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只道尋常百姓家
天邊火紅的餘晖散去, 夜色降臨大地, 一輛馬車檐角下挂着的銅鈴正發着清脆的聲響,道路兩旁的雕花樓閣房梁下都挂起了燈籠,一盞夜燈獨自支撐着車廂內的光芒。
車廂內的寂靜終被打破,“鄂君子皙,親楚王母弟也,官為令尹, 爵為執圭,一榜枻越人猶得交歡盡意焉。”
當趙靜姝念出這幾句書裏的原話時, 丁紹德呆滞了許久,“公主...去翻了那本書嗎?”
“是, 是我讓小滿去國子監的藏書閣拿的。”
“其實...我書房中有!”
她當然知道丁紹德書房中有, “那篇文章的故事,是什麽意思?”
“公主不知道?”
“不知道啊, 所以我想聽你親口解釋。”
這漢書裏的文章并不難懂,更何況還是對于一個自幼飽讀詩書的公主, 盡管丁紹德明白也還是做了回答, 哪怕她知道會因此引來趙靜姝的逼問,“《周禮》之下,人分三六九等,君是君, 臣是臣,奴隸是奴隸,楚國大夫傾慕襄成君, 于舟船上想要牽手,奈何禮樂之下這樣做有些逾越規矩,使得襄成君怒目不悅,大夫莊辛便用這個典故來告訴襄成君,“鄂君身份高貴仍可以與越人船夫交歡盡意。”而襄成君聽後感觸,同意與其攜手,說自己年少之時在衆多長者中以容貌出衆著稱...”
馬車從開封府一路向北行駛,幾個士卒護送在車後,不用領頭騎馬的侍衛催喊,前面的道路上的人看着馬車紛紛主動避讓。
丁紹德廢了一番口舌将整篇文章以及故事講了一遍。
“傾慕,他們是相互喜歡才會有此吧?”
“自然。”
“逾越禮樂,确實是感人的愛情,我可卻覺得并沒有什麽值得稱頌的!”
“是因為...他們都是男子麽?”丁紹德低聲問道。
趙靜姝靜靜的看着她,“...”否決道:“不是,即便他們相愛,可不也依舊妻妾成群麽,可憐的是他們的妻兒,哦,也不能說可憐,與女人争寵是争,與男人争寵也是争,反正都是一樣的争寵,有什麽不同呢?”
丁紹德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是我才疏學淺,公主所想的更為深遠透徹。”
趙靜姝又道:“鄂君子皙,越人榜枻,還有莊辛與襄成君都是美男子,男也好女也罷,果然都要長得好看才行...”驀然間,她看着丁紹德白皙的臉。
她不曾注意趙靜姝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柔聲笑了笑,“美男破老,美女破舌,此亘古不變,這世間的人總有自己所慕,慕強,慕財,慕色,人皆有私欲,這些都是正常不過的。”
“這麽看來,你也如他們一般。”
“...”她楞的擡頭與她對視,顧盼生輝,撩人心懷,便也不敢否認了,遂暗笑自己膚淺的很。
“也不對,不否認你作郎君的扮相放眼東京城也是鮮有人能比的,怪不得你幾個嫂嫂都對你這般好,還有那顧氏以及...”
以及那替丁紹德死去的小姐,趙靜姝還沒來得及将此話說出口就被打斷,丁紹德沉悶一聲,“公主,調查我?”
趙靜姝慌忙道:“我...我才沒有,嫁給你之前,你所有的東西就要立卷宗送往宗正寺,我不過是随手翻閱了一直沒說過而已。”
輕輕搖晃的馬車靜止,“公主,驸馬到了。”
丁紹德躬身起,卷簾走出,回首道:“可有些東西,是不會納入卷宗裏的。”
馬車停下後随行內侍從車後搬出木梯放置在前輿旁,穿緋色便服的年輕人出帳先下了馬車,伸手扶着随後出來的女子。
纖細的手輕輕放置溫暖的掌心,這一放,也将身上的重心放了下去。
“因為趙允懷之死,這次的家宴也只得私下召見,你剛回來,又受了這麽多苦,我怕委屈了你。”
她握起趙婉如的雙手,溫柔道:“有妻如此,夫複何求,委屈與否,我只在乎你。”
殿中省派了內侍省的人過來迎接,恰好兩位公主相繼抵達宮中,車輿所停也相隔不遠。
“姑娘,前頭大姑娘她們也到了。”千凝站在拉車的駿馬身旁。
趙靜姝順着擡頭望去,只匆匆一眼便移回了視線,對于丁紹德下了車只是木納的站在一旁,她惱道:“喂,你家娘子要下來了!”
丁紹德愣了半天,才伸出手去攙扶,疑惑道:“平時,你不是都不願的嗎,嫌我多此一舉...”
趙靜姝下車後只是踩了她一腳,撇開手就氣沖沖的走了。
丁紹德單擡起腿,撐在下人肩上叫苦,“最近殿下這是怎麽了?”
四月盛春的和風不冷也不熱,看明白的下人輕咳嗽了兩聲,笑眯眯道:“阿郎,盛春到了。”
趙允懷之死,只有翰林醫官院幾個太醫與幾個宗室知道,商王府秘不發喪,但皇帝在宮中下了禁令不準歌舞歡娛。
集英殿只設了小宴,劉皇後見着自李少懷平安回來女兒臉上的氣色都好全了,語重心長的拉着她在一旁說話。
一個四五歲的小少年在桌底下竄來竄去,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禦酒,紅色的酒灑了一地。
酒瓶差點砸到他,“郡王...”幾個宮女吓破了膽。
“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這桌上的禦酒都是西域進貢的酒,連個人都看護不好,留你們何用!”
小孩從過來牽住她的長姐手中掙脫,走到幾個跪地求饒的宮女身前,将那些準備拿人的內侍推開,伸着白嫩的小手躬身,“母親,都是孩兒貪玩,跟她們沒有關系。”
“才幾月不見...就已懂事了不少。”
“這些日子你不在,爹爹給他找了晏殊作為陪讀。”
“晏殊...寬厚好學。”
“你不覺得受益的性子有些像你嗎?”
“如今他尚年幼,性子這種東西,還是要看日後的,不過我倒希望他能真的成為仁主。”
因為小少年的求情,劉娥作罷,只讓她們将酒換了,将地上清掃幹淨了去。
“今日家宴,如平常人家一般,只有爹娘,沒有君臣,不談國事只論家常。”
“是。”
小少年掃視周圍一圈,最後跑到了李少懷身旁,趙婉如見此笑了笑,“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喜歡你,罷了,這個位子就讓與你,我去母親旁邊。”
“阿姐放心,我是不會同阿姐搶先生的!”小少年跳上椅子,“反正也搶不過。”
“你這孩子...”
小孩子的話直讓李少懷憨笑。
趙恒摸着銀白胡子,将這些都看在眼裏,眯眼道:“你們幾個也都成家半年多之久了,皇家也該要有喜事了吧?”
“官家可是想急着抱孫子了?”
趙恒笑着道:“受益還小,吾不知還能否見其子嗣延綿,但是你們四人,定是要給吾生幾個小外孫的!”
趙婉如與李少懷還好,表現的自然,畢竟這種事情強求也強求不來,總歸有法子應對的。
“小孩子多麻煩啊,我才不要!”趙靜姝撇着嘴。
“不為人母,誰家會縱容你當當一輩子的小孩子?”
“當然有人了,你說是吧,驸馬!”趙靜姝側頭看着丁紹德微笑道。
丁紹德低頭道:“啊,是。”
看着先前對坐的歡聲笑語,大公主雖也無子嗣,但至少還有一個儲君弟弟,杜貴妃道:“宜室宜家固然好,但你們年輕一輩呀,該收收貪玩的性子了。”
這便是趙靜姝不喜歡來大內參加所謂的家宴原因之一,之前是催婚,如今成了婚連子嗣都要催了。
劉娥想着去年張則茂替趙婉如診脈的結果,從旁調和道:“她們還年輕,子嗣順其自然就好。”
“元容和季泓是還年輕,但少懷與元貞兩個人作為嫡長該考慮考慮了吧?”趙恒了解自己女兒的性子,白天在大殿上的那番話他記憶猶新,若某一日李少懷真出了意外,膝下又沒個一兒半女,豈不真的要孤老。
“...”愣神的李少懷看着趙婉如,朝趙恒低頭道:“孩兒...”
“這種事情,她們二人又不是小孩子,自是懂得的,咱們都一把年紀了,何必去逼迫幾個年輕人呢?”
對于母親的調解,趙婉如松下一口氣,将本要替李少懷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家宴上趙恒将朝政抛之腦後開懷喝酒,而一旁的劉娥則沒有他那般開心,強顏歡笑中有一半原因是來自今日突然回來的李少懷,還有一半,劉娥朝趙婉如板着臉道:“宴席散後,汝到坤寧殿來。”
她幫主李少懷鏟除了丁紹文的左右手,又将丁紹文狠狠的壓着,丁家是支持後宮的,自然會引起母親的不滿,這個,她早就想好了,“是。”
辰時散宴,剛一散宴趙婉如就随皇後回了坤寧殿,母女談話,李少懷只得在坤寧殿的院中等候。
不知等了多久。
“亥時正!”前朝的鼓聲敲響。
直到亥時,母女才從殿內出來。
開國至今随着商業的發展,經濟逐漸繁榮,不僅青樓事業達到鼎盛,更将宵禁制度取消。原先東京城的城門是十二個時辰都開着的,直到景德初契丹人揮師北下,鐵騎踏足中原,東京告急才使得東京城的城門恢複了關開城門的秩序。由于東京分新舊內外城,住在外城的大臣要赴內城上早朝,故而內城的城門要開的早些。外城門作為拱衛京城的第一道屏障,将開關門的制度規定在了國策的“守內”之中,因為城中除了皇城內的禁軍,其他的軍隊都是駐紮在東京城外,其操練也都是在城東的金明池,軍中的官員赴朝時天還沒有亮,需要由監門使臣親自監督開閉。待官員入內又關上,至此到天明之前都不得随意開門或是開鎖。且這開鎖的鑰匙需要執鐵牌人到大內鑰匙庫去請,守門将士只有守城之責并無開門之權,城門開啓後鑰匙需送還宮中,新舊門皆是如此。守門人,執鐵牌人與大內鑰匙庫三方相互約制,以确保城門開啓安全無誤,杜絕隐患。
《監門式》定:宮城門及皇城門鑰匙,每去夜八刻出閉門,二更二點進入。京城門鑰,每去夜十三刻出閉門,二更二點進入。宮城門及皇城門,四更二點出鑰開門。京城門,四更一點出鑰開門。
見她們出來,李少懷起身走近行禮,劉娥只是淡淡的瞧了她一眼,旋即對一旁的內侍道:“雷允恭。”
“在。”
“既然惠寧不願留在大內,你帶着驸馬去找官家要魚符吧。”
夜間宮門一旦關閉上鎖後一律禁止開啓,若有特殊需要開啓,也有特定的程序與規矩的,其中一條便是,奉敕夜開宮殿門。
雷允恭聽到主子的話,上前躬身道,“驸馬,請随小底來。”
一直到趙恒處理政務的前朝,雷允恭拿着皇帝的墨敕與魚符還有一本寫了出行人名字的簿子交給李少懷,“驸馬将這個拿着趕赴中書門下與那監門衛等官員一起複奏官家取出鑰匙即可,雖過程簡單,但也不能馬虎,否則錯了一步開城門時對不上,可是要受刑的。”
李少懷拿着魚符與簿本輕皺起眉頭,“夜裏進出宮門這般繁瑣嗎!”
“可不是嗎,如今雖天下太平,可還是難保有些除不盡的歹人,駕在大內,不能疏忽大意呀。”
“這倒也是!”
李少懷拿着鑰匙與門符趕到了城門口。
“大将軍。”
複奏領鑰匙的是監門大将軍,“惠寧公主與驸馬要出宮回府,官家已下敕令。”
監門官司見及于是朝身後高聲道:“肅隊!”
城門內外的守城禁軍聽到命令後并立成隊守在門口。
又點燃火把取出另外一半門符,“驸馬,門符。”
他将李少懷遞來的門符進行勘驗合符,确定無誤後才接過鑰匙,喚道:“開城門!”
城內外并立的隊伍調整方向,身上的鐵甲咔咔咔的響着,莊重威嚴。
城門郎與監門大将軍私下嘀咕了幾句,在火把的火光的照耀下只見他們朝李少懷眯眼笑着一張臉,“驸馬莫要怪罪下官們這般嚴格,禁中的城門關系到大內之中官家與聖人的安危,這規矩呀咱得守。”
“我明白。”
劉娥親自送她到外朝,千叮萬囑,“記住我與你說的話,凡是多為自己考慮一些。”
“女兒知道了。”
馬車駛離皇宮,宮門再次關上,鑰匙被送還,城門郎問道:“将軍這般眼神,是瞧見了什麽?”
“朝中的新貴。”
“可驸馬是皇族之外的外男,就算再怎麽被器重,那宰執之位也是登不上去的。”
“你呀,也不想想,他是誰的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