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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生來是佳人如玉

雷允恭從殿外端持着雙手走近, 躬身道:“聖人, 丁宅有消息了。”

“情況如何?”

“大郎的妻子郡夫人誕下了一對龍鳳胎。”

“哦?”劉娥将手中的剪刀放下,“丁家倒是好福氣,竟得了一對龍鳳胎。”

“去庫房将那一對西域進貢的玉如意拿出來送過去。”

“是。”

雖次子丁紹武早已經讓丁謂抱了孫子,但是他向來偏愛的是長子,而長子遲遲不肯娶讓他一直心急,如今丁家處境不如之前, 但是長子得了兒女雙全,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自然是高興的。孩子剛落地,他便重謝了醫官院的幾位太醫, 還厚賞了坐婆與府中的下人。

“殿下與驸馬還真是情深!”他算中了惠寧公主會尋夫而來, 卻沒有算中她的好心性,因為這不符合公主的作風。

很是迷惑, 甚至到了他無法理解的程度,這個李少懷究竟用了什麽迷藥能讓她如此?

趙婉如冷冷的看着丁紹文, 極厭惡他這般惺惺作态, “為你之妻,實在可憐。”趙婉如甚至生了一絲愧疚,愧疚設計讓錢氏嫁給了他。

一句話,讓丁紹文皺起了眉頭, “原來殿下,早已經厭上了伯文。”沒得逞的人反而用着一副輕松的姿态從他們身邊略過,“願公主的心上人, 日後所做,能夠對得起公主。”

冷冷的離開,面對着房內的人命關天,絲毫沒有愧疚忏悔。

丁紹文踏上階梯入了房,先是瞧了幾眼睡着了的孩子,随後入了內房。

疼痛讓她從昏迷中醒來,本想看孩子一眼,此時卻看見了孩子父親的到來,于是将頭扭向了另外一邊。

錢氏的狀态讓幾個醫官與坐婆都驚住了,不知道是李少懷的醫術之神,還是錢氏的頑強,至少幾個坐婆從來沒有遇見過這般還能活下來,還能醒着的人。

即便經過了處理的房間,還是散着淡淡的血腥,不過對于丁紹文來說,很是平常,入了房他還是被眼前這個女子驚訝到了,“不知你們道家的女子,都是這樣的麽?”

她知道他所指什麽,冷漠道:“人不畏死,或許...最不容易死了。”

“辛苦!”

辛苦從他嘴裏說出來,令人作嘔,“你們眼裏,這不是一個妻子應該盡的義務麽?”

丁紹文轉過身看着窗戶,“的确。”

“今日的事情,我不希望傳出去。”

“嘴長在她們身上,這我怎能管得住!”

“坐婆們都是些見錢眼開的,府上的下人也懂規矩,醫官院的人礙于你,怎敢亂嚼舌頭?”

錢氏的聲音不大,但是話說的很明白,也将他分析的透徹,他橫過眼怒看着她。

“你是騙不過我的。”錢氏轉頭看向窗前回首怒目而視的人,“阿諾的死我可以不追究,銀子的事情我也可以不計較。”

“你在威脅我?”若說他對于李少懷與趙婉如都低估了,那麽錢希芸才是那個他輕視卻又讓他最意外的人。

“你大可以現在就殺了我,反正也有借口,但我幾位兄長哪兒,你過不去!”錢氏用着僅有的力氣冷眼看道。

錢懷演醉心學術與官場,錢氏的商行都交給了錢希芸的同母兄長。

丁紹文握緊了腰間的佩劍,冷哼道:“惠寧公主昨夜在院中守了一夜,如此,誰敢嚼舌根呢?”

錢氏半睜的眸子微微亮起,旋即垂下,“是嗎。”

“你強忍着疼痛說了這麽多,就是為了一個無情的師弟?”丁紹文凝視了許久後,松開手中的佩劍轉身離去。

臨到門口時止步冷嘲道:“你們道家人,還真是虛僞!”

歸家的馬車上,李少懷側躺在她懷中睡着了,狐裘裹着的是帶血的衣衫,血漬染上了白色的裘衣,即便車內點着濃郁的檀香也驅散不了血腥味,令她在一起憶起了前世,過去多少年了,身死那一刻,快要窒息。

如此,她也舍不得驚醒她,舍不得将她從懷中推開。

從馬車上下來時,胃中翻滾幾乎想要吐,強忍着幹嘔。

“姑娘,您先休息一下吧,這一夜...”

“去備好熱水。”

“...”小柔無奈的福身道:“是。”

池中冒着熱氣,靜坐在池內,池水沒過起伏的胸口,曬幹的花瓣沾上鎖骨。

“天快亮時,若不是她哥哥來了,我差點沒能将人救回...”一邊惶恐的說着話,一邊脫下了自己沾染血漬的衣服。

看着手中外衫上的血跡,她顫抖着扔至了一旁,衣裳悉數滑落腳下,緊接着取下了固發的簪子。

池中的人從李少懷心有餘悸的語氣中就能猜到,淩晨夜裏,她面對的生死不過是一剎那的事情,而恰好她經歷過真正的死亡,知其恐怖與絕望。

“師姐她自幼習武,雖不若大師姐那般厲害,但也不差,甚至與我相當,只是師父說她仰仗天資而自滿懈怠,習武之人尚且在生死徘徊中敗下來...”李少懷回首間看着她盯着自己一動不動眼神,“元貞?”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這首詞是李重光專門替嬌妻大周後所作,描繪的是感情深厚的二人在閨房中的樂趣。

“阿懷,好美啊~”房梁後的小窗照進來幾束白光,她看着站在光與火交織下的人,閃爍着迷離的目光,似乎很久沒有這麽靜下來欣賞美的事物了。

幼時她曾見過大小周後的畫像,後來被列為禁畫焚毀于龍圖閣前。那時只是一張畫像便驚豔了衆人,也撥動了她的心弦,難怪大周後離世時後李重光會郁郁寡歡,形銷骨立需要扶杖才能站立。

佳人在最美的年紀消香玉隕,最是令人不舍與惋惜,亦如漢武帝的李夫人,雖身死,卻讓君王記于心,不悔其諾。

李少懷撇過一抹臉紅,“元貞怎麽...”她本是想轉過身,一時間恍惚忘記了腳下,被那串在一起的衣裳絆住了。

——撲通——

栽進池中,落入女子懷中,“阿懷沒了武功,連行動都這麽笨了?”

李少懷漲紅着一張極精致的臉,乏力道:“你這是趁人之危!”

趙婉如笑了笑,“這可是你自己落進來的。”

李少懷撇過頭去不再說話。

冷峻的側顏,讓她望着失了神,“我聽說,三十年前的南唐太子妃,容貌冠絕江南,比那大小周後都要更甚。”

“不管是祖母還是姨奶奶,我都沒有見過,母親也不曾留在我的記憶中。”

“抱歉!”早在趙婉如出生前,李仲寓就已經攜妻子去了郢州,淳化五年卒于任所,英年早逝,太宗賜其在積珍坊的房子也易了主。

五月。

“西夏可有什麽動靜?”

“西夏的細作傳回的消息說一切安好,趙德明還算安分,勤懇治下。”

“為人君者,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氣。”

“姑娘是覺得,趙德明有雄才大略嗎?”

“越王勾踐卧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西夏,不得不防。”

“西夏如今不過是個小小的割據勢力,姑娘若是忌憚,何不将其殲滅收歸我大宋。”

趙婉如搖頭,“西夏是要防,可也只能防!”

“是...因為遼國嗎?”

“不全是,爹爹信道已成癡迷,如今又寵信王欽若,非我能左右,爹爹求安穩,定然是不願挑起戰争的。”

“當年官家親征...”

“那是寇準拉着他的衣角力排衆議才成的!”

“如何說,官家都是您的父親。”

“正因如此,我才有所顧忌!”

張慶低着頭,“西南傳來了消息。”

“如何了?”

“劉永規雖有能,卻是酷吏,怕遲早會激起民怨。”

“西南本就暴動多,廣南西路離京遙遠,難受管轄,通知荊湖南路與廣南東路各地刺史提前提防。”

“此事不用告知樞密院嗎?今日朝會上又定下了樞密院與中書省互相關報的規矩。”

“原是因為驸馬在醫術上的造詣被翰林醫官院的諸位太醫悉知,官家念其才,但驸馬在樞密院又身居要職,便下诏令樞密院監視香藥庫。”

“因一人而變一府,驸馬現在所得恩寵正盛,不少朝臣上趕巴結。”

“我如今已嫁出宮外,出入大內不像從前那般自由,更不便去前朝,你與她共事的時候多多提醒她,莫要因此驕縱。”

張慶點頭,“是,不過驸馬懂得進退,知取舍,這才是官家厚愛的原因,想必也不需要下官的提點。”

“萬事,總要小心的好。”

“因為樞密院監視香藥庫,而此前中書令楊士元又通判鳳翔府,于是便有人提出兩府互相關報,事關軍機與民政的都要相互報告,有人說驸馬受寵程度可比當年的丁紹文,怕是離升任樞密使也不會太久。如今立下此法,臣是怕驸馬在樞密院,有人故意要牽制樞密院。”

“我先前一直将心思放在那群大臣上,三衙一直處在丁紹文的手中,我便也染指不上,如今他被貶在家中,是時候安插人手過去了,哪怕是拿下一司也好。”

“其實臣認為,不如讓驸馬去殿前司,樞密院只有調兵之權,而兵都在三衙的掌管下,雖不得調兵,但籠絡其駐軍的下屬,更戍法其實是阻止不了的,您看丁紹文就是一個例子。”

“殿前司的長官不常設,就是設了也不曾有長期任職的,丁紹文把爹爹想的太簡單,總覺得什麽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确實,”趙婉如冷下眸,“上一世,讓你得逞了!”

與此同時,剛剛還晴空萬裏的天變得越來越黯淡,車窗外投來的光線變暗,使得書上的字看不清了,李少懷探出車窗,見窗外一片朦胧。

“阿郎,是朔。”

李少懷喊停馬車,從車上走下,喃喃道:“景德四年...丙申年的新月嗎?”旋即皺下了眉頭,“這可不是好兆頭啊。”

“阿郎也會測天象嗎?”

“學過一些。”

“天狗食日啊!”

“快看吶!”

“別看太陽!”李少懷朝身後的人群大聲喊道。

太陽被完全吞噬,天空一片漆黑,李少懷的話并沒有阻止人們的好奇心。

人們敬畏天地,許多人對于日食都不懂。他們只知道萬物皆要靠陽光才能生存,沒有了太陽,作物就會死去,所以都以為是神罰,紛紛跪倒在街邊。

漆黑漸漸散去,太陽重新露出。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直到天明,他們這才看清剛剛大喊不要直視太陽的人是一個高官,錦绶、玉佩,金飾革帶可斷品級。

李少懷走近那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滾大叫的人身旁,對左右道:“把他扶起來。”

“這是誰呀?”圍觀的人群後頭有人小聲問道。

“噓,這是惠寧公主的驸馬。”

“我的眼睛看不見了,看不見了!”

“別動。”李少懷将其緊閉的眼睛撥開,“別擔心,只是受到了光線的刺激短暫失明而已,一個時辰內會慢慢恢複的。”

“你家住在哪兒,我讓他們送你回去。”

“謝謝大官人!”

李少懷又朝衆人道:“觀看日食時不能直視太陽,否則會造成短暫的失明,若情況嚴重甚至會造成永遠的失明。”

又解釋道:“今年司天監推算的日食似乎有所提前,故而未曾發布告,此天象并非偶然,而是有周期可定,大家不必驚慌。”

“阿郎,百姓未必聽得懂,何必與之講述天文。”

“官家信奉天道,怕有人借此生事。”

“李承旨!”從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下來一個着圓領絨袍的中年男人,男人邁着小步走近李少懷,恭敬的叫了一聲。

“你是?”

“小底是右仆射曹将軍的家奴,特來請承旨過府。”

青石路上映着竹子的倒影,青綠的毛竹下還生了幾顆小筍,影子越來越淡,直至消失,與天融為一色。

“姑娘,是新月。”

月亮将太陽完全遮蓋,将出時,張慶橫過身将趙婉如的視線擋住,“吐日時的光易灼傷眼睛。”

“司天監在上個月就測出來了。”

天狗食日,使得陰沉一片,趙婉如覺得很是壓抑,如快要窒息一般,捂着胸口重重呼吸了幾下,“為什麽,我會感到這麽不安呢...”

天狗離去,太陽重現,她的影子在消失之後又重新印回。

“姑娘,孫常回來了。”

“孫常?驸馬呢?”人動,影子也動,只是影子沒有喜怒哀樂。

孫常是獨自一人騎馬回來的,回來報信。“我們在半路遇到了朔,阿郎他被曹将軍叫走了。”

“曹利用?”

“是。”

“用不用派人?”張慶問道。

趙婉如輕搖着頭,“曹是三家裏最有能耐的,也是較為正直之人,他不敢胡來的。”

入夜,府主人還沒有回來。

“姑娘,長澤縣主求見。”看門的厮兒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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