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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鼓聲響是天邊雷

“八百裏加急!”

東京城內, 從萬勝門一直向東的街道上一匹千裏馬飛馳而過, 驚得行人紛紛避讓,聽到大聲呼叫的車輛也都向路靠行。

手中舉着印有金火漆木牌的士卒騎着快馬穿梭在宮中禁馬的廊道。

“鄭州水賊出沒,黃河沿岸天山雪崩!”

兩日前

上元節剛過,西京到東京這一路連着下了好幾日的雨,直到前日天氣好轉久留停船才啓程,京畿路一帶比較安全, 除了幾百人随丁紹文上了船,其餘兩千人皆走沿河最近的陸路。

“若此時李若君出事了, 恐官家要怪罪您,也會讓惠寧公主記恨, 屆時與坤寧殿的關系...”

“與坤寧殿無妨, 聖上愛的是才,聖人寵的只是自己的女兒, 至于那李若君!”說及此,丁紹文橫起了深邃的眼睛, “他能有今天, 皆是仰仗了惠寧公主罷了。”

“不過...這樣直接殺了他的話,太過便宜了!”

“殿帥是想?”

“這些日子不是密探回消息說驸馬與那西夏郡主走得格外近嗎?”

侍從點頭,“是,這幾日通過屬下的觀察也發現了, 驸馬好像對那西夏來的郡主格外殷勤。”

丁紹文笑了笑,“西夏的郡主為黨項第一美人,你以為那李若君是什麽真君子嗎?”

侍從意會, 不恥道:“與多名女子有染,卻還能奪得惠寧公主之心的人,想也不是什麽好人...”

“女子善妒,尤是惠寧公主這樣的女人,我便不信,丈夫與她人有染,她還能坐懷不亂,還能容忍!”他将桌子上把玩的金印推倒,起身,“就算她可以,宗室也頂不住這東京城的流言,頂不住朝臣的彈劾!”

幾艘大舟船穩當的行駛在黃河之上,山林間都沒了聲響,暗淡的月光下只可見高山上白白的雪,“這幾日風平浪靜,倒是安逸的很!”

方圓數裏的河岸皆是山,缺了一口的明月也藏進了烏雲中,只剩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漆黑,“這是,暴風雨前的安靜!”

“阿郎您...”

東京城惠國公主府

“晚膳用的可還好?”趙宛如在後院的亭內與一個黃衣婦人和善的說着話。

“蒙公主厚愛,妾身不勝惶恐。”

“大娘子哪裏的話,夫君這一路都是由都虞侯所護送,我一個女子也不能做什麽,便想着要好好謝謝都虞侯。”

黃衣女子知道自己的丈夫雖在殿帥手下當差,可是與那坤寧殿卻是沒有牽扯的,如今惠寧公主請自己過來,絕不是吃一頓晚飯答謝這麽簡單。

“素來聽聞大娘子與都虞侯二人自幼相識,是青梅竹馬,婚後也是舉案齊眉。”

“是,幼時官人曾來我家中讀過書,兩家人也素有交情。”

“願得一人心,在這個男子風流的東京城,都虞侯這種只愛大娘子一年的可不多見,真叫人羨慕。”

“驸馬少年英才,生的也是俊俏,一心只有公主,這才是讓閨中女子們所羨慕的。”

對于婦人附和之言,趙宛如倒也不否認,輕輕一笑道:“出使一事害得大娘子與都虞侯分離,就連這上元節也只能獨自賞燈,實在抱歉。”

“不過細細想來,我與你是一樣的,所以我便差人叫你一起過來作伴賞燈!”

宮燈将婦人煞白的臉色照的紅潤,也遮掩了心中的忐忑不安,她将身旁吃着糕點一臉天真的男孩摟了過來,“多謝公主挂念,替官家與公主分憂是官人職責所在,也是我們一家人的榮幸。”

趙宛如笑了笑,問道她懷中的孩子,“這棗糕好不好吃?”

小男孩側着圓圓的腦袋,眯眼笑着點頭。

“阿柔,再去拿一些送到西院心清閣去。”西院是公主府的客房所在,一般人家的廂房也都設在西院。

婦人自然聽得明白,摟緊了兒子睜大眼睛慌張道:“公主?”

院中的月光慢慢散去,漸漸的寒芒不複,只剩下紅燭發出的暖光,京畿路下起了由西向東的雨,只一個時辰,雨便從西京一直降到了東京。

“燈會怕是去不成了,司天監那邊說京畿路上空近日烏雲密布,怕是會連續降幾日的大雨,雨天路滑,晚上趕路也不安全,二郎還這麽年幼,不如暫且留在我這公主府避避雨,待雨過天晴了再回去不遲。”

婦人欲開口,看着惠寧公主溫而威嚴的臉色,登時閉了嘴,公主的意圖很明顯,她一個婦人帶着幾個孩子如何能走,如何敢走!

京畿路的雨一直延綿到西京,使得上元節燈會的熱鬧都消減了不少,被掃了興的外來人在黃河的水剛穩定下便離開了。

從西京城帶來的栀子燈懸在放衣服的架子上,船身輕輕晃動,那燈籠也随之晃動。

“你常我這跑,就不怕人說閑話,不怕你妻子吃醋麽?”

“甲板上有你們宋兵在議論,我可是聽得懂你們中原人的漢話!”

“我怕,我怕她傷心,怕她心疼,可我…她會明白的,我也就是要讓別人說閑話!”

李瑾玥聳了聳肩,“我幫了你,有什麽好處?”

李少懷負手背對,側頭道:“西夏的安寧!”

又坐回了椅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添道:“只要你們,安分守己。”

“哼,這樣看來,區別何在?”李瑾玥冷笑。

“郡主,得了李若君一個人情,它日有求時,若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自會幫忙。”

“哦?”李瑾玥轉着眼珠子,“聽說我日後的丈夫是皇帝的侄子,既為皇帝的宗親,若日後我與他發生争執,你也要幫我和宗室對抗嗎?”

她将茶杯放下,淺笑道:“我想,不會有這麽一日的!”

“...”

“阿郎,殿前都指揮使請您與郡主過去。”

“好,知道了。”

李少懷起身,看着李瑾玥,“郡主不是一直想喝酒嗎,這下,有酒喝了!”

李瑾玥擡頭與之對視,“你就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就像你說的,那個人真的那麽壞的話,那麽你不是随時都會有危險嗎?”

李少懷背起雙手朝艙內的房門走去,“我是朝廷命官,他的職責是保護我,他不敢,我不怕!”

走至房門時,孫常候在門旁,見主子出來上前跟随,“阿郎...”

“不必擔憂。”說着便将一個小瓷瓶給了他,“照顧好郡主就是。”

孫常心思不在她交代的李瑾玥,而是想着出門前大娘子的吩咐,“才是開春,那黃河的水冷得刺人,而且黃河之中的泥沙...”

“你們護好西夏的這位郡主就行了,你瞧見了兩岸雪山上映的光了嗎?”從船艙下上來,上到甲板上李少懷擡頭望着兩岸聳立的山,山頂白色一片,是冬日還沒有消融的冰雪,“今日,我是躲,也躲不掉了!”

最大的一艘舟輪甲板的最頂層上有一個宴廳,廳內可容納數十人,着甲的禁軍威嚴齊整的列在廳內靠船板處,外面的欄杆附近也有十幾個甲士把守。

“殿帥,喚下官?”李少懷瞅了一眼擺滿佳肴的長桌。

“這可是從大內帶出來的葡萄酒...”

“竟是葡萄酒!”李瑾玥只身走進,她與李少懷的親信都被攔在了廳外。

這船是李少懷下令租借的河中府商戶船,但實際這些都是下面的官員操辦的。

京畿路這一帶丁紹文自幼所熟,每逢大的祭祀也都是由他護駕在君王左右。

丁紹文明知故問道:“郡主也知葡萄酒麽?”

“吐蕃盛産葡萄,以葡萄制作美酒,除馬奶酒之外,葡萄酒是我們帳內最喜愛喝的酒!”

“今年冬至雖未舉行大朝會,但仍有諸國來朝,西域便進貢了一批上等的葡萄酒,本官臨行前被官家召進宮,交予我這些酒,說回城路途中轉賜驸馬。”

“官家知道驸馬不飲酒,這葡萄酒雖也是酒,卻不似燒喉的烈酒,飲者無醉。”

擡出了東京城那位至尊,這酒,怕是不喝不行了,李少懷輕輕一笑。“辛苦殿帥。”

“驸馬客氣了,我們也是拖了驸馬的榮光,才有此口福。”丁紹文招手示意。

李少懷看了一眼窗外,月色黯淡,“光飲酒豈不無趣,不知殿帥可喜歡看戲,我到河中府時得知那裏雜劇極有特色,回東京之路遙遠,恐郡主無聊,便請了一家戲班子上船演出。”

“明明是李安撫喜歡看戲,怎還賴在我身上了!”李瑾玥調侃道,繞過桌子随意的坐下,倒了一杯酒。

紫紅的葡萄酒在紅燭燈的照耀下有些暗黑,葡萄酒的芳香緩緩溢出,流竄在整個船廳。

廳內還有其它官員在,李少懷微紅着臉,澀道:“慚愧慚愧。”

丁紹文看着李少懷露出的神情,“沒有想到東京城的谪仙,也愛看那些雜劇!”

人分三六九等,梨園內唱戲的優伶地位低下,與那娼妓同等,東京城教坊內就有不少優伶,而民間也有許多私家戲班子。娼妓與戲子多是識文斷字的文化人,但都遭到讀書人與士子的不認同與鄙夷。

李少懷笑了笑,“我還是那句話,人不分貴賤,戲子懂書識文,何輸士人。”

“驸馬可曾記得,曾經在我府上說過的話,出身!”

李少懷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坐下拍了拍手掌,“十三,讓他們進來!”

入廳來的後行與戲子們被攔在了門外,守門的士卒看着丁紹文。

李少懷皺起眉頭坐下,擡頭道:“我不曾忘記,倘若我不是李若君,倘若我沒有入山門,沒有成為太清真人的弟子,恐怕我今日,便不會坐在此!”

丁紹文勾起嘴角,朝門外使了一個眼色。

後行們選了大廳的一角将各種樂器擺放好,廳內有足夠大的空間作戲臺,戲班的領頭是一個花白胡子的老頭,躬着腰問道:“不知諸位大官人今兒想聽什麽?”

“殿帥?”

丁紹文坐下,雙手搭在椅邊,打量着那些擺弄器樂的平常人,“我不懂戲。”

李少懷招來班頭,在耳側嘀咕了幾句,班頭點着頭從廳內退了出去,沒過多久後就帶着戲班內畫好了妝的沫泥,引戲,副淨,副末,裝狐等主演入了內。

“霸王!”見一人身穿铠甲,身材魁梧,胡須粗濃英武不凡,丁紹文泛了泛眼睛。

“殿帥也識得?”

“霸王英姿,誰人不識!”

念詞随着鼓聲而起,幾個女使上前倒酒,“郡主,上元節逢雨未能作陪,我自罰一杯!”

“殿帥客氣了,我們黨項沒有獨自喝酒一說!”

見西夏郡主舉起了透紅的玉杯,丁紹文淺笑了笑,“郡主豪爽,在下佩服!”

都虞侯看着丁紹文微變的臉色也舉起了杯子,“拖安撫之福,我等也有幸品嘗到這貢酒。”

早已垂涎欲滴的官員們便也紛紛舉了杯向李少懷敬酒。

鼓聲充斥在整個船廳內,随着劇情進展由念變成了唱,鼓聲也越來越來大,使得這艘舟輪之上只聽得到擊鼓的聲音。

——砰砰,砰砰——

喝得快的玉壺內的酒已經見了底,喝得慢的如李少懷,女使也為她斟了好幾次酒。

——咚咚,咚咚——

“呀呀呀...讀書識字只記人名,學劍只能敵一人,吾要學就學萬人敵!”

從東京城出發至現在返回已經過去數月,大部分時間都在趕路,早已是身心俱疲,如今閑暇安坐在船上,讓這些自诩文人不與戲子來往的官員們也興致勃勃的觀看着。

教坊內規矩甚多,限制也頗多,不似民間的風格多變,富有心意,極具大膽的諷刺讓人觀之意味深長。

——砰砰砰砰——,鼓聲速度加快。

——砰——仿真的刀劍在艙內的燈籠火下閃動,劍身折射出的光劃過窗戶照在了丁紹文雙目之上,光芒刺眼不能睜。

幾支飛劍從窗外射出,直朝丁紹文,即便光照刺眼,也讓她聽到了箭聲,躲閃下箭矢只是劃到了他的臉。

“雪崩了!”

“雪!”

登時船內亂成一片。

一聲轟響震耳欲聾,旋即船身搖晃,寒風呼嘯入窗,使得船內溫度瞬間降的極低,突然船中一震,山上滑落的冰雪将船破開撞進了艙內。

“此處怎會雪崩!”丁紹文從地上爬起,擦了臉上的流血,扶了扶歪斜的帽子。

“船底漏水了,快棄船!”黑夜之中,慘叫聲四起。

“水賊!”恐慌!

“有水賊!”害怕!

船上的油燈倒塌起了火,船帆也着了火失去控制。

“殿帥,南岸雪崩!”扶着船板的人入內禀報,“後方出現了不知從何來的幾艘小船,似是水…”侍從的話還未說完,眼前就抹了黑。

“臨鄭州這一帶...”丁紹文拔劍,看着外面進來的幾個黑衣人,“你們究竟是何人?”

船身晃動将要沉下,奈何被人拖住,這些人身手不差,在銅劍陸續見了血之後,他似覺得自己也有些體力有些不支,

朝四周看了看,官員們早已經逃竄出了艙,而李少懷也已不見了蹤影。

“你想要玉石俱焚,便不要怪我...”

“殺!”船艙被破,進來幾個蒙着臉的黑衣人,怒目圓睜的看着大火中的人。

丁紹文粗喘了幾口氣,大吼道:“張都虞!”

“末将在!”

“你該知道如何做的!”

船身一個晃動,大火蔓延至艙內,都虞侯晃了一下身子,扶穩道:“是!”

于是匆匆摔一隊人馬離去。

“保護殿帥!”

丁紹文提着帶血的劍一路逃倒了船後,後面的幾艘船似乎也被牽絆住了,“殿帥,現下要不要将那兩千人...”距離幾艘大船不足半裏的彎口緩慢行駛着幾艘似商船的大船,長幡上寫着一個酒字,粗略一看,甲板上皆是一些穿長衫或窄袖服飾的百姓。

早有防備的人擡起手,“讓他們的船不要靠過來,水賊有多少?”

“好像不足二百人。”

“這些人熟知水性,但一定不是水賊!”丁紹文緊握着佩劍,“等殺了李若君之後再讓他們過來!”

“可是那水賊好像是沖着您來的,以李若君的武功...”

“他的武功廢了!”

“給你春宵你不度,偏要擇那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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