裹兔毛的凳子,趙恒就着火爐邊坐下。

“爹爹...”

“坐,不必驚訝,明兒是正月初一,我是來陪你們母女守歲過年的!”起了老繭的手正反翻來覆去的烘烤着,搓了搓接着道:“是我欠思慮了,選在了年末之時讓他出使,方才,委屈你了!”

趙宛如坐在父親身旁,像普通人家這樣圍着火爐促膝而談,已經是很多年輕的事情了,“爹爹器重,女兒與她當感激不盡。”

誰都不喜歡離別,尤其是與摯愛的離別,這一點趙恒尤為明白,他看了一眼劉娥,朝趙宛如溫柔道:“驸馬雖未回,但是大內還有你的爹娘。”

有那麽一刻,趙宛如在想,如果自己不姓趙,不是出生皇家,她們只是東京城街頭小巷內的一戶普通人家,那該有多好。

這份親情,是否就不會因為權利變質!

景德四年,丁未年正月,遼聖宗統和二十五年遼國仿照宋都東京城的建制在奚王牙帳地建成中京,改稱大定府,宋遣使入遼,遼設大同驿接待宋朝使臣。

西京。

連續行駛多日的舟船靠岸停歇,剛剛好丁紹文也已趕到西京,所率人馬三千駐紮城外。

李少懷讓河南知府備了一些窖藏的橘子,“郡主暈船怎麽不着人與我說?”

幾艘大的舟船在西京靠了岸,沒過多久後河南知府的家中就擠滿了人,知府清廉,又是寒門出身,所以家中宅地不大,士卒們留守在停船上,只有一些官員随李少懷入了府歇腳。

“叨擾知府了。”

“司事親臨寒舍,是下官之幸,若是有何需要,盡管吩咐府中下人便是。”

河南知府帶着幕僚退出了房,剛到門口時,城中的守城士卒騎快馬來報,“阿郎,西京城外來了一批人馬,說是從東京來的禁軍,領頭的是殿前都指揮使!”

知府一驚,朝房內瞅了一眼,朝下人們道:“伺候好裏面那位,不得怠慢!”

“是!”

能讓父子同封,備受榮寵的殿前都指揮使親自來接的人,知府心裏清楚。

此次出使西夏有功,又有惠寧公主做後盾,回京之後高升指日可待,為官多年之人,光靠清廉是不能夠坐穩的,還需學那圓滑的處世之道。

“有勞殿帥不辭幸苦從東京跑來接下官!”作揖道謝的李少懷露着極為少見的笑容。

這笑令丁紹文看得極為不舒适,“驸馬好本事,引得公主殿下如此牽挂,”

李少懷在此淺笑了笑,“下官平生最大的幸運,便是娶了愛妻!”

“殿前都指揮使,是個什麽官?”

這時丁紹文才注意到李少懷身後還坐着一個女子,見她吃東西的樣子與服飾,心中了然,“這位就是西平王的妹妹吧?”

李瑾玥看着溫柔儒雅的人,心中卻生不出一絲好感,“我知道你!”

“郡主知道我?”

“遼宋開戰之時,你一戰成名,興慶府王帳內傳過你的畫像。”她細細打量着,“不過你的真人要比畫像上的,好看那麽一點~”

丁紹文睜着的眼睛一動不動,淺笑道:“郡主謬贊了。”

“我還知道你與惠寧公主的事情!”李瑾玥看了一眼李少懷,“他們說東京城的少年将軍是天下女子皆想嫁的郎君,唯皇帝最寵愛的公主可以配之,也有傳聞說天之驕子只慕宋宮內的鳳凰。”轉而用着戲虐的眼神看着丁紹文,沉聲道:“可如今惠寧公主卻是另嫁他人!”

這是東京城幾年前的流言,這個流言遍及天下,以至于所有人都以為惠寧公主的驸馬會是丁紹文。

她的話,引起旁側另一個被忽視之人的惱意,只聽得淡莫一笑,“流言終歸是流言,不成氣候的言語,幾時都是當不得真的。”

情敵見面,言語逼人,卻始終喜愠不見于色,李瑾玥見這些宋人的争風吃醋倒是格外有趣,離開西平府之前,李德明就告訴她宋廷雖看着日益強大,實則內部矛盾不斷,鬥争也極為複雜。

大國不安,小國才有喘息,否則一旦軟弱的君主下臺換成了霸主,小國便再無容身之地。

丁紹文臉色如常,嘴角輕輕勾起了細微的弧度,“郡主。”擡眼不動,緩慢道:“是想,挑撥離間麽?”

丁紹文從容的話讓李瑾玥驚愣原地,只這麽幾句對話,她就覺得這個看似溫和的人實則城府極深,“不知你信麽,可以受到挑撥的人,往往不需要離間,久而久之矛盾自己會出來!”

“這道理...”丁紹文看一眼李少懷,朝李瑾玥溫笑了笑,“看來河西的郡主不僅為黨項第一麗人容貌出衆,這才智也是過人的。”

李瑾玥回笑,丁紹文握了握腰上的佩劍,轉身跨出,随從替他卷起門楣下的珠簾,随着幾聲珠子的碰撞聲起,他停下腳步側頭道:“河西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割據勢力,既想保全部落,就應當安分守己,莫要想着一個巴掌,能掠起驚濤駭浪。”

說罷便離去,剩下李瑾玥在屋內心頭一蕩,她還以為宋人皆是一些軟弱之人。

比起李瑾玥這個異域女子的突然害怕,李少懷則是從容的喝着茶,将心頭的不滿與那溫茶一同喝下,見人走後開口道:“此人,适合在亂世為君。”轉而一笑,“可我要的是太平盛世!”

“我看得出,他好像挺讨厭你的,是那種情敵的讨厭,看來,惠寧公主...”

“只是我的妻!”李少懷将茶杯重重放下。

“好好好,你的妻你的妻...”對談及公主色變的人,一改往常的生氣樣子讓李瑾玥有些吃驚,猜想這兩個人的仇視,不是一日兩日了吧。

相處這麽多月,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她原以為這個人是不會生氣的,不禁好奇起了東京城內那個皇長女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子,讓這麽多人改變本性趨之若鹫!

“山下積雪剛化,黃河此時漲水,不如大相公就在西京多留幾日吧。”春日冰雪消融,河南知府勸留。

因為上元節快到了,每逢大祭祀之時皇帝聖駕都會從東京啓程到西京,祭祀後土廟,所以西京極為受重視,其繁華不弱于東京。

“幾日後就是上元節,殿帥怎麽看?”

“驸馬既然提了,定是有想留下的意思,本官又怎好奪了驸馬的雅興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