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唯想要一世長安
直到馬車出了宮門李少懷終于可以吐一口氣了, 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 “我今日算是親身經歷了,古往今來父母催婚與催子嗣的厲害!”
趙婉如攢着帕子捂嘴偷笑了起來。
“好啊,你還笑我。”她将偷笑的人一把攬過。
“阿懷這麽可愛,突然就不自禁的就笑了,可不怨我。”
“子嗣是個麻煩事,官家逼的越是緊, 我這心裏就越害怕!”
“有什麽好怕的呢?”趙婉如覆上右手,撫着她鎖起的眉梢, “阿懷是怕欺君麽?一切都有我呢。”
“我不怕欺君之罪丢了性命,我怕的是一旦被揭穿, 會讓你成為衆矢之的受天下人的譴責, 縱是有官家護你,可那井巷中的流言能将人心說穿!”
“早于你相識那一刻, 我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連死都不怕, 還怕流言麽?爹爹想求外孫, 确實是因膝下子嗣少,子嗣少,籠絡大臣的棋子就少,阿懷, 你懂我意思嗎?”
“我知道,就算有孩子,我也絕不會讓他成為政治的犧牲品。”
“那...阿懷喜歡孩子嗎?”
“我能說不嗎?”
“你...”趙婉如将輕攢着她衣領的手松開, “像是我強迫你說一樣。”
“那倒不是,生命對我而言幼長皆一樣可貴,沒有什麽喜愛之分,老實說孩子這個概念,我從未想過!”
她低頭看向趙婉如,“怎麽又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來了,我記得去年你也說過。”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
“嗯?”
“那日師父離去之後給了我一個小瓶子,師父說将其讓你服下後在...可以生子。”
連半刻都不曾思考,李少懷否決的态度異常堅定,“不要!”這是她們相處幾年來的第一次大吼。
“為什麽?”
“去年樞密院有個編修是我看重的,也是我一手提拔的,她妻子曾來探過班,之後難産只剩下了孩子,元貞,”李少懷拉起趙婉如的手,深憂道:“我不是男人,我也不需要傳宗接代,更不乎別人說什麽,子嗣什麽的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現在唯一在乎,唯一想要的,就是平平安安的你。”
死亡對于一個醫者來說,太過平常了,她行醫時見過太多人死去,婦人産子之難,不曾經歷的人不會明白的,她雖也沒有經歷過,卻看過太多,即便努力修習醫術,可依舊有人從她手中死去。對于一個修道的人來說,太過殘忍。
若是害怕老了無人送終,她們大可在宗室中選擇一個過繼。
“傻子!”這一聲溫柔,也伴着她回應的歡喜,“我不是平平安安的在你懷裏嗎。”
李少懷将她緊擁入懷,拼命的搖着頭,“我要的平安,是一世長安。”
“一世...長安嗎~”淚水從破碎的眸中流出,染濕了李少懷的衣襟。趙婉如掌握着棋盤,把控着時局,有着自己的打算,卻對未來這個詞從未去幻想過,因為上一世的結局,定格在了三十歲。
“先別擔心,”她輕輕推開,伸出細白的手替她擦拭着淚水,“我去年寒疾病發,張則茂替我診脈診說我不易有孕,就算是你有那個能力,未必上天就眷顧呀。”
“我不需要上天的眷顧,于我而言,哪怕是讓你受一丁點風險,我都不能接受,我來得太晚了,元貞受了太多苦,往後的苦,就讓我替你承擔!”
“你還真想等到歸隐嗎?”想到弟弟如今年幼,朝中內憂外患,“可等到能歸隐的時候,我們怕都已經是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了,到時候真的想要已經要不了了。”
她再次摟過,“那就不要!”
盡管有上一世的經歷,知道她的情深,但她還是認為這一世偏愛的依舊是自己,直到李少懷将承諾付諸行動!
生在禍亂的皇家,奪權的朝堂,趙婉如深知,這絕非是要子嗣的時機。但對于李少懷來說,潛在的危險她都可以排除,她真正怕的是她無法預知的危險,誰會願意讓自己深愛的人游走鬼門關呢!
如今困在她們前面的已經不是不能的了,而是不敢,但在趙婉如心裏,除了李少懷,沒有不敢!
“府上有人來過?”
李少懷平安歸來,讓一直提心吊膽的孫常流淚一整日,欣喜回道:“今兒下午您剛走的時候刑部員外郎呂簡夷派人來送了請帖。”
“請帖?”
“是,呂簡夷的次子降生辦滿月。”孫常将帖子遞給她。
趙婉如站在一旁,看着她打開的帖子,“呂公弼。”
“這個字,還是我取的。”
“看得出來,這個字含義不簡,別人家的孩子,官人還真是肯費一番功夫呢!”
李少懷忙的解釋道:“這可不一樣,我給這個孩子取名字全是看在坦夫兄的面子上,而且他與李迪都是不可多得的相才,将來的肱骨之臣,儲君如今還年幼,單靠你我難以站穩腳跟,為保萬全,還需要培養一批得力的能臣才是。”
許是幾月不見,連李少緊張慌亂的樣子她都覺得極為賞心,淺笑道:“好了,只是幾句戲言,阿懷又何必這樣認真呢。”
李少懷楞在原地,眼睛注視着前方不動,趙婉如見她望着前方呆滞不動,平常自己在的時候,她的視線極少會離開自己,“阿懷?”順着她的視線轉身望去。
“雲煙來了怎不喚我?”
雲煙低垂着頭,“見公主與驸馬說的正開心,數月不曾見姑娘開懷,雲煙不忍。”
“我今日回來的匆忙,也沒去公主府與人交代,只匆匆回驸馬府沐浴更衣又趕入了宮,不過我回來之事東京早已傳開,想必雲煙姑娘也一早知道了。”
“這最近半個月我都在東京,你去尋我的事我也知道,抱歉,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
“驸馬平安歸來就好,”從歡聲笑語裏,她見不到李少懷付出了什麽,除了丁紹文被她設計停職,其他的,雲煙絲毫感覺不到,感覺不到她對自己失蹤而讓深愛她的人傷心絕望一月多的愧疚,沒變的還是那副獻媚的笑臉。也許在旁人看來,李少懷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要的東西都清好了嗎?”
“按照公主的吩咐都清點出來了。”
“好,你派人送去甜水巷的驸馬府,送給三驸馬。”
“是。”
李少懷不解趙婉如的用意,“志沖也是公主,不缺錢財寶物,元貞送這些東西?”
“她于你有恩,權當是我們長房的一點心意,更何況三驸馬如今成為了衆矢之的,難保不會有人生歪念,我如此做是讓他公然表态,如此,也算是護着他們了。”
“他們同胞兄弟尚且血脈相殘,更何況朝中的異性大臣呢!”
“阿懷盡管去做自己想做的,只要我還在,誰也別想從我手裏傷害你。”
“今日,聖人的臉色不大好,你從坤寧殿出來時的臉色也不大好,元貞...”
她走近一步伸手堵住了她的嘴,“不要說話,”她見她不語了才将手指從她的朱唇上移開,“我不想忤逆母親,但若傷害到你,絕對不行!”
景德四年春,安撫司事兼旌節官告使李少懷安全回京,以出使西夏,置辦榷場有功,升任樞密都承旨,副使張崇貴拜內侍左右班都知,領誠州團練使,賜西平王李氏大宋國姓,于是宗室大婚被取消,改封西平王胞妹趙瑾玥為長澤縣主。
四月末,呂宅。
呂簡夷次子滿月,家中只請了親朋。
“這孩子面相極貴,将來也會是國之棟梁呀!”
“賢弟也抓緊時間生個,若是男孩兒讓他們一同讀書習武,若是女孩兒,定個姻親如何?”呂簡夷摸着一撮胡子。
“小叔叔的女兒那是日後的宗室出女,配的自是紫金魚符的宗室,瞧把你笑的。”
“朝中事多,娘子體弱,子嗣于我而言,我本就是道士出身,若非入仕,怕是這一生都只是一人常伴三清。”
“那是你還俗之前,如今已入廟堂為凡人,總要給自己留個後的。”
“說來說去,小叔叔到底還是顧及着女兒家的不易,哪像你!”呂夫人抱着孩子橫看了丈夫一眼,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小叔叔忙前朝,女兒家在後宅,後宅中奴仆衆多,孩子并不耽誤什麽的。”呂夫人還以李少懷看重門第但又不好折了兄長的面子故意用此推辭,“還是說小叔叔你...”
看着嫂嫂的顧及李少懷連忙解釋道:“嫂嫂顧慮了,兄長之才乃許國公親自推薦,紫金魚符加身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我的本心是,後輩的婚事自當由她們自己做主。”
“古來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叔叔雖通情達理,恐不太符合禮制吧?”
李少懷輕笑道:“懷想請問兄長嫂嫂,生兒育女為的是什麽?”
“傳續香火,後世有人而繼?”
李少懷搖頭,“這樣的話,太寒心,子女于父母而言是什麽?”
“自是心頭的肉,故我們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為了他好。”
李少懷輕嘆一口依舊搖着頭道:“你可以決定他的成長,仕途,婚姻,可以替他做決定,可你卻不能替他承擔結果。”
“若是自己選的,苦也好,甜也罷,他都沒有理由去埋怨別人,可若是別人代替他選的,最終只會導致怨念的産生,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這是我的理念!”
“小叔叔博學,見識與一般人不同。”
“非我博學,而是我在觀中見到太多不幸之人前來訴苦。”
李少懷的話着實讓人震驚,她所說,違背了他們所學之一切,“聽賢弟一席話,為兄突然覺得閱藏書三千,不夠用!”呂簡夷朝妻子揮了揮手。
“兄長怎...”
呂簡一改先前的随和,嚴肅道:“你得以升遷,東京城的街道巷都在傳你尚惠寧公主是為攀權富貴,自你回來升遷後此流言更甚,連破我朝三例,青雲直上更是讓人肯定了此說法,旁人都在說你,這于你的名聲是極大的不好。”
連雲煙都覺得李少懷是獻媚的人,更何況東京街頭那些見都沒有見過她的百姓呢,原來呂簡夷大費周章找自己就是為了提醒此事,李少懷笑了笑,“旁人罵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我愛的又不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