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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馬革裹屍人未還

梳妝臺上的銅鏡不知為何突然倒塌發出聲響, 夢中人驚覺而醒。

隔着幔帳, 眼前還是漆黑一片,只有幾扇窗戶透着些許雪地裏的白,不過此時看上去尤為黯淡。

不安湧遍全身,恐懼腐蝕內心,“阿柔!”今夜屋外不知何人值守,她只是下意識的叫了出來。

寝房外的人聞聲, 輕推門而入,淡淡燭光照進房中, 見主子似乎驚魂不定,匆匆吹然火折子點了燈。

屋子裏瞬間亮堂, 先是扶起了梳妝臺上的銅鏡, “姑娘,您是又做噩夢了麽?”最近數月都是秋畫與小柔輪番值守, 交予旁人她們不放心。

掀開幔帳又見姑娘額頭上冒了冷汗,小柔便越發的緊張害怕, 怪胎六月, 此是最要緊之際,作為公主自幼的貼身內侍,阿柔生怕主子有什麽閃失,忙的俯下身摸了一下額頭, 倒是沒有異常,不過還是有些不放心,“可要叫張太醫入宮來?”

趙宛如只是搖着頭, 眼裏的恍惚不曾消失。

“如今已是月中了,年關将近,用不用告訴聖人,換一個僻靜的地方靜養?”

趙宛如依舊搖頭,“現在是幾時了?”

“才到寅時。”

“寅時,宮門快要下鑰了。”

“姑娘可是想出宮了?”

“我做了一個夢,驸馬被反賊抓了,然後...”想着想着腦中突然一片空白,似乎怎麽也想也想不起來了。

“呸呸呸!”小柔吩咐着宮人打來熱水,擰幹帕子,替趙宛如擦拭着額頭上的汗珠,“夢裏都是反的,說不定此時姑爺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呢!”

“若是如此,應有消息傳回東京才是。”

————————

西南,柳州,十二月上旬。

南平王軍帳中,陳進召集部将商讨反擊。

“依我看,宋廷的走狗也不過如此,都是些匹夫,有勇無謀,這江山遲早要易主,咱們不如硬殺過去,奪了江南,便可坐擁半壁江山,平分天下。”

“數次交戰,咱們雖未敗,可也并未取勝,我們如今困于此寸步難行,吐蕃那邊可是在坐山觀虎鬥。”

“那依軍師之言,該如何?”

“我聽說,今年宋皇還如期舉行了大朝會,為的就是安撫邊境諸國,說明如今南方的戰争還沒能引起他的痛楚啊。”

“廣南離中原兩千裏遠,就算是急遞傳消息都需要四日,他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天下已經岌岌可危了吧!”

“咱們要把這顆釘子,再紮深一點。”

“軍師所言?”

盧成均拍了拍手掌,帳外幾個軍卒擡來一個巨大的箱子,箱子裏裝着幾個圓滾滾的求,求外面吊着一根幾丈長的繩子。

“□□?”

“此是鹹平年唐福所制的火蒺藜。”

“可此物不是只能邊境守備軍與京畿的禁軍所備嗎?”

“在東京混跡,又在樞密院任職多年,這點人脈,臣還是有的。”

陳進大笑,“孤得軍師,如魚得水,幸哉。”

“此次咱們交戰,需抓一個人。”

“曹利用?”

盧成均搖頭,“抓他無用,咱們要抓的是此次随軍出征的驸馬李若君。”

“哦,那日戰場上軍師誇贊的年輕人?”陳進有些遲疑,“可孤看着他,覺得瘦弱不堪,中看不中用,抓他又有何用?”

盧成均搖頭,“王上有所不知,當今天子寵信後宮,凡政事遇困惑必與聖人商讨,遂後宮幹涉朝政,如今朝廷已是分作了幾派,惠寧公主為當今天子與聖人最為寵愛的女兒,如果我們抓了她的驸馬,以公主的心性,又該如何呢?”

“傳言說宋皇的長女冷傲,其殺伐果斷像極了太宗皇帝,呵呵,宋太宗當年可是斧聲燭影,弑兄篡位,好狠的人啊!”

“我們抓了李若君,便可要挾讓禁軍後退,我們趁機拿下廣南全部之地。”

陳進沉思了一會兒,“宋皇雖疼愛女兒,但孤不認為他會了女兒而舍棄江山。”

盧成均笑了笑,“若是如此,必然會造成兩宮失和,屆時東京必然內亂,父女隔閡,朝堂上必然掀起鬥争。”

陳進大驚,旋即興奮問道:“可要如何才能捉住李若君?”

“這個王上不必擔心。”盧成均勾起嘴角笑了笑,“畢竟,希望他出事的人,不單單只有咱們。”

五更天,大內鐘鼓樓上的鼓聲敲響,鼓聲沿着城牆傳遍,持牌人快着腳步行走在宮廊,守城軍打起十二分精神,對上鑰匙,幾聲唱和,城門開啓,早就等候在各個城門口的朝官們入宮準備去前朝參加朝議。

張則茂把完脈後開了一張安胎的方子。

“她這是怎的了?”

“殿下是憂思過重,晚上又夢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才會如此,不過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

劉娥虛驚了一場。

安神藥沒起到作用,不過見聖人沒有責怪之意,張則茂實話道:“但若長此以往下去,對胎兒以及公主都是極不好的,這段時間是最應當放松的。”

“這個吾也知道,也曾勸她...你先下去吧,若無其他情況,每隔三日來請一次脈。”

張則茂躬身,“是。”

劉娥又問道一旁的雷允恭,“朝議可散了?”

“散了。”

“官家此時在何處?”

“朝議散後官家召見了丞相,此時應該在文德殿處理政務,聖人可是要去見官家嗎?”

“惠寧如此下去怕是不妥,去見官家,将驸馬召回來吧。”

“可若這樣的話,不就白忙活了一場嗎?”

“功勳也好,名聲也罷,總沒有人的安危重要。”

劉娥才出垂拱殿,就在去文德殿的途中遇到了趕路的張慶,張慶途徑聖人,慢下腳步行了禮又匆匆走了。

“張翊衛這是?”雷允恭看着張慶風塵仆仆的背影。

“張慶此番急切,想必是前省出了什麽事。”

雷允恭大驚道:“那要不要去将張慶攔截下?”

雷允恭的意圖她明白,但趙宛如是她的女兒,女兒是什麽樣的性子她心裏最是清楚,于是搖頭道:“越是隐瞞,她越是會察覺,倒時候後果就真的未知了。”

“快些趕去!”劉娥催促着擡轎的內侍。

“喏。”

文德殿內的炭火黑了都無人敢進來替換。

殿內的溫度慢慢降下,裏面的人也不覺得冷,都惆悵着一張臉。

“驸馬怎會被抓?”

“啊?”

“據悉,是叛軍用了□□,阻絕了兩翼互相支援的路,将驸馬所率領的禁軍團團圍住,好像是…專門沖着驸馬去的!”

“這些反賊,是什麽來歷,竟...”趙恒吓得愣坐在了椅子上,突然覺得背後涼飕飕的。

“反賊的軍師是,盧成均!”

“盧成均…此人是誰?”時隔多年,趙恒似乎有些印象,但是已經記不得了。

“曾為樞密院副使,太.祖年間的進士,是資歷很老的老臣了,太宗朝時因為反對立陛下為儲君,被先帝貶至邊境。”

“盧成均熟悉樞密院事務,在東京多年,人脈亦廣。”

“那現在如何是好?”反他的人,竟是大宋的臣子。

“兩廣之地數十州,若荊南盡失,則江南險矣,他們要的,是陛下的半壁江山。”

或許遠不止,“取江南則取天下,這分明就是想取而代之,陛下,絕不能答應退守。”

“驸馬固然重要,但遠不及祖宗基業、陛下的江山、天下的百姓重要。”

“曹利用上疏,反賊已是輕弩之末才會采取此法,賊人分宜州與柳州兩地駐紮,宜州乃是他們站穩腳跟的老巢,若舍柳州,發兵全力進攻宜州,則可奪回宜州将反賊徹底逼入絕境,到時候自會不戰而降。”

“只是驸馬在柳州,若舍棄柳州攻宜州,恐會惹怒他們,驸馬也就危險了...”

“死一人,而安天下!”丁謂義正言辭道:“大宋的疆土,是太.祖太宗幸幸苦苦打下的,祖宗基業絕不能放。”

“如何能拿驸馬與大宋的百姓相比,陛下若是怕公主殿下不滿,臣可以與之辯解,公主是您的女兒,是您的血肉,也是大宋的公主,應當明白事理才是。”大學士王欽若附和丁謂振聲道。

趙恒看着年邁的丞相,而王旦只是低着頭,似乎沒有話要說,陳堯叟本有話要說的也被王旦拉住了。

在議論之時,王旦就拉了陳堯叟的衣角,小聲提醒道:“此事無解,哪邊都不好說。”

若論私,他定然偏袒惠寧公主,可是現在拿的是皇帝的江山,大宋的百姓,他便也不敢偏袒了。

陳堯叟咬着牙,甩下手,“哎!”

“此事朕還需...”

“陛下,您才是天子!”

大臣的話深深刺入皇帝內心,他顫着道:“罷了,準曹利用所奏。”

驿站傳急遞,日行四百裏,開封至廣南兩千餘裏,驿卒領朱漆金字牌,日行五百裏,四日後抵達前線。

命令下達後,張慶在坤寧殿外急得團團轉,思考着要不要将實情告知,在心中反複琢磨着如何委婉轉述,他在外省游走官場游刃有餘,可偏偏到了公主這兒就成了不會說話的啞巴。

“張翊衛怎麽在殿外打轉,姑娘先前還提到你,說你怎麽好幾日沒有出現了。”

張慶緊鎖着眉,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得捶着自己無處安放的手。

昨夜一場大雪,将坤寧殿老梅樹的枝幹給壓斷了,厚厚的一層雪地上靜躺着枯木斷枝,白色的雪,紅色的梅,淩亂不堪。

沒有她的吩咐,宮人們不敢亂動這顆梅樹。

“姑娘,張慶回來了。”

“快讓他過來。”

“是。”

張慶邁着急促的步子,緊緊捏着手,“姑娘。”

“西南出了什麽事嗎?我見前省有動靜,但是後省似乎很是安逸,又有點反常。”

張慶的臉色不好,神态也有些慌張,她皺眉道:“怎麽?”

見他支支吾吾不肯言語,旋即冷下臉,呵斥道:“說!”

張慶當即吓的雙膝跪下,顫道:“大軍攻柳州,分三路,驸馬率左翼被圍,反賊手中有□□,左翼全軍覆沒,驸馬被擒!”

“右翼支援時已經遲了,軍中的消息與一信物一同傳回...”他顫巍着将一快染血的玉拿出,“派去保護的人,只活了三個下來。”

身心具顫,含淚的眸子盯着手中的玉,于她而言,此物,再熟悉不過了,原本晶瑩剔透,一摸便生暖,如今卻是血跡斑斑,冰冷刺骨,淚水堵在眼眶中,哽咽道:“這玉是從何而來?”

“軍中傳,是刺史丁紹文趕去救援的時候在...血泊中撿的,因覺像宮中之物,便派人送回确認。”

“軍中還傳,驸馬...已經遇害!”張慶閉眼磕下頭。

出征前一刻還道:“玉在,人在!”

如今帶血的玉歸,卻不是人帶其歸,馬革裹屍,看似□□無縫。

“軍中将士皆親眼所見,連雲煙傳回的消息都是…”張慶擡頭,大驚,“姑娘?”

“姑娘!”

以為是夢一場,直到醒來後才發現,原來,這夢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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