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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公馬莫走須殺賊

大明殿。

每年三月都會在大明殿中舉行一場會鞠, 今年三月事出頻繁讓此項活動停罷, 一直推到了端午。

如今擊鞠已經成為端午游戲之一,從宮廷傳出,興于民間,盛在禁中。

作為軍隊士卒訓練的項目,太.祖太宗皆喜好此項運動,都曾親自上陣與大臣們打過球。

球場東西兩端豎起丈餘高的木杆為球門, 木杆頂上雕刻金龍,下施蓮華座, 球門兩端後面插着日月圖案的彩旗,禦衛着裝齊整嚴肅的列成一排守衛在周圍。

另外還有兩個衛士手執小紅旗站在球場中間的一邊, 等一會兒開賽了便由他們“唱籌”, 呼報進球得分。

教坊樂隊也準備就緒,于球場外圍兩邊的走廊上各設置各設了五面鼓, 東西球門的旗下也各設置了五面大鼓。

宮中的擊鞠大會向來由內諸司專門的人掌管,另外還設打球供奉官, 組成宮中的職業球隊。

天廄院精心挑選的馬匹依次被牽入, 候在臨時搭建的馬棚處。

見識過城北馬場沈家舉行的端午鞠會之大,未曾見過宮中擊鞠之盛,朝中五品以上的京官與皇親貴族皆早早的到場,場面堪比今年的元日, 上元節那段時間李少懷還在河西之地,異國他鄉,不曾見過宮中的盛宴。

“驸馬今日豐神俊朗, 神采奕奕,可是要上場博頭彩?”

“官家治下能人之多,懷就是上場怕是連一個球都進不得,還是不去自取其辱了。”

“從益。”

“爹爹。”

王欽若走近抖了抖袖子,“三月會鞠官家為驸馬停罷,如今端午又開,官家非太宗那般癡迷擊鞠,而是聽聞了驸馬你去年在沈家的那場球轟動京城,故想見見驸馬的球技。”

“大學士連官家的聖意都一清二楚,實在厲害。”李少還作揖回禮,勾嘴笑道。

王欽若當即沉了臉色,橫皺起眉,倉促之下也回應一笑,轉身道:“從益,官家馬上要來了。”

“是。”

場上左右兩邊分坐官員與宗室,李少懷随趙婉如坐在皇親之列的左側,王從益在拱手示意後随着父親去了對面。

左側宗親都是一些在京的皇親貴族,然只是京中的趙姓宗親就有數百人之多。

大明殿作為會鞠的球場,可容納上萬人。

“惠寧這妝可真漂亮,可不知是哪位麗人或是畫師這般手巧,加上你這天生麗質的容貌,今日場上真真兒是稱絕。”

“四姑姑所贊,惠寧愧不敢當,倒不是哪位畫師化的,而是我家那位今個兒得空,便一時起了興致順手畫了。”

圍着說話的幾個長公主與王妃,年歲都在雙十左右,聽到趙婉如的話,并不覺得驚訝,反而眸中流淌着羨慕,女子愛美,男子也是。

“元貞。”更何況還是一個翩翩少年郎。

“話講完了?”少年與她,出雙入對,樣貌穿着皆般配至極,有些讓人羨慕。

“嗯,有幾個同僚找我了,昨日提拔了樞密院兩個人接任樞密承旨,這不,今日殿中省就安排他們去給球賽當守門員了。”

“第一場是宗親比對,替官家守門,也是他們的福分。”

“這倒也是。”

驸馬說話溫和,人也長得如玉,“驸馬不僅長得俊俏,更是難得的英才,惠寧眼光真是極好。”好看的人兒能讓人心情舒适,她們仿佛對之前李少懷發生的變故不知情一般,“這男人呀,不光要有才,于我們女人而言,得要會疼惜娘子才行,你看我家這個木頭,要是能學得大驸馬半分也好。”

盡管長公主言語如此,跟在一旁的驸馬也不曾吭聲半句。

一番誇贊下來,李少懷只得陪笑作揖行禮,趙婉如與之介紹道:“這是四姑姑魯國長公主,旁邊這位是四姑父,柴驸馬。”她與之一一行禮問好。

“廣陵郡王之妻,安定郡王妻...”

——————————

幾乎将大殿走了一圈她們才回到自己的座上,“方才那些人,你都不用刻意去記,宗室雖貴,然不及前朝握權。”

李少懷牽着她的手點點頭,“今日讓娘子高興了,那下午可不可以放我半日假?”

拉着的手被甩開,“呵,”往前走了幾步的人回首輕瞟了一眼,“原來你是有所圖啊?”

“沒有沒有,是我那兩位哥哥先前同在三司,又同判刑部,二人相處不來,礙于我才沒有鬧開,兩個都是不易得的人才,遂想調和一下。”

“李迪和呂簡夷?”

她點頭,“是。”

“李迪是你說的相才我了解不多,可呂簡夷我是知道其為人的,其能大于德,你可懂?調解不了便任由着去吧,這樣反而更好。”

“我明白了。”

皇帝的儀仗隊先行到達,宿衛禁軍入殿—咔咔咔—列在兩側守衛,禦座下階梯兩旁各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殿廷武士,侍衛親軍分站禦座後面兩側護衛。

“陛下至!”

着紅色圓領袍的男人邁着沉穩的步伐走向禦座,侍衛們精神抖擻的挺立在禦座下,目光如炬監視着場上的動靜。

宋初時,侍衛親軍司位在殿前司之上,至趙恒登基将侍衛司馬軍、步軍一分為二,并殿前司合成三衙,自此開始殿前司位居三衙之首,三衙不單分管全國禁軍,還掌管東京城的治安,殿前司管宮城,馬軍司管裏城,步軍司管外城。

無論宗親還是諸臣皆兩手在胸前相交跪下,躬身高呼,“吾皇萬歲!”

皇帝端坐下,斜靠在龍椅上,敲動着手指,“開始吧。”

躬身的周懷政挺直腰杆,高聲道:“端午會鞠,開始!”

—咚—

—咚———

—咚——————

教坊樂隊開始奏樂,演奏的《龜茲部》鼓樂,助興會鞠。

除了天廄院送來裝扮好的駿馬,尚衣局也送來了黃紫兩種顏色的衣衫,因為會鞠大賽一共有兩場,第一場是皇親貴族與各高官的比賽,他們入宮穿的都是常服,為了區分人員,便規定兩隊中左隊穿黃色襯衫,右隊穿紫色襯衫。而是打球供奉官專職宮中擊球,所穿服飾就是供打球便利的球衣,左隊穿的是紫色繡花球衣,右隊穿緋紅色繡衣,腳登鳥皮靴,頭戴摺腳袱巾。這種經過專門訓練的,一般用作盛會表演供人觀看,除了武将,大部分文臣不打球或者是業餘,打不過自然不會有人去同他們比。

擊鞠為軍隊中訓練的項目之一,所以第一場中有不少武将,其中包括幾個将軍的兒子以及蔡州刺史丁紹文。

唐時昭宗愛球成癡,曾以大臣贏球升其官職。

痊愈之後的刺史再次出現在群臣的視野中,皇帝雖不會上場打球,卻喜好觀看此項運動。

“哎,當年的天之驕子,一朝失勢。”一聲嘆息。

“可別這麽說,他可不能叫失勢,官家罷職不過是為了賭口,他停了職可其妻子在他任中受封的郡夫人诰命并未剝奪,這說明了什麽?”

教坊奏鼓,聲音響徹球場內外,內侍們牽來十幾匹馬。

“你養傷數月,如今用球賽正是證明你傷好可以複職的大好機會,這裏頭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将領,不要急于求勝,萬事都有聖人。”官員将最後一句說得極重。

丁紹文穿上紫衫束起袖子點頭道:“贏了球,機會才大,聖人說話便也有底氣。”

球出,日月彩旗開,鼓聲越來越急湊,球場上開始了追逐。

聽鼓聲可以判斷場上的形勢,若鼓聲越來越響則是證明球已接近球門。

——咚——咚——咚—— 擂鼓三通,共計千下,約一刻鐘時間,球已經越過,日月彩旗關閉,手執小紅旗的衛士敲響一聲钲,鼓聲便也停了下來。

“紅隊,進!”

場下贏來一片喝彩。

東西球門的旁邊還設各置了二十四面旗子作為籌碼,大殿東面的西階梯左右兩邊放着擺設架,兩邊應對兩隊,進球的一隊則取對方一面旗子插上。

穿繡花衫的衛士從東球門旁的面二十四旗中拔出一杆插到階梯下右邊的架子上。

“好,我輩能人!”

“官家不妨瞧瞧紫隊裏領隊的是誰?”

“朕知道是他,不用聖人提醒朕也知道,看來他的傷已經好全了。”皇帝摸着自己的胡須,微眯眼睛道。

目不轉睛的人将這一刻鐘的擊鞠都看在了眼裏,喃喃道:“掌管禁軍的都指揮使...”

“這個官,是你要拿的!”

“原先殿前司不如侍衛司,之後丁紹文入了殿前司,侍衛司突然瓦解,緊接着爹爹直接廢除侍衛司将其一分為二,殿前司掌管大內宿衛,好在是還有皇城司與之壓制的。”

“元貞手中可有皇城司?”

“不在我手中。”趙婉如看向禦座上的人,“明面上在官家手中,由幾個宦官和武将執掌,實際上是在聖人手裏。”

“拿殿前司不是為了別的,而是不能讓它落在賊人手中,否則再過幾年...”趙婉如看着龍椅上觀賽的紅袍男人,輕皺起了眉頭。

天子信道成癡,晚年昏庸,寵信奸佞,之後更是變得疑心深重,喜怒無常,這些她前世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如今無法向任何人說。

“聖人她...不喜歡我。”李少懷同看向禦座旁與皇帝搭話的聖人。

“可聖人,也不厭你,只要不厭,就還有餘地。”

興許是目光有些突然,驀然間聖人的目光便回看了過來,劉皇後已年過四十,風韻猶存,眸中充滿了祥和,朝李少懷點着頭輕笑。

下意識的就低點着頭,皇帝的獨寵與依賴,并不是沒有道理。

——咚——

鼓聲伴随着馬蹄聲在球場上飛馳。

——嗒!—— 皮鞭笞響馬背的骨肉。

“駕!”

球進,旗閉,钲響,鼓停,東門又少一面旗子,掌聲随之而起,陣陣喝彩,“好!”

“将軍厲害!”

——咚!!!——

——嗒!——皮鞭的聲音抽入心中,回蕩腦海,令人驚悸,膽寒。

“你們算什麽東西,宜州這樣的鬼地方,若沒有朝廷眷顧,早被南方的蠻人吞喽,還...”着紅色圓領公服的男人手持皮鞭,差點又打了下去,“還敢不服從?”

“你身為宜州知州,乃宜州的父母官,怎可苛政,對待子弟兵動用私刑,知法犯法?”受刑的将領怒視道。

——踏!——

“反了你?”知州大怒之下狠狠楊鞭抽笞,只見粗布的衣衫随之破開,黝黑的皮膚綻開一條血紅,“你可知道我是誰?”

“我父親是開國将領劉廷讓,太宗皇帝的左膀右臂,朝廷追贈的太師,今日端午宮中舉行會鞠,我本該坐于朝中,卻要守着你們這些個...”

“駕!”

馬兒嘶鳴一聲,伴着驚險,鼓聲終于停了,持紅旗的衛士楊起手中的旗子,扯了扯嗓子,“唱籌”道:“黃隊,進一球!”

“好啊,終于扳回一成了!”

旋即就有人從西門二十四面旗中拔了一杆插到階梯左邊的架上。

——咚咚—咚咚——

“駕!”

駿馬高擡前肢,“籲!”從馬上跳下一個着綠色圓領公服的官員,大驚道:“知州,萬萬不可啊!”

見跪地的幾個軍卒将領無不一身傷,官員皺眉憐惜道:“知州,他們帶兵多年,早已兵将相融,故偏袒了些也在情理中,知州日理萬機,實不必為了這樣的小事動怒。”

官員又湊近一步小聲道:“今日端午,朝中的嘉獎下來了,已到達知州府。”

如此,他才心情轉好的扔了皮鞭,“既然盧判官替你們求情,還不快快叩謝!”

剛剛被抽撻出一條血痕的男子怒瞪着雙眼。

綠服官員趕緊走近彎下腰,搖頭道:“陳軍校就快些應了吧,好漢不吃眼前虧。”

“多謝盧判官。”他極為不情願的拱手道。

“軍校快快請起。”見知州走遠,官員輕嘆着氣,“他是知州,是這宜州的天,天高皇帝遠,往後軍校切莫再意氣用事了。”

“成均?”

聽見知州呼喚,盧成均拍了拍他的手,上趕着應道:“下官馬上來。”

日月彩旗閉,鼓聲餘音回響,衛士揚旗高聲“唱籌”道:“紫隊再進。”

随着場上東西二門旗子的多少越來越凸顯,勝負便也已分明,最後由掌管會鞠的武衛官清點雙方籌碼将戰況報告給樞密承旨轉呈禦座上的皇帝。

承旨奏報時不得直視天子,只得低頭看着手中的笏板說話,和朝議上臣子面奏只得視笏一樣。

趙恒看着雙方得籌情況,“這七籌之中有六籌是大郎所進吧?”

一旁站着的周懷政即便不想替丁紹文說話也是不敢欺君的,“回陛下,是的。”

趙恒揮了揮手。

承旨低頭後撤着轉身高聲呼道:“黃隊得三籌,紫隊得七籌,紫隊,勝!”

“幾月不見,丁家大郎意氣風發啊!”

“與其說是重傷痊愈,倒不如說是浴火重生更加光燦呀。”

“去年東京不是還傳大驸馬的騎術與球術比大郎還厲害麽,今兒個場上怎麽連人影都沒有?”

“是啊,莫不是那傳聞的谪仙是假的?”

“谪仙李太白可是文武雙全,真正的詩仙劍仙呢。”

趙恒又招來臺下的樞密承旨吩咐了幾句。

“陛下有令,今日端午會鞠諸位卿家當盡興而歸,最後得頭籌者,追加賞賜,官爵不限。”

“蔡州刺史七籌進六,念其舊功,今傷愈,遷節度觀察留後,各部速辦。”

武将在會鞠上出彩授官并不是新鮮事,擊鞠本就是軍隊訓練之一,馬上的球打的好,其功夫定然不會弱。且觀察留後僅為武臣加官的虛銜,便也沒有人反對。

“陛下,臣聽聞大驸馬的球也打的好。”說話的不是丁紹文,而是宗室裏剛出閣不久的宗子。

“風頭都讓這些将軍們占盡了,大驸馬若真的厲害,也帶我們扳回一成,不然還以為我們宗親無人了!”

武功盡廢一事,朝中鮮有人知道,李少懷将眉毛扭做一團看向對面的丁紹文。

“哦,是這樣的嗎?”趙恒欣喜的看向自己的女婿。

“陛下,我...”

“陛下,諸位将軍球打的厲害,恰好證明了我朝能人之多,驸馬是我的夫婿,也是皇婿,頭彩自當留給諸位能将,還請陛下允許惠寧的私心。”趙婉如将為難替她攬下。

有李太白谪仙之名的驸馬,不僅以才著稱,更是以宋玉之貌傳遍東京,此番話的意思了然,當年沈家的馬場上,讓東京女子都垂涎的谪仙,如今已經成為了驸馬,讓衆人皆以為惠寧公主這是要藏嬌。

寶貝嘛,自當會有人觊觎,自然也就需要藏起來了!

“大丈夫争強未有不好,不過既是惠寧的意思,那朕也不能強求,繼續吧!”

“諾!”

“第二場,開始!”

鼓樂再次奏響,第二場是經過訓練的供奉官們的對決,馬蹄飛踏,人影穿梭如風,比第一場還要激烈。

“駕!”官員駕馬走後,幾個跪地的将領起身,看着自己身上的傷口,怒目而視遠離的朱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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