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釵頭鳳斜卿有淚
東院長房整整一日都處在忙亂中, 汗水布滿額頭, 極快的腳步帶動裙擺,聲聲叫喊回蕩,随着太陽的升落,院中蓮花漏上的游尺越來越矮,院中叫喚的聲音也逐漸變小,直到入夜, 痛苦的呻吟聲也随之埋進了這漫漫黑夜中。
一盆盆的冒着霧氣的熱水傳遞進房中,雖之換出來的是鮮紅渾濁的血水, 血水染紅了後院的水溝,中堂的座椅上坐着幾個沉悶着頭的長者, 似乎在等消息。
闖進院裏人出來後就變得有些渾渾噩噩, 目光呆滞,不停的喃喃着, “會死人的,會死人的...”
方才她進去了房中, 聽得了太醫們的讨論, 以及看見了房內的慘狀。
丁紹德回來沒見到趙靜姝,便詢問了幾個內侍,得知她去了隔壁的丁宅探望正生産的錢氏時,怒斥道:“你們你怎麽能讓公主去!”顧不得多說訓。
“殿下!”從兩座宅子打通的長廊處看到了走來的趙靜姝, 她急忙走近道。
“醫官院的人說是橫位,橫位便是難産,十有八九會死!”
錢氏曾拿着劍架在她的脖子上, 如今聽到這個消息時她的心還是顫了一下,見着趙靜姝在發抖,于是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常年都是涼的,如今握着的手卻比她還涼。
“師兄...師兄能救,師兄能。”
“殿下!”
丁紹德如今獨撐一府成為了府上的“男主人”少不了要出去交涉應酬,趙靜姝一個人在家無聊時,且又是一個耐不住性子的人,錢氏與丁紹德的事她出于好奇,于是與錢氏便有了來往,從師門中算起,錢氏還是她的師姐。
她原以為錢氏是那種窮兇極惡之人,可接近之後發現不像她所想的那般。
丁紹德放下顧慮将她拉扯入懷,緊緊抱住,“她不會有事的。”她沒有去想錢氏的狀況會怎麽樣,始終将趙靜姝放在第一位,覺得她太過善良,也太過單純。
“小六!”
“阿郎,去告訴錢氏的貼身女使,想要救她家姑娘的話就去馬行街的驸馬府找大驸馬。”
“唯!”
“哦,将我養的那匹馬牽出去給她代步。”
“那可是吐蕃進貢的馬,阿郎您...”
“快去,耽誤了人命,你可但罪不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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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宅。
“驸馬爺這陣仗,是來查抄丁府的嗎?”
長房院中,女使們每隔一段時間就進出房門,走廊處的小厮則負責從後院端來熱水,反反複複不曾停。
“我師姐怎麽樣了?”
“師姐...什麽師姐?”丁紹文作不明白的樣子,“你們不是早已經還俗了麽。”
李少懷沒有心情在這裏與他耗時間,丁紹文伸出手攔住想要走過的人,道:“這是我們丁家內宅的私事,還請驸馬自重!”
李少懷嘗試推開,卻發現推不開,張慶本想上前,被她攔下,轉從側面繞過,“我師姐的性命危在旦夕。”
丁紹文站在原地,背對着李少懷道:“李若君,你身為人夫,身為驸馬,可要想清楚了?”
“名聲,難道還會比親人的命更重要嗎!”沒有絲毫猶豫的邁步走向了屋子。
黑暗中,沒有人看見丁紹文回頭時的一抹勾笑,淩厲的雙眼盯着李少懷的背影,半眯着眼睛自言自語道:“我就不信,趙宛如能繼續容忍你這只蝶!”
不管是世家,還是宗室,出于男女有別,女子生産時,翰林醫官院醫官産科的禦醫只能在外詢問狀況,裏面只能由坐婆接生。
即便貴如皇妃,也是如此。
“承旨!”幾位太醫朝李少懷作揖,張則茂走近道:“情況不容樂觀,許要主刀。”
“不行!”李少懷否決道。
“若不這樣,很可能大人與孩子都保不住,用上麻沸散,剖腹的話興許還能...”
“孩子興許能活,可那些坐婆又不是大夫,哪曉得如何下刀,如何救人?”李少懷冷眼看道張則茂。
張則茂低下頭,走近一步,小聲道:“禁中有禁中的規矩,便是妃嫔生産我們也不得入內,裏面的情況或許不是橫位。”坐婆不是從大內派來的,從她們給的一些狀況,張則茂另有推斷。
“貞節名聲,難道比命還重要嗎?”她幾乎是顫抖着說的,轉身走開的眼神裏充滿了對這幾個醫官的不屑。
張則茂拉扯着李少懷的衣角,“我自大公主出生便為其診脈,服侍至今已快有二十年了,大公主的心性我最是清楚,你與錢娘子雖為同門,然如今已各自成家...”
“若因為你們口中所謂的禮制,而讓人就此殒命,想我幾位師叔祖與老師也會替我心寒!”
秋畫見着李少懷進了産房沒有橫加阻攔,反而對着張則茂道:“翰林醫官院裏的太醫自趙院首病故後,就數張院首你的醫術最為精湛,可你知道為什麽你會不如驸馬嗎?”
白色的胡須微動,“驸馬天資聰穎...”
“你錯了!”
張則茂愣住。
“醫者仁心。”
醫官世家,年幼時便随父入宋,十幾歲時就入了翰林醫官院,宮中的形勢讓他一直謹小慎微的行事,他所做一切,大多為醫官世家的家族利益。
不到膝蓋高的床榻近呼成了血泊。
送進來的熱水是為了消毒以及給産婦保溫用的。
體力的流失會導致越來越危險,如此折騰一天,榻上的人仍還醒着,對這幾個經驗老道的坐婆來說是感到驚訝的。
坐婆們都是東京裏極為有名的接生人員,她們替許多獲封诰命的命婦甚至是宗室中的郡主縣主都接生過,但即便是經驗老道的人,也無法避免死亡。
“這可如何是好?”
“在這樣下去,會失血過多…”面對止不住的血,坐婆們感到了壓力。
錢氏的臉色蒼白,體力已經所剩無幾,含在嘴中的白娟都咬出了血,顫抖着毫無血色的唇,“用刀劃開!!!”
這像是萬箭穿心般的疼痛持續了一天,即便再強硬的人也遭受不住。
對于她的話,坐婆們恐慌至極,“大娘子,您再加把勁,若是剖腹,您…”
她虛弱道:“賭上一把,總比都死了要好,起碼…”
——吱——
房門被人推開,換水的女使剛剛才走,而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或者是說一個看着極為年少的年輕人。
幾個打下手的坐婆忙的起身将她攔着,驚慌道:“官人,這兒可不是你能來的地方!”
這可怕的禮制,讓她深惡痛絕。
坐婆們看着他的年齡,若是大夫也不至于請個這樣年輕的大夫。而且這是什麽地方,這是當朝副相的宅院,這個生産的女子是郡夫人,房中怎麽會有外男進來。
好像有些眼熟,又見其衣着極貴,坐婆便用着還算客氣的語氣推搡着她,“官人還是快些出去吧,這地方可不是男人能來的。”
“外頭的人越來越沒規矩了,沒個人攔着?”
李少懷也沒有說什麽,繞開攔她的老婦徑直走向床榻。
“我說你…”
“備好一切,你們就可以出去了!”她将随身帶來的醫箱放下,“你們若還不出去,稍晚一刻耽誤了我救治,參政府的幾條人命你們擔得起?”
她的話并沒有讓坐婆們立即離去,參政府戒備森嚴,能進來的也定然不是普通人,但是女子生産可不是鬧着玩的,榻上的人身份尊貴,為保安全,她們怎麽可能不問清就撒手交給這個年紀輕輕的人。
房門再一次打開,進來一個衣着較好的女使,抵在坐婆耳畔嘀咕了幾句。
年長的那位老婦亮起了眼睛,态度來了個大轉,眯眼躬身道:“嗨喲,老婦有眼不識泰山,您既是神醫的高徒,那我們便也能放心的交給您了,我們就在門口侯着,有需要您喚一聲就行。”
——吱——
衣服被褥褶皺發出細微的聲響,正在查探胎位的人被汗水浸透的手握住。
“我是…不是快死了?” 握住的手微顫,“死了也好…反正沒人希望壞人活着~”
額間的秀發也都濕透,失了氣血的人,臉色煞白,李少懷鼻頭突然湧上一股酸澀。
“不,師姐不會死的!”
已無力的手顫動了兩下,她用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她,“你…還當我是師姐嗎?”
“當年決絕,是我在氣頭上,師姐十多年的庇佑,懷不敢忘。”
十多年的情感,卻比不上一個相識不過幾年的女子,而真正讓她痛心的是,李少懷眼裏,于她自始至終都只是親情。
“當年入山門,是師父到東京徒經錢府說我天資聰穎與道有緣,便将我帶去了江南。”
“我幼時便超少時,少時便已過成年,之後我自滿了,可我沒有想過要害死誰,只是不甘他們這麽安排我的命運,出家也好,嫁人也罷,從來就沒有人問過我的意願,從來。是我太蠢,千算萬算,最後都只是讓無辜的人…終究是我自己應得的報應,你又何必來救我。”
汗水夾帶着淚水從眼角流出。
“東京城裏的這些人,生來就是長舌,不分黑白,聽風就是雨,這樣,只會對你…”
“別說了!”李少懷迫使自己鎮靜下來,“我自有分寸,嚼舌根就讓他們嚼吧,見死不救,我做不到。”
“若不救人治世,我學這一身醫術,又有什麽用!”
錢氏轉過頭去,眼裏燃起幾分光逐漸消失殆盡,“坐婆說是橫位,幾乎是九死一生。”
“盡是些庸人!”或許是庸人,又或許是另有所圖,即便不是庸人,即便她們如何的厲害,她們也不過是東京城裏的底層,行事終究是要聽主人家的意思。
只不過錢氏的危險不假,單靠那幾個有經驗卻不懂其他醫理的老婦人接生恐怕真的就要天人永隔了。
屋內放着幾盆供暖的碳火,與那白燭散發出的光亮了整整一夜。
整個一夜院子裏都很安靜,直到次日城樓上的鼓聲敲響後沒多久丁宅闖進了幾個人。
“我家二娘怎麽樣了?”
“還在房中!”
“姓丁的!”年輕人抓着丁紹文的衣領,憤怒的眉毛扭在了一處,“我告訴你,二妹妹要是出了什麽事,我一定繞不了你!”
丁紹文低垂着眉,十分憂傷的樣子,“長兄…此事聽的是天命,我…”
“呵,你若真是疼愛她,還顧及那麽多禮教,就因為我妹妹是你們家長子的正妻?名聲比我妹妹的命還重要?”他幾乎狂怒,“我爹怕你們,我可不怕你們!”
“産房裏已有先生進去了,是神醫的徒弟。”
聽到此,年輕人才将他放開。
天邊的朦胧逐漸破開,院中忽然傳來孩啼的交錯聲。
整個宅子裏消沉的人都變得精神起來了,女使們奔走各處告喜。
滴血的刀子落入盆中,血迅速在水中擴散,她一身淺色衣裳也早已經染紅,坐婆聽着聲音入內,她擦了一把汗,“孩子交給你們。”
旋即又将內房的門關上不許人進,直至天完全亮,房門才再一次的打開。
她低垂着眸子無力的吩咐道:“這幾日不能讓她碰水,也不能吃辛辣刺激的東西,方子已寫好在案上。”
腿上如同附了千斤重物,使得她每一步都走的十分的沉重,擡頭間,眼睛所視,将她身上僅剩的力氣帶去了。
全身癱軟無力的人,倒在院中站立的女子懷中,女子靜靜的低頭的看着她。
“我已托了人到大內向官家替你告了假。”女子溫柔的聲音瞬間擊潰她內心深處的脆弱。
也許,本就不是堅強之人,因情所迫,迫使強大。滲有汪洋的眸子不敢再對視下去,轉而深埋進了女子的肩頭,藏起自己,藏起累。亦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将她剛換上的紅衣染濕。
溫柔的撫了撫她發涼的後背,朝身後招了招手,侍女抱來一件狐裘,她接過與之披上。
肩頭的濕漉帶了幾分不舒服,也帶來了她的幾分欣喜。因為她知道,她的淚水,都是為她而流!
她不知道李少懷在房內經歷怎樣的生死搏鬥,當她從房內走出虛弱的倒在她身上時,她明白了什麽。
死神不會眷顧任何人,任何女子,醫術再高的人,總會有救治不了的病和人。
也許昨夜她沒有踏進這個門,今日就會從房內傳來死訊。
生命很可貴,但也許對于李少懷來說,趙宛如就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