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深知身在情長在
初春, 江南。
“東京的密探傳來消息, 曹利用班師回朝後将功勞全部攬下,關于驸馬的事情,丁紹文尋了數月未果,以為驸馬死了,便在官家跟前與曹利用一同演了一場戲,官家疑心重, 他們自請罪,又替驸馬邀功, 如今樞密院與兵部替驸馬記了朱筆,等吏部記下了驸馬的功勞後按照姑娘的吩咐才将驸馬的消息透露給了聖人。”
“聖人反應如何?”
“聖人只是松了一口氣, 沒有說什麽, 依舊很是擔心您的安全,不過聖人對丁紹文已經有所懷疑了, 此次功過,聖人并未替丁紹文說話。”
“聖人...其實要比我想的更全, ”趙宛如站在山腳的樹蔭下, 側頭望着前面安置馬車的人,喃喃道:“我若沒有死過一次,怕還是會什麽都不知道吧。”
“官家在上個月大病了一場,身體大不如從前了。”
“受益今年才不到六歲, 大中祥符元年...”
“還有一件事。”
趙宛如擡頭看着低頭的人,“何事?”
“往年每過幾年都會在年初的時候選秀,但大多都只是做個樣子, 而今年因為改元特殊了起來,只要将相家的女兒,沈繼宗的四女沈昭年十四,恰好在其列,于是被選中了。”
“沈家的四姑娘?”趙宛如挑眉道:“沈繼宗就算肯,那大娘子怎肯?豈不要鬧翻了去。”倒不是說進宮為妃不好,主要是官家都一把年紀了,若是生前未得寵,待過個幾年官家駕崩,恐這一輩子都要待在宮裏不受人待見孤老終生。
“大娘子曹氏倒是未鬧,畢竟沈曹兩家是兩門結親,家族龐大,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沈氏...怎就入了宮呢。”趙宛如緊鎖起眉頭,又覺得此事并非那麽簡單,目光鎖定在馬車旁比劃着手勢的人身上,“那沈氏莫不是為了她?”
視線随着瞧過去,張慶細思着姑娘的話,“沈家...可從來沒有替驸馬說過好話,不過也沒有說過壞話。”
“沈家一直處于中立狀态,沈惟溫即便了入朝也與他爹如出一轍,從來都是謹小慎微,他們又怎會為了一個女子而改變立場。”
“曹玮續弦沈家長女,官家納沈家幼女為妃,沈家之貴,如今可都在兩女身上。”沈大姑娘嫁曹玮張慶倒是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的,只是四姑娘,“只是可惜了,沈四姑娘不過才舞勺之年,一旦入了宮,便是永生困頓。”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改元不是小事,天子選妃也不是兒戲,就連王欽若都不敢弄虛作假,何況沈家呢。”
“你們在聊什麽呢?”
視線未曾移動過,而眸中的人越來越近,她輕搖了搖頭,“泱兒呢?”
張慶見到驸馬走近,識趣的拱手輕點了一下頭退離。
“秋畫姑娘抱着,已将人馬安置妥當,可以上山了。”
略帶寒意的春風拂來,卷起額前的發梢,她将從馬車上拿下來的褙子替她穿上,“山上風大,較之山下要更為寒冷,此地不能生火,附近有個鎮子,我已叫人去換湯媪了,冷嗎?”她握起趙宛如的手,不冷,卻也不熱,于是搓着雙手捂熱。
趙宛如搖頭道:“東京的初春遠要比江南冷,”一句話還未完,她便打了個噴嚏。
“山下也有風,先上車等一會兒。”也未等她答應,直接就攔腰抱起。
長春觀立江南十餘年之久,香火旺盛,行人絡繹不絕,時不時有上山或下山的香客投來目光。
“你怎麽就...這麽多人看着呢。”她将頭埋進李少懷的肩頸,臉紅道。
“那就讓她們看,我抱自己的妻子還有錯了?”
“我不僅要抱,我還想非禮呢,咦,不對,自家的妻不能叫非禮,這是正當的,夫妻恩愛~”她似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便将懷中的人抱上車,順勢親了一口。
“你!”趙宛如火速轉身低頭進了車廂,“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恬不知恥!”
理虧的人也跟着入了車,一本正經道:“我親的可是自家娘子,怎麽就恬不知恥了?”
趙宛如擡起手抵在她胸口堵着不讓她進來,“我說你是你便是,哪有那麽多理由!”
躬腰的人擡起雙手,似投降一般,“好好好,我是我是,娘子說什麽都是對的。”
如此,她才将手放下轉身回了座上,李少懷一臉傻笑的随她身旁坐下,“元貞的手時常冰涼,得經常捂着。”她本想把手收回的,誰知道這人竟握得死死的。
随後又聽不斷念叨着,“腳可冷?江南多雨,地上濕氣最是重。”
“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堪麽,跑不得跳不得,淋不了雨,風也吹不得的孱弱之人,我又不是...”她的話還未說完,眼前這一臉憨笑的人就将手放開往下抓住了她的腳,“你!”
這些無理的舉動,什麽時候這般娴熟了,當真是好一副登徒子的做派。
“嘴硬!”身手碰了李少懷便知道,每到春冬寒冷之際她都是一副冰冷的身子,偏偏這兩年裏的冬日她都不在她身旁,“不過才別半年,元貞就與我生分了麽?當初是誰勾引我來着,如今竟也會害羞了,當初又是誰與我說小別勝新婚,如今竟這般嫌棄歸來的我。”
“明明是你不要臉。”趙宛如扭過紅透了的臉。
李少懷聳聳肩,将她的鞋子脫下,放入懷中捂着,“你以前,有難處從不與我說,總是倔着性子,可別忘了還有我這個移動的暖爐,冬日攜帶起來多方便啊,伸手就有。”
“你這個爐子,誰又能保證不會有冷掉的時候呢。”
李少懷将頭擡起,正對着她,“除非我死了。”
“我不許!”她将頭扭回,冷下了臉。
命令式的話讓李少懷為之一笑,旋即溫柔回道:“好。”
“今後行事我都會萬般小心,為你,也為泱兒。”
冰涼的雙足漸漸熱起,她不免心生自責,“諸多疑難雜症皆從腳底來,人體xue位千萬,唯足底最多最繁雜,是我思慮不周,元貞尚在月子之中,實不宜趕路。”
“梧州靠柳州,我們多在哪兒呆一天便多一分危險,是我不知你的計劃而冒冒失失的跑來,差點害了泱兒,也令你擔憂。”
李少懷搖頭,又笑了笑,“殿下千裏追夫,某怕是回了東京又要遭人嫉妒了。”
“哦?”趙宛如撇過嘴淡笑一聲,“某人既然怕,那邊留在山上好了,反正已經到了腳下,有觀衆這麽多師姐妹呵護着,就省得每日被人呼來喚去的了,自由自在,豈不快活?”
聽懂了話的人愣了楞,“這是哪跟哪兒啊?”見趙宛如不搭理自己,忙又道:“我挺喜歡被人某人使喚的,最好再兇一點,不然打我一頓也行。”
“呵。”她将雙腳收回穿好鞋便出了車廂,“上山吧。”
才剛踏出,便又首道:“就算某人不怕別人說你懼內,被同僚取笑,那我還怕落得一個和四姑姑那樣的名聲呢。”
李少懷緊跟其後,“我與柴驸馬可不一樣,我是心甘情願的。”
“那你怎知柴驸馬不是心甘情願的呢,你與他不熟,就匆匆妄下定義。”
“若非如此,那姑姑的妒婦之名如何來的?”
“子嗣。”
從車廂出來的人挺直了身板,楞在原處,“這...”
“姑姑成婚已有六年之久了,前兩年倒是還好,京中只傳柴驸馬懼內,久了便就有人說閑話了,母親之所以催生,也是這個道理。”
“好荒唐哦。”她扶着趙宛如下馬車。
随從抱了兩個湯媪回來,李少懷接過一個塞給了趙宛如,套了獸絨的湯婆子十分暖和,“這天下荒唐的事情多着呢,但是你能做的,大都只有接受。”
“哎,真羨慕姑爺,姑娘連罵姑爺的時候都是笑着的。”阿柔懷揣着雙手看着馬車旁兩個在路人面前一點都不遮掩的人,随後又看着秋畫懷中抱着的嬰兒,“哎呀,你看看你的爹娘,只顧着恩愛,都不要你了。”
原本睡得好好的嬰兒,突然間醒了,于是哇哇哇的大哭了起來。
“阿柔,你看你,小公主定是聽了你的話才哭的。”
“不是吧...她才多大啊,怎麽可能,肯定是餓了!嗯,一定是餓了。”
“快去抱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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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觀。
從觀門進去,大殿前的院子裏有幾個女冠在清掃院子,見來人簇擁成一堆遂多瞧了一眼。
這一瞧可傻了眼,“這不是玄虛師兄嗎?”
于是整個長春觀都熱鬧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移了陣地,去往了後山。
在後山小院的靜室內,頻頻傳出一個婦人叫喊聲。
“一年多不見,你這個臭小孩怎麽像被人打了一樣?”李少懷臉色的疤痕雖在慢慢淡化,但如今還是能被沈秀安一眼瞧出,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又拉着她的手臂左右轉圈圈。
“這不是剛從戰場回來嗎。”
沈秀安将手一松,“西南戰事一出,我以為你回不來了呢。”
“師父,您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雖然已經習慣了師父不着調的樣子,“元貞還在這兒呢。”她低着頭瞥了一眼妻子。
趙宛如只是輕輕一笑,“沒關系,師父您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用拘謹。”
“還是徒媳婦說話我愛聽。”話間,沈秀安微笑着朝趙宛如走近,“那藥...”
“多謝師父贈藥。”
方才山下哭鬧的嬰兒進了母親的懷抱時便停止了啼哭,如今又熟睡下了,孩子眉眼間像極了幼時的李少懷。
沈秀安抱過孩子,心花怒放的笑着,“長得這麽像你爹,長大了可千萬不能學你爹。”
“師父!”
“宛如覺得,師父說的沒有錯,泱兒以後可不能學你爹爹,否則又不知道得禍害多少人家。”
“我?”
——咚咚咚——
就在她欲要為自己争辯一番的時候靜室的門被敲響了。
——吱——
進來的人是大師姐,“師弟。”
“師姐,”李少懷呆愣的望着門口,随之進來的還有一個女子,“顧姑娘?”
顧氏點頭淺笑,“看來驸馬與公主都平安無事了。”
上次京城一別她們也快一年沒有見過面了,“怎消瘦了如此之多,方才我在律堂聽見她們說你回來了,還真是的,你都不知道西南平亂的消息傳來時,師父有多擔心你。”
師父雖不正經,卻是實際上最關心她的人,李少懷朝沈秀安點着頭,“我沒事。”她又疑惑的看向了顧氏。
“驸馬不用這般驚奇的看着奴家,奴家雖是一屆紅塵女子,但也想清靜清靜一段時日。”
“是一段時日,還是一世。”趙宛如走上前,“本不願卷進東京那些鬥争,何必強求自己,委屈自己。”
顧氏走近她身側,擡起眼睛,“殿下,就不怕我走了,你少了一顆棋子麽。”
“就算握着棋子,也不能掌控全部的棋局,局是死的,人是活的,棋子,也是活的。”
顧氏笑道:“殿下放心,棋子還在。”
靜室的院裏的桃樹含苞待放,和風吹拂,帶進來幾瓣後山的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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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利用果然是個小人,專利其功不說,看見聖人也不替您說話了臉态度都不一樣了。”
丁紹文緊握着拳頭,狠狠砸向了案桌,“我廢了這麽大的力氣才将李若君除了,結果官家仍舊将殿前司握得牢牢的。”
“今年要招募新勇,若您不能在殿前,重新培養一批人可能要麻煩太多了。”
“再等等看,殿前司官家不可能一直握在自己手中,等舉行了封禪,爹爹可是首功,那麽殿前司必重回我手,除非…”
“李若君沒死!”
“可是咱們也沒有找到公主。”
“官家已經派了人去接了,而且曹利用那個老匹夫收兵收的那麽快!”
“咱們的探子人數有限。”
“那也得找,加大範圍去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