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人生出征苦難全
六月末。
夏日頭頂的太陽灼熱刺眼, 院中響起了蟬鳴。
“姑娘。”張慶恭敬的站在一旁, “上次河南府的事情鬧出後已經差不多平息,朝中商議調換官員,想從大內外派京官去坐鎮,王相讓我來問問您的意思。”
“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 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河南府是中原的腹地, 西京又是中心,需要找一位可靠的人去坐鎮。”趙宛如在腦海中過濾了一遍朝中如今可用的大臣, 問道:“王相的本意是什麽?”
大內, 文德殿偏殿。
“西京有宗廟所在,又是中原腹地, 吏部推舉了寇準與張齊賢,卿家以為如何?”
“西京原是舊相出任, 期間從未有出現任何吏治差錯, 寇準雖然有能力與名聲,但出任地方時喜歡整日宴游,而張齊賢呢又太灑脫随意,過于任性了些, 俘獲了盜賊大多都放了,所到地方的吏治最為不好。”
趙恒聽着,很是不喜, “舊相向敏中,他與張齊賢争娶薛惟吉遺孀,被諸臣指責“潔之操蔑聞,朕罷了他的相。看來新任的吏部侍郎,能力眼光也不行!”
王旦又道:“陛下,臣與諸位同僚供事,只有敏中勤于政事,兢兢業業,買宅一事也是他一時糊塗,且此事與公事無關,若因此事而棄賢才不用,實在是可惜。”
“大臣出臨四方,只有向敏中盡心于民事。”趙恒沉着臉,稱贊道:“确實,大臣們在地方,都應該像向敏中這般。”
清涼的水順着葉子流淌到地上,驕陽下的花豔麗無比。
“王相的意思是推一把您的老師,向敏中。”
“鹹平四年因為那件事,舊相遭到官家冷落,但并未因此頹廢自己,若官家能聽進王相的意見,極有可能會再次重新重用舊相。”
再次啓用向敏中原本就是趙宛如的計劃,只是出于一些旁的原因,“去告訴同平章事王旦,他王旦才是丞相。”
張慶先是站愣了一會兒,旋即躬下身道:“喏。”
景德四年六月,遷向敏中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出任地方。
同月,西南暴動,軍校陳進在衆人的怨恨吶喊聲中發動兵變殺宜州知州永遠規,以判官盧成均為軍師,號稱南平王,據城反叛朝廷。
“西南造反了,劉永規被殺,且已攻下柳州。”
“什麽,造反了?為何朝中沒有一點消息?”北方的鐵騎還虎視眈眈,南方又飛來橫禍。
“宜州至東京數千裏,就是八百裏加急也要個幾日。”
“樞密院管全國的軍務,近年重心都放在了北方,确實疏忽了西南。”她緊鎖起眉,細細想着近日南方軍務的奏報一切都如常,前段時間還嘉獎了各州地方守将,這暴動來的太突然,且短短幾日就攻下了幾座城池。
“戰事起了,丁紹文不會放過這個立功複職的機會。”
“但于我也有益處,我若一戰得勝,便可名正言順,但官家,不會讓我挂帥。”進士及第沒能入翰林,已經是與宰執失之交臂,由文轉武遷升掌權太難。
“戰場兇險...”
“元貞是在擔心我的安危麽,你放心,如今天下才安定短短數十載,大宋的民心還在,平亂是遲早的事情,等前線的消息傳回我再做打算,不會冒冒失失的跑去戰場上送死的。”
七月,消息至才傳回東京,叛軍奪宜州又攻下柳州,震驚朝野。
“消息已傳至京城,官家正在與諸位大臣商議派誰平亂,武将想要遷升得到官家的重用,靠的是戰場的功勳。”
“一将功成萬骨枯,更何況如今文武已經失衡。”
“姑娘臉色有些不大好...需不需要請太醫來瞧瞧?”
趙宛如擡手,剛從座上站起,覺得身子突然乏力,一陣暈眩。
“姑娘,姑娘!”
垂拱殿。
殿廊的高處站着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她的身後還站着一個恭恭敬敬的紫衣官員。
“戰場上兇險萬分,上次李若君出事,她差點将坤寧殿都給掀了,如今還要派李若君平叛,她又豈會肯,官家又豈會同意。”婦人言及自己的憂慮。
“公主擔憂驸馬安危自然不肯,但官家向來聽從您的意見,驸馬是官家的臣子,只要官家下旨,這事就有可能。”
“可...會不會過于冒險?”
“聖人,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如今整個東京都在說大公主與驸馬,如若不這樣,驸馬在朝終會為世人所诟病。”
細思了一會兒後,劉娥微眯着眼睛,沉聲道:“身為臣子,他也是該替官家做些事情,身為驸馬也該要出類拔萃才行,立些功,如此,才能配得上我的女兒。”
文德殿。
朝中氣氛凝固,終于在安穩了幾年後朝臣們如夢初醒。原來危機還沒有消除,內憂和外患還是不斷。
“西南告急,叛軍圍城,柳州淪陷,已失。”
淳化三年,王小波、李順起義,趙恒繼位之初,益州戍卒王均率衆起義 ,短短數十年,起義不斷。
“前線火漆令加急傳回京都,叛軍攻城,攻下後守城将令以及朝廷命官皆無幸免的被斬殺,叛軍分幾路出發,如今有圍攻象州的趨勢,若大規模的戰争一旦爆發,勢必還會造成更多的軍民傷亡,且南方正值作物生長之際,還請陛下立刻派出将領前去平亂。”
“先前司天監占候時說不久将要用兵打仗,朕這幾日心中便一直不安,擔憂着京畿外的地方守将不行,會引起邊遠地區的禍患,于是下诏嘉獎各地方将領,果然!”
“曹家鎮西北,楊家守東北,此亂,該派何人出征為好?”早在召見諸臣之前,他就與幾個宰執商議過了,心中有了一個底,見衆臣不言語于是又問道:“樞密院可有合适人選?”
“知州折惟昌骁勇,可擔此重任。”同知樞密院使陳堯叟看着笏板回道。
旋即就有人反駁,“興州至京數裏來回奔波恐延誤戰機,不妥。”
“陛下,臣曹利用不才,請平南方之亂。”
當務之急是平亂,戰事刻不容緩,此時朝中能用的人不多,曹利用是個能将,如今自己請命正順應了皇帝心中的底,“今夫朝廷之大,爾等不思為國,竟都沉默了起來,是要等到敵人拿着劍抵在你們的喉嚨口才肯吱聲嗎?
“臣等惶恐!”
“曹卿家于景德初時只身入敵營,可見其膽量,對敵數人寸步不讓,可見其魄力,朕有卿家為将,可無憂矣。”
“陛下,劉永規乃臣所舉薦,宜州反叛也是臣之罪責,故請戴罪立功,同曹将軍一同前去。”右邊武将一排的後方,丁紹文出列請罪道。
“說到失職,樞密院乃管全國軍務,出了此等事,該當何罪?”
“陛下,臣近日忙司天監日食之事,故而把軍務全權交給了李承旨,南方暴動,臣也是今日才得知。”同知樞密院使王欽若當即出列跪下,推卸責任道。
“陛下,西南各地離京都甚遠,消息不能及時送達,不過如今出了叛軍,是樞密院失職,還請陛下責罰。”陳堯叟拉扯着李少懷一起跪下請罪。
一個推卸,一個主動攬罪,王欽若的臉面登時就挂不住了,于是又道:“陛下,李承旨當年中第,獻禦敵策,可見其将才。”
“這麽說,你們樞密院也是想戴罪立功?”
“李承旨,平了此亂可是大功一件,不僅能得豐厚的賞賜,樞密院也能跟着沾光。”王欽若将聲音壓的極低。
“哼,你怎麽不自己去?”陳堯叟白了他一眼。
趙恒問話的時候,目光直視的是李少懷,大臣們奏議時只得低頭視笏,李少懷看着自己上圓下方的象笏,大着膽子擡起頭了頭,看見皇帝深邃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于是俯身道:“臣願戴罪立功,前往西南平亂,為陛下解憂。”
“好!”皇帝想也沒想的就應了,大聲喚道:“三衙與樞密院聽旨,命曹利用為廣南安撫使挂帥出征,丁紹文與李若君為其副将,領各郡三軍火速趕往南方平此叛亂。”
“樞密院傳軍令下去,讓柳州附近荊湖南北兩路的刺史先行率軍支援,不得有誤。”
“是。”
丁紹文請纓,李少懷便多了幾分猶豫,她不想戰場變成私鬥的地方,這樣傷亡就真的太大了,但王欽若順水推舟,皇帝接下了這條舟推送給了自己,她為臣子不得不從。是福是禍,如今都躲不開了。
張澤茂從翰林醫官院急急忙忙的出了宮,趕到驸馬府時虛驚了一場。
張慶請他的時候,只是眼裏很急,并沒有說什麽事情。他是能猜到的,随他出宮時便也沒想告知旁人所為何事。
手腕上隔着薄紗,張澤茂收回診脈的手,瞪着眼睛大喜道:“殿下!”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驸馬府将要有小宗子了。”張則茂老淚縱橫的說道,似比她們都要高興一般,聖人交的差總算是完成大半了。
确實是喜訊,來的有些突然,她下意識的摸向了小腹處,眼角似有淚。
“姑娘,大內來消息了。”才從大內趕回的秋畫見着這衆人齊聚一屋的場面,呆愣住,“這是...”
“無妨,你說。”
“官家下了旨,驸馬他...奉命随曹将軍出征,啓程的時間已定,就在今日下午。”早在消息傳來時,樞密院就領了旨調出虎符清點禁軍。
趙宛如躺在靠枕上,顫動着坐起身子,“為什麽是官家?”
她看着房中的幾人,當即冷下臉道:“我懷有身孕之事不得外傳任何人,若走漏風聲,你們自己看着辦!”
“姑爺也不能嗎?”阿柔站在床頭,小心翼翼的問道。
“…”
喜悅所剩無幾,亮起的眼眸又變得灰蒙,“聖旨已經下了,我不想她出征的時候,還要替我擔憂。”
“…”侍女們互相楞看着,“是。”
一道風從金水河吹了向樞密院,下午的太陽沒有正午那般毒辣。
“承旨,聖人聽說您要出征了,特意讓小底們将此物送來。”
雷允恭邁開一步,幾個內侍端持着一副紅色甲鱗的盔甲。
“這是朱漆山文甲。”
李少懷的臉色十分淡然,摸了摸甲鱗,“這個樣式,我似乎在淩煙閣的功臣圖中看到過。”
“承旨見多識廣,這就是官家按照《淩煙閣功臣圖》中薛仁貴身上所着的铠甲而制。”
頭盔鳳翅兜鍪,金漆獸首護腹,甲分三個部分,整體以紅色為主,邊緣為藍色,極符合大宋的火德之色。
“還勞煩幾位姑娘出去。”
幾個宮女見李少懷朝她們謝揖,驚訝的福了福身子,出門時相互的笑了笑,似意會了什麽。
“大驸馬竟然也會害羞?”
“我看不是害羞,而是害怕,害怕大公主。”
來樞密院任職,除了熟悉軍務,還要對各地軍隊部署,兵力以及戰馬,甲胄等了解透徹,朝廷雖崇文,卻也沒有忽略軍隊以及裝備馬匹的重視。
披甲上陣,這是她二十餘年來第一次着戎裝,可笑的是,自此之前她從未想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上陣。
聖人送甲的意思,她多少都能猜些出來,此次官家的态度,大抵都是聖人的主意。
盔甲除了笨重,還有些大,但好在身材高挑,不至于撐不起,也能夠承受的住重量,這幅盔甲穿在她身上似乎剛剛好。
李少懷走出樞密院時,頭頂的太陽灼燒着紅甲,看着院中的日晷,離出征只剩下了半個時辰。
“阿郎,您的行囊,孫常只恨自己不會武...”宮中的人飛奔回府報信,孫常便替趙宛如将行囊送到樞密院給她。
“十三将馬借給我,我回去一趟。”
“将軍,大軍馬上要出發了!”手下的步兵将領提醒道。
“驸馬府就在宮城腳下,不會耽擱太久的。”
久不曾騎馬,如今騎着棕馬一路飛馳,馬行街上的行人聽着急促的馬蹄聲紛紛朝兩側避讓,避讓之餘不少人指着背影怒罵。
“這是哪家的小将軍?”
“看着有些面熟啊。”
“皇城腳下當街縱馬還有沒有王法了!”
馬兒粗喘着氣,呼哧呼哧個不停,驸馬府大門口湧進幾陣熱風。
—咔咔—咔咔咔— 盔甲抖動碰撞在一起發出聲音,長勒靴踏着青草邁向院中的青石路——噔—噔—噔— 跨上了臺階,三步并作兩步。
開門與關門的聲音緊連,院中房門緊閉,幾個女使站在廊道處打轉。
阿柔捧着雙手放在胸前,一副仰慕的神情,“哇塞,咱們家姑爺穿軍裝好好看呀,比那些長着胡子的大叔英俊百倍!”
“別犯花癡,行軍打仗可不是鬧着玩的!”
七月的太陽即使過了正午也依舊熱的很,盔甲內的衣襟已經濕透了,她握着佩劍取下頭盔,汗水從順着她的臉頰不停的往下流。
紅色的山文甲頭盔上有幾抹濕痕,靜靜的立在案桌上,藍色纓飾垂散在一旁。
在見到妻子的那一刻,她臉上的局促便全都化作了溫柔,厚厚的铠甲下仍可看見她因喘不過氣而起伏的胸口,眼底的柔情,無法與身上堅硬的盔甲所聯想。
當李少懷依舊用着微笑與溫柔想要開口說話時,圓領處的衣襟被人用力攥住,感受到了手臂稍的用力她低垂下頭,剛開啓的朱唇便被另外一雙紅唇堵住,微冷的柔舌滑入,将她口中的燥熱驅散。
小心點覆上雙手,與之回應,一刻也不想失去。
窗外的太陽慢慢向西邊推移,吹過江面的夏分帶着幾分潮濕卷入了院中,樹葉交疊摩挲,吹落。
分離就在眼前,她怎會不心痛,喜事的高興并沒有餘留多久,出征的消息便狠狠給了她一擊。
她有些後悔了,明明自己才是最讨厭分離的人,可每次都要将分離時的不舍小心翼翼掩藏着,痛苦着,忍受着。
南方的暴動,超出了她的預料,這或許是一場被史官寫入史冊的惡鬥,她不在乎史官怎麽評判自己,怎麽提筆寫自己,但是她怕,她怕她也被寫進了書裏,止于此。
閉目投入擁吻的人,眼角處不斷湧下淚水,順着白皙的臉頰滴落到她的盔甲上,柔弱穿透不了她厚重的衣甲,卻能深深的滲入她心中。
趙宛如輕喘着氣,似沒力的軟趴在她的懷中,聲淚俱下,堅強,又那麽柔弱,是苦澀,是委屈,“我相識你多久,嫁你多久,一日十二個時辰,可我離你最近的時候,都不會超過半日,東京城才不過十幾裏,而那堵牆就像是千萬裏的天塹,你才回來多久啊,為什麽又要去廣南那麽遠的地方。”
盔甲的堅硬,讓她不得不小心的摟着她,她的每滴淚水對于李少懷來說,都像是刀子,一刀刀刮在她的心口。
別人只知道李少懷仕途遷升之快,官運亨通,別人只以為她是沾了大公主的光,但他們不知道,這奪權之路,是她用命走出來的。
她伸着穿戴護臂袍肚的手,攬過她耳畔的秀發,“我答應你,即便天地崩塌,我也絕不會先離你而去,哪怕是茍且偷生,只要你還在,我便不敢死去。”
趙宛如将她推開,轉身吃力的朝桌邊走了幾步,撐着桌子,試圖逃避她,試圖抹去眼底的失神。
李少懷側頭看着窗外拉長了幾寸的光影,邁步走到了她的身後,看着瘦弱的背影,此刻她才明白,她只是個柔弱的女子,酸澀的顫抖着,“元貞。”
忍不住的再次将她摟進懷裏,環上雙臂,握起了她緊攢着的玉手,也許不從背後擁入懷她不會感受到她此時的那幾分無力以及顫抖的身心。
趙宛如側擡起頭看着她的臉頰,努力鎮定的淚水還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指甲幾乎攢進了掌心的手從她手中抽離開反壓住。
鐵甲捂不熱,但她的掌心永遠都是溫暖的,正如腹前所感受的溫度。
她緊閉上眼,倦靠在她懷中,“還記得去年我問王孫歸不歸嗎?”
“記得。”
“這次我不問你,但是我要告訴你,你歸,我便等候,你不歸,我便尋你,你在,我便在,你不在,我們絕不活。”
她能感受到腹前雙手的微顫之舉,便将自己側着的頭埋得更深了,汗水遮掩不掉李少懷身上獨有的味道,讓她一刻也不想離去。
李少懷說不出話來,閉着雙眼低垂下頭,緊緊貼着她。
離分離越來越近,如此下去,彼此的眷戀也只會越來越深,趙婉如橫下心,将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拿開,從頸間取下一塊薄薄的暖玉,轉過身子正對着她,“這玉,生來伴我,二十年從不離身,此玉,乃我的命。”她将暖玉系在她的頸間。
李少懷下意識的摸了摸,應道:“玉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