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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紅燭再燃是白燭

由于是天子賜婚, 三書六禮中的禮節去掉了大半, 大部分只是走一個過場,與普通人無差的就剩迎親與拜堂了。

太常寺與禮部皆已提前将人員安排妥當,尚食局也在一早就采買了新鮮的食材送入宮,禦膳房內準備着天子要賜婚宴的酒席菜肴,置酒司也從地窖內取的出了幾壇上好的藏酒。

然而庫房裏珍藏的葡萄酒還沒來得及送去商王府,這一切就化作了泡影。

通往後廷的宮廊處, 幾個穿着像寺人一樣的瘦弱身軀神色慌張的快步走着。

紅色燈籠下,影子穿梭, 宮牆上的戍衛按着規矩拉開弓,放聲詢問, “宮城禁地, 城下何人?此處急道不可擅闖!”

“我乃內侍省宣召使李神福,”李神福亮出金魚袋, “事情緊急,需盡快面聖。”

聲音回旋在宮廊, 在牆壁安放的燈火照耀下李神福手中的金魚袋閃閃發光。

戍衛睜大着眼睛, 紫金魚服,“放行!”

福寧殿前。

“官家可起了?”

周懷政看着殿外的天色漆黑一片,“才是四更天,昨兒官家處理政務到深夜, 此時還未起呢,”又看着李神福慌張的神色,“李使可是有什麽急事要奏?”

李神福游走于宮城內外, 有特令可進出夜晚宮門。

“可不是嗎,出大事了!”李神福靠近一步貼在周懷政耳旁。

宮燈的火光照耀下,周懷政原本透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淡,睜着極大的眼睛轉身推開了殿門。

連開了幾道門快步走進,将守夜的幾個宮人吓得直哆嗦,入了內房慌張道,“聖上!”

龍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這麽快就到...”

“趙允懷宗子,沒了!”

半夢半醒的人從榻上驚坐起,原有的倦意幾乎散盡,“什麽!”

他皺起眉頭大驚道:“前幾日翰林醫官院的院使不是說人已經好轉了嗎?還說婚事可以照常舉行。”

“是,可昨兒個宗子又犯病了,夜裏沒能熬過去...”

趙恒從榻上起身,提鞋光着腳跑出了房門,一邊穿着鞋子一邊喚道:“去将王旦叫過來,還有太常寺卿與禮部的人,通通給朕喊來!”

“是。”

東京城的天剛亮,張慶就從宮中趕回了公主府,這兩日是宗室中的宗子大婚,趙婉如在前院清點着兩份賀禮。

“姑娘!”

趙婉如看着院中的水漏,今日雖然不用早朝,但張慶為大內的差遣要留值巡邏,“今兒個怎這麽早就回來了?”

“趙允懷昨夜沒了。”

準備打開紅木箱子的手僵住在銅鎖上,裏面的賀禮她還沒有看,顫道:“沒了?”

張慶點頭,“是,官家秘密召見了宰相與禮部的官員,還通知了太常寺将此次婚事取消。”

“怎麽會這麽突然,張則茂不是說趙允懷有所好轉嗎?”

“說是好轉,可是好了沒幾天又發了病,每況愈下直到昨日一病不起,沒能撐過晚上。”

“大婚的文書都已經昭告天下了,這次賜婚的對象還是西夏來的翁主,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被取消?”趙婉如深深皺起眉頭,突然取消婚約必然要給一個解釋。

若是以突然病逝的實情貼出布告,不免引起旁人的猜想。

“官家是想用驸馬...”張慶猶豫的看着趙婉如,“想用驸馬的死訊,作為取消大婚的理由,以此保全宗室的顏面。”

趙允懷雖是宗室,但只是商王的次子,雖能召至出閣授官,卻不能襲爵。李少懷雖非宗室,卻是皇帝嫡長女的驸馬,其生死定然引起軒然大波,也足以受到重視。

因宗室子大婚而辍朝兩日,現在又因大婚匆匆取消重诏朝議,內侍省車馬從大內啓動,将消息傳至各朝官家中,皇帝于文德殿召見諸臣。

舊曹門附近的巷內緩緩駛出來一輛普通的馬車,路過馬行街時,着紫服腰間配金魚袋的人探出車窗瞧了瞧,看見街道上沒什麽行人,巡邏的禁軍卻多了一倍,“今兒本是商王的次子大婚,官家卻突然召見百官,只怕是出了什麽意外!”

他的對立面坐着一個穿青色袍子的老人,臉上幹皺,盤一頭銀發,豎插簪子,用着沙啞的聲音回道:“天之道,其猶張弓欤?”

他順着接下去,“高者抑之,下者舉之。”停頓下來看着眼前的老人,似乎明白了什麽,“官家為執弓之人,你我皆為弓弦,有人為弓,就會有人為弦,也必然有人為箭。”

馬車入東華門一直到禁馬的宮廊前停下,一衆朱色服飾的官員紛紛上前作揖行禮,“陳副使。”

陳堯叟微笑的點頭示意。

“陳副使今兒可來的早啊!”

對面遠遠走來一個與他所着服飾差不多的長者,遂拱手恭敬道:“副相。”

丁謂瞧着陳堯叟,又看道他身後一同作揖的老人,一頭銀發惹人注目,“這個老人家是誰?好生面熟。”

“這是城外道觀裏的一位真人,官家前陣子一直心神不寧,便派下官與王副使一同尋一些道法高超的真人為其解憂。”

丁謂皺起眉頭仔細想了想,似乎前陣子官家也找了自己想巡訪一些得道高士。

他微眯着眼睛細細打量着,見老道風骨奇偉,鶴發童顏,似乎有點本事的樣子,暗自咬牙切齒,心道,竟被他尋得了高士邀功!轉而笑道:“真是辛苦你了。”

“替官家辦事,是為人臣子應該做的。”

丁謂再度輕輕勾起嘴角,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近,壓低聲音道:“唐夫啊,你是最有希望繼任宰執之人,也是本官最看好的能人,莫要讓官家失望啊。”

“下官明白。”

樞密都承旨正副職都空缺,而樞密承旨至今未還朝,因此明臺下暫時充當站着的是宦臣。

除了皇帝先召見的幾個心腹大臣知曉實情,其他大臣都只是從睡夢中被叫醒,匆匆趕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莫不是契丹人毀約了?”

“怎麽可能!”

“會不會是惠寧公主驸馬一事?”

“京中早有流言說大驸馬被官家另派他處其實是個幌子,事情實際的真相是驸馬落水身亡了!”

“怪不得官家要調兩地水軍打撈,惠寧公主最近也...似乎一直閉府不出。”

“若是真的,那麽這婚事喪失趕上一起,死者為大,官家必然是偏向公主的。”

“可天底下哪有這麽湊巧的事?”

“誰知道呢!”

“天下的湊巧,多着呢,強加的也是!”

就在衆臣議論不休下,內侍高扯了嗓子,“聖上到!”

着一身幹淨整潔的明黃色圓領袍男人走向殿內正中間的座椅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登時安靜。

“朕昨兒接到鄭州知州的急報。”皇帝的臉色陰沉,“經核實,确認驸馬都尉李若君已經落水身亡。”

皇帝的話一出,大殿頓時陷入了一片沉寂,朝臣們紛紛低下了頭。

趙恒哀道:“朕聽後是痛心疾首,大宋失去了一位才子,朝廷失去了一個棟梁,朕也失去了一位賢婿。”

“斯人已逝,陛下請節哀,保重龍體要緊。”

“朕已過不惑之年,膝下子嗣稀薄,唯朕之長女自幼不離身旁,朕憐愛不忍之,遂召見了禮部與太常寺将明日的大婚取消,以死者為大,辍朝三日。”

“所以此次召見你們來的首要目的是商議驸馬落水之事,定下追封,以及身後之事。”趙恒表現的極為悲傷,“朕欲厚葬,諸卿以為呢?”

“陛下!”左側文官橫跨出,持笏道:“臣以為可行,驸馬進士出身,身藏功名,陛下委以重任,任上所行無差,進獻良策出使西夏,不幸因公殉職,當以厚葬。”

話完,接連上前幾位反對之人,“陛下,臣以為不妥,出使西夏乃陛下委托驸馬的重任,然途中因其決策失誤導致徒生變故,雖是殉職,可也不能就此掩蓋了他原先的失職之罪!”

“此亂乃是天災人禍,驸馬受害其中,怎能以此定罪失職?”

“驸馬為此次出使的長官,其路線時間與人員調動皆歸他部署,此次損傷如此多禁軍,怎不是失職?”

“殿前都指揮使拼盡全力,最後身負重傷也被你們這些禦史彈劾失職遭貶,難道就因為驸馬是皇婿,你們要偏袒不成?”

“你...”

“夠了!”高座上,一向仁慈的君主厲聲道:“人都不在了,難道諸卿還要将人從地府挖出來定罪不成?”

“臣等不敢。”大臣們躬身低下頭。

趙恒威而不怒的輕看道左側文臣,“丁卿家,你對朕處置殿前都指揮使一事,可有不滿?”

“臣不敢。”王旦身後的參知政事右跨一步走到中間,“陛下。”

“臣聽聞大驸馬在接得西夏翁主的歸程時,有對公主不忠之行。”現在東京城流言四起,朝中的人礙于惠寧公主之威與皇家顏面不敢提起,而如今李少懷已經死了,死無對證,若是能把罪責推在死人身上,他想着要不了多久自己的長子就又能被皇帝重新啓用了。

趙恒坐在椅子上愣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皺起眉頭看向周懷政,似在問:此事朕怎麽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朕?

周懷政一時間難以解釋,只得站在旁邊苦澀的搖着頭。

皇帝于是只好慎言問道:“不忠之行?”

“是,回來的禁軍中有人傳,大驸馬垂涎西夏翁主的美色,以宗主國使臣的身份在沿途中讨好奉承一個附庸勢力的王女,如此,豈不是逾越了規矩?”

“此不過是傳言,不是親眼所見,傳言怎當得真!”群臣中,有看到周懷政眼色的一個官員站出來反駁道。

“是真是假,喚來護送的禁軍一問便知!”

“呵,誰人不知更戍法,前幾日京中的禁軍早已調換!”

趙恒拉沉着臉,怒聲喊道:“王德用!”

靠文德殿門口右側的臣子中間走出來一人,容貌雄毅,面黑,鎮定自若道:“臣在。”

“軍中可真傳有此事?”

王德用的父親魯國公王超曾與張士城為同僚,一起上過戰場,景德初之時王超卒,贈侍中,追封為魯國公,其子王德用就從內殿崇班遷升到了殿前左班都虞侯,與張士城分管殿前諸班直。

“回陛下,軍中确有此事傳出。”

王德用的話一出,殿內又陷入一片死寂,公主遇人不淑,天子用人不慎,這可都是他們自個兒選的,大臣們不想觸黴頭,便都陷入了沉默。

接着他又道:“陛下,西夏為河西割據勢力,先是投靠契丹,如今又求和我朝,名為稱臣附庸,實則不過是求喘息之機罷了,而西夏翁主來朝目的很明顯,若有差池使得西夏得到借口反宋,如今契丹鐵騎虎視眈眈實在不宜再起戰争,臣鬥膽以為,驸馬之舉不過是有先見之明,所謂先禮後兵。”

王德用談及到西夏的問題時無人敢反駁于這個十七歲随父出征,率萬人戰鐵門關的年輕小将軍。

“都虞侯可解釋得了,禁軍發現西夏翁主之時她身上所蓋的袍子乃男子的皮袍,其樣式便是驸馬生前所穿。”

“這...”

“事情真假,不若喚西夏翁主前來親自回答。”這是現下最能确定真相的辦法。

王德用本意也不想與丁氏結下梁子,面對着咄咄逼人的追問他沒有親眼所見事情的經過,只得沉下臉退了回去。

流言,于當世而言,是能害死人的利劍。

“陛下,驸馬為您的臣子,其為人如何,陛下知,同為臣僚的百官亦知,怎可憑借這些子虛烏有的傳言就亂定罪責。”

“這是...”趙恒看着高座下遠處極為眼熟的人。

周懷政靠前,小聲道:“聖上,這是去年的狀元李迪,因外派一直在地方任職,如今才回朝沒多久。”

內外朝的臣子太多,皇帝熟悉與記得的也只有一些掌權的高官。

“李迪...”

“陛下,前殿前都指揮使,蔡州刺史丁紹文為其護送也是證人之一不如召見刺史。”

“陛下,犬子就在殿外!”

“嘶...”趙恒半擡着手,旋即放下,問道:“他不是卧病不能起嗎?”

眯眼看着臺下一幹人,冷哼一聲道:“宣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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