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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驚魂一場原是夢

豐樂樓的門前, 栀子燈照耀, 樓下閑人目光雲集,她将人抱上馬車,脫了自己的外袍,輕輕放下。

半躺着的人閉眼無聲,腦袋埋入袍子上的毛絨內,如同睡死過去。

丁紹德随之坐下, 看了她許久,悶聲道:“公主, 可鬧夠了?”

趙靜姝這才緩緩睜開眼,将頭撇過去, 鼓着腮幫子。

“公主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萬一身份暴露,可知日後東京那些人會怎麽傳你?”

趙靜姝回過頭, “若不是夥計說今夜顧氏見的貴客就是昔日的丁衙內,我豈能知道你會在此, 又來找顧氏了, 我又怎會...”聲音漸小,直至無聲,直至視線偏向窗外不再去看她。

“可是公主如此做,損的是自己的清譽, 官家與貴妃若知道了,定少不了責罰,我來此, 不過是為了詢問西南戰事,公主又何必如此。”

她坐起與之對視,抓着丁紹德的衣襟,将她整個人從座上拽下,狠狠的逼到了角邊,“我想怎麽做是我的事,但是你,你是我的驸馬,是我的人,我不許你找她,就是不許。”

顫動的心跟随着呼吸的凝固,丁紹德楞楞的看着眼前人,相隔不到一尺,透徹的眸子裏有怒火,很是少見。

拽了許久,直到看見手腕抵着的脖頸處生了紅,趙靜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失态,眸子一轉,松了手,也從她身上離開坐回座上。

丁紹德理了理衣襟,擡頭看道:“公主不喜,往後我不來便是。”

趙靜姝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呆呆的看着車窗外,開封府的大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燈火輝映,“西南的事你也不要管了。”

“西南如今有難,公主可放得下心?”

“你的腦子是什麽做的?”趙靜姝氣的回頭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

“師兄的事情自有阿姐幫忙,若阿姐都沒有法子,那還有誰有呢,你本不喜鬥争,就不要卷入其中了。”

“我心...”

“我不需要你的心甘情願。”

戰火一直延續到十二月入冬,由于指揮不當,朝廷的軍隊接連吃了幾次敗仗,士氣一再低落。

接連吃虧,又害怕朝廷問罪,曹利用只好拉下老臉向張煦及巡檢使曹克明請教。

“我們雖未勝,但也未敗,叛軍困宜柳二州九郡,寸步難行,已是強弩之末,我們有江南為後盾,糧草不絕...”

“但是不能再繼續拖延下去了,西南之亂久久未平已是惹怒官家,再拖延下去,朝廷恐怕就要降罪下來了。”

“叛軍死守城池,這樣周旋下去也不是辦法。”

“看來得要用些強硬的辦法了。”曹利用看着沙盤裏的城池。

“元帥可是想到了□□?”

太.祖開寶三年,兵部令史馮繼升進火箭法,至鹹平三年,神衛隊長唐福向宋朝廷獻出自己所制作的火箭、火球、火蒺藜等火器。

鹹平五年,冀州團練使石普也制成火箭、火球等火器,并獻朝廷,在閱兵之時做了表演。

“□□殺傷力太大,至今還未使用過,況且叛軍也是漢人。”

“□□的威力足以毀滅城池,炸開土地,使之寸草不生,這樣會不會...”

“婦人之仁,若繼續拖延,不但不能取勝,還會不斷添加傷亡,況且吐蕃已經聯合西南各國蠢蠢欲動了。”

“若元帥一開始能夠聽從張将軍的建議,此刻我們或許早已降服了盧成均班師回朝。”

“你住口!”曹利用大怒道:“盧成均死不足惜,就算我放過他,他當年阻擾官家為儲君,便是官家也能容他!”

————————

東京城,大內,坤寧殿。

十二月上旬,中原降初雪,東京城外,大雪覆蓋千餘裏,來時路已是白茫茫一片,看不見盡頭。

坤寧殿的暖房中開了一小扇窗戶,院裏那顆探出牆的紅梅開得比往年要盛,寒風呼嘯,時不時卷進房中窺視,不經意間将盆中的炭火吹起了灰塵,案桌上的銅鏡染上一層薄霧。

“哎,怎的開窗了。”劉娥從前省回來,見着女兒開着窗戶又在窗前魂不守舍,焦急的心疼道。

“窗子閉着,屋裏悶得慌。”

“昨夜下了雪,正是冷的時候,外邊的風又大,你現下是最要緊的時候,忍着性子,再過幾月,卸了包袱就輕松了。”她将窗子關上,扶着趙宛如轉身坐回。

“今日可有什麽不适麽?”

趙宛如輕搖頭,“不适倒是沒有,只是她在我肚子裏時常亂動。”

“手腳長全了亂動是正常,日後呀,肯定是個活潑好動的娃娃。”

聽到此,趙宛如不由的笑了,“只要不像她爹爹那般悶葫蘆就好了。”

“都說女兒像爹,息子像娘,你的性子加上他的性子,這孩子今後無論是男是女,應當都是極守規矩不用人操心的。”說到此,劉娥長嘆一口氣,看着發白的窗子,“這仗也打了快有小半年,怎還未平息。”

“我聽他們說,前幾日的冬至大朝會上,西南的好幾個國家都托辭未來,就因為南方之事。”

“誰将大朝會上的事情告訴的你?”

“母親只需要回答我,我雖在府中養胎不曾出來,可我想知道的事情,還沒有人敢瞞我。”

“原本今年冬至的大朝會是要推掉的,但去年未曾舉行過,以為南方之亂在冬至之前能夠平息,可誰知道這仗一打就是半年!”

“母親,您讓她回來吧。”

“他是奉旨出征,你爹爹在朝堂上開了金口,若此時召回,天下人如何看你爹爹,如何看你,又如何看他呢?”

“我近日心裏總是悶得慌,每到入夜就開始不安。”

劉娥很是無奈,語重心長道:“軍中老将諸多,還有紹文在,他既是扶搖子的徒孫,你也應該信他才是。”

就是有丁紹文在,她才不放心,反而疑心,“丁紹文,他若想害驸馬怎麽辦,說不定這戰事的拖延都是他策劃的!”

前來加炭火的秋畫在聽得姑娘在聖人跟前如此言語時,登時心中吓了一大跳。

劉娥只是輕挑着眉頭,“你呀,就是想太多了,好了,年關将近,後宮中裏還有一大堆事要處理,你好生歇息,我晚點再來看你。”

“母親!”

劉娥輕搖着頭,負手出了暖房,于長廊前瞧了一眼剛剛請完平安脈的張則茂。

張則茂拱手躬身道:“公主在妊娠,疑心重,有時候說些失常的話也奇怪,聖人無需擔心。”

劉娥未曾生過子嗣,沒有體會過孕育的辛苦,但曾見過宮中嫔妃生産,生死難關,“好生伺候着,出了丁點差池,唯你試問。”

張則茂咽了咽幹喉,“是。”

直到聖人走後,秋畫才将炭盆蓋好,起身走到趙宛如身旁,“姑娘今日晚膳想吃什麽?”

“我什麽都不想吃。”聖人走後,趙宛如似乎有些失神。

秋畫扭着眉頭,“就算姑娘不想吃,也要為肚子裏的孩子考慮呀。”

看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她擡起頭對秋畫道:“那你去讓廚房備一些平常的就好了,曾聽驸馬說過,滋補過重也是不好。”

秋畫皺着眉頭應下,“好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道:“姑娘,口味是要偏甜還是偏酸?”

“甜吧。”

“喏。”

秋畫出了暖房後連着搖了幾下頭。

“唉聲嘆氣的,怎麽了嘛?”小柔見秋畫從房裏出來,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姑娘說話總是離不開姑爺,每三句就要提一遍姑爺。”

“哎,姑爺都去了南方半年了,去年去了河西半年,差點沒回來,府上的梅花開了都沒人看,害得姑娘整日睹物思人。”小柔說着說着心中一驚,“哎呀,你說會不會這次姑爺又…”

“呸呸呸,你這個烏鴉嘴,姑爺可是天上的神人,被貶下凡的谪仙,有天爺的眷顧,怎會輕易出事。”

“我這不是擔心嗎,姑娘與姑爺似能心意相通,上回姑娘也是這樣的狀态。”

“好了,你別說了,你再這樣說下去,我都要害怕了。別假的都被你說成了真的,姑娘現在身懷六甲,聽不得這樣的話,你呀,還是少說些話。”

“這個我自然曉得,不會在姑娘跟前提起的。”

“記得囑咐張慶,禀報消息的時候斟酌下。”

“囑咐張慶?”小柔極力搖着頭,“怕是沒用,咱們幾個與張慶的心思,姑娘知道的透透的,瞞着還不如坦白呢。”

“總歸還是機靈點的好,否則等雲煙回來,咱們就做好準備被訓吧。”

小柔一想到雲煙那張冷若冰霜的苦瓜臉,立馬變了臉色,“那算了,我可不想。”

“阿柔?”

熟悉的聲音,讓阿柔抖了一下身子,連忙回頭緊張道:“姑娘怎麽出來了,這外頭風雪還沒有停呢。”

秋畫福退離去準備晚膳,小柔快步進了房,拿了一件厚披風與湯婆子出來,披風披上,湯婆子給上,如此她還是不放心的想要勸她回屋,“過了這幾日就好了,如今北風太兇了,姑娘還是回房吧。”

“這個月不曾聽到前線的消息,張慶也沒有帶回消息。”趙宛如擔憂的擡望着天空。

院子坐北朝南,院子是白的,屋頂也是,連天空都是。

小柔看着自家姑娘,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安撫的話說多了,就失真了,言語,終究無法代替實際的觸感。

大雪一直下,即使漫天黑夜大地仍呈現着一片白芒,冰雪覆蓋了一層又一層,傲骨的梅枝也因承受不起它的重量而彎下了腰,一陣寒風刮來,梅枝上的雪滑落至牆瓦上,順着傾斜的牆瓦落下。

西南雖還未下雪,但也感受到了冬日的寒冷,而這寒冷中又帶着潮濕,不适又多了幾分。

“沖!”

“殺!”

——哐—— ——叮——

——乒—— ——乓——

刀劍亂舞,将士們浴血奮戰,厮殺聲充滿着山谷。

——碰!——

突然,山的另外一頭,黑暗中驚現了一道沖天的亮光,伴随着這亮光,地動山搖,高聳的山在頃刻間崩塌。

随之而來的是驚魂的慘叫聲,最後都被泥石所淹沒。

原來掌握了□□的不止是朝廷的中央禁軍,而西南叛軍手中也有□□。

一座山頭被炸毀,山間的落石将山谷裏的士兵掩埋,阻絕了山腰的出路,叛軍切斷宋軍右翼将其圍住。

本該相互支援的左翼,卻遲遲未來援救,被圍的右翼孤立無援。

“你快走!”山體還在持續動搖,叛軍的馬蹄聲已經逼近,李少懷大驚道:“以你的功力是可以逃走的,還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知道,即便再強的人,也做不了萬人敵,與其都被抓,倒不如活一個出去。

“能夠...”

“別做夢了,此天這般冷,我身下這些泥與山石早已被凍住,”李少懷的唇色發紫,“即便我能施展內力,也不能在短時間內破開。”嘴角溢出的血被凍凝。

馬蹄聲越來越近,李少懷怒吼着推了她一把,“走!”

女子緊握着手中帶血的劍,咬牙道:“等我,我去找張将軍搬救兵!”

眼裏帶血,回頭道:“你不能有事,姑娘懷了你的孩子!”

午夜驚魂,一朝夢醒,屋子裏頭溫暖至極,而枕邊卻始終是空,不知何時起,她發現自己掌心之中是冷汗,眼角的淚水已經幹凝。

原來,只是噩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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