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後宮與前省之隔
元年秋。
禁中發放京官時服, 休一日, 三日後時逢中元節,朝臣休假三日。
除了發放官員們的時服,尚衣局還準備了衣物送往後省各宮殿。
昨夜被诏進福寧殿的妃子今日天沒亮就回來了,一大清早就有入內內省的內侍過來宣旨,進封美人。
“徐美人,這是天下樂暈錦, 官家下了早朝特意吩咐小底送來給你做秋衣的。”
女子服身揮了揮手,宮女接過錦緞又遞了一個荷包過去, 女子柔笑道:“有勞內侍跑一趟了。”
“都是應該的,若徐美人沒有什麽吩咐, 那小底就先行告退了。”
“內侍慢走。”
帷幕內走出一個妝容差不多的女子, 輕撫着蜀地進貢的暈錦,“哇, 姐姐,這就是天下樂暈錦麽?”
“她們說姐姐昨夜淩晨就回來了, 吓得我以為姐姐惹怒了官家, 這麽看來,昨夜...”
“別提了!”女子揮手屏退宮人,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擡頭道:“入宮前, 也沒有人告訴我官家已不能行人事了呀!”
此次入宮的一批才人大多是将相之女又或者是高官之女,入宮前她便已經知道當今皇帝年過半百,“還指望能有子嗣獲得榮寵, 以此穩固家中,看來...”
“姐姐,您看那個沈昭,和咱們一塊入宮的,如今不也是步步高升麽,可見子嗣也并沒有那麽重要。”
“你懂什麽,她那都是眼前風光,做人要将目光放的長遠,官家如今這般…”她朝房間掃視了一圈,壓低聲音道:“誰知還有多少年,待官家百年後咱們又該如何,孤老後宮,無人照拂麽?”
女子心驚,“姐姐這麽一提醒,倒真是!”
“哎,怪自己倒黴罷!”
“徐美人可在?”就在兩個女子在讨論閨中時,屋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女子瞧着紫色的衣衫,旋即愣了愣,這不是昨夜官家身旁的貼身內侍麽,“周典使?”
“徐美人,明兒宮中有宴會,小底是來通知您的。”
“明兒是什麽日子,宮中要設宴,連我這個小小的美人都要去?”
周懷政笑眯眯道:“明兒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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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到山頭即将下落,正午一過酷熱已經散了大半。
驸馬府門前馬蹄疾停,通報之聲層層傳入。
趙宛如将幾張房契收起,迎了出去,“今日怎回這麽早?”
“今日是中元節。”盔甲脫下後,整個耳畔的秀發濕透可見。
“中元節,禁中的守衛應該更加緊張才對。”中元節有三日假,但是對于殿前司,節假日都是皇城最要防範的時候。
一邊脫着衣服,一邊點頭,“嗯,宮裏加派了人手,本該是我親自護在官家身旁的,但是...”她将厚重的盔甲脫下,登時覺得輕松了許多,伸着懶腰緩緩走向趙宛如,突然摟向腰間,“官家将我攆回來了,讓我好好陪陪娘子呢,官家口谕,我豈敢不從?”今日上午值守之時,趙恒看着空寂的殿堂,突然想到其他大臣都回去陪妻兒了李少懷還在這守着大殿,遂在上午就将她攆走了。
“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趙宛如攥着手,扭頭道。
“有便宜當然占了。”
“哎,”她将她輕輕推開,“一身的汗,快去洗洗吧。”
“你又嫌棄我了。”
“沒有。”她壓低着聲音。
“就有!”話閉,她将人攔腰抱起。
趙宛如驚慌道:“你幹什麽?”
“洗澡啊。”洋溢着一臉笑容,得意道:“你是不知道,我每日在禦前碰到丁紹文,他看我的樣子啊,是又恨又氣,恨不得立馬吃了我,可有趣了。”
“最近丁紹文好像沒有什麽動作,安分了許多。”
李少懷點頭,“嗯,但是因為丁謂督辦封禪一事進展的順利,丁紹文升任了環衛,左衛大将軍,丁紹仁也憑父萌進入禁中當差。”
“環衛官多任命宗室,皆空官無實,但你要知道,環衛歷來都有儲才之意。”
“所以我安排了眼線在他身旁,順便丢了些人去丁宅。”李少懷一邊抱着她邁步向前,一邊笑眯着眼,“我已向官家提議在東京城修建角樓,監視城中情況,待修好後,整個東京都将在我的眼底。”
“朝中的事,你自己看着安排就好,這幾月你在官家跟前當差,可有見到沈四姑娘?”
李少懷一路抱着她,從寝屋穿過長廊來到了浴房,看門的宮女低着頭側福身子将房門打開。
“沈婕妤麽?”
“見過幾回,但是沒有說上話,官家對她很是尊重。”
“多半是因為沈倫的緣故,官家歷來對沈家就優待。”沈昭入宮初封才人,因為家世的緣故,趙恒對其區別對待,歷美人又升至如今的婕妤,受寵一時,“我想,日後她應該會幫你說話的。”
“幫我說話?”她将人抱至屏風旁的榻上。
“兩月前的端午她瞧你的眼神,以及抱着泱兒的樣子,那眼裏分明...”趙宛如勾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直勾勾盯道。
李少懷突然露齒一笑,“怪不得從大內回來後你就沉着一張臉還不搭理我,原來是醋壇子翻了,你現在還在生兩月前的氣呢?”
“先前我入宮,母親同我說沈氏為你求情都不為沈惟溫說話,她出身仕宦,幾年前端午擊鞠上傳出的流言她難道不知情嗎,怎敢入了宮還不避諱?”
“我原以為她不會為了一個有婦之夫...”趙宛如瞥過頭,“看來是我太不懂人心了。”
“她若真是為了你入宮,對你來說并不是壞事,至少官家身旁又多了一個為你說話之人,可是...”
“你時常在禦前,她若不守本分,還那般大膽,便是将你推向深淵,官家已經進入多疑的年齡,禦前行事更要小心才是。”
“元貞這樣說,我都有負罪感了,且不論她是否為我,我雖在禦前當差,但好歹也是個殿帥,不是時時都守在官家身旁的,況且後省的妃嫔,無端都不得到前省來...”看着趙宛如認真的模樣,李少懷停罷,旋即又道:“你若不放心,我日後避開她就是。”
“別!”她扯着李少懷的衣襟,“避開顯得太過刻意,更容易讓人起疑心,萬一她要是因愛生恨...”趙宛如的眸子緩和下來,“說到底,她也是個可憐的女子,身為将相子,被迫入宮為妃。”
“元貞總是想着別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數,誰說入宮就一定是差的,誰又能保證嫁了一個如意郎君一輩子就能安穩快樂呢?”李少懷輕搖頭,“你看到,你覺得,你以為,那都只是你,我還是那句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可憐這個詞,适用于天下任何人,但不是人人都願意接受它的。”她的話說完,身上的衣服也跟着脫光了,如今是一絲不挂的站在趙宛如跟前。
伸了伸腰跳進冒熱氣的水池中,松懈道:“我最近好忙啊,又要訓練禁軍,又要部署城防,就這樣聖人還是要把郡王交給我。”
趙宛如走近,随旁坐下,“這才剛開始,就嫌累了?”
“哪兒能啊,不過受益...”李少懷向後仰着頭躺下,閉上了眼睛,“倒是與官家的脾性很相像,不驕不躁,若好好教導,必定是一代仁君。”
“太子都還沒立呢,儲君之位空懸。”
“官家就受益這一個皇子了,論嫡庶長幼,儲君之位,都該是他的,不過,”她睜開眼,“你倒是提醒了我,太子,還是早立的好。”
旋即坐起轉身潤着雙眼似乞求道:“不提這些瑣事了,今夜晚膳,我們出去吃好不好?”
趙宛如愣的看着她,“為何突然想到出去吃了?”
“禁中日落時就要關宮門,我來京時就見元貞為了左右的人不曾休息過,婚後還要替我操勞,遂不願再問你累不累這種話,直到...”
“如今可以為你撐起一片天。”
“還不能松懈,丁家的根基始終在。”
李少懷撇笑,輕輕拍了拍趙宛如搭在她肩上的手,“我知道,我現在之所以留着丁紹文,就是想讓他親眼看看,落敗的慘狀,要讓他自食惡果。”
“他想我死,我偏要活的好好的,他想我與你失和,我便偏要賴着你。”
她将手收回,撇嘴一笑,“某人曾經還說過要将這驸馬之位拱手送他呢?”
趙宛如随口一說的話,将水中的人急得轉身連忙道:“那是我不知道他口中的公主就是元貞你,若是知道了,我定然...”
“诶~”趙宛如伸手堵住她的唇,見她不說話了才将手收回,捂嘴笑道:“阿懷着急的樣子,真是可愛。”
“過分!”李少懷背轉過身,将雙手揣在胸前,嘟嘴不悅。
“生氣了?”趙宛如伸手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
李少懷将身子挪了挪。
她竟不知,這人還有小孩子脾氣...遂将另外一個手也伸出,揉捏着她的雙肩,“好了,不要生氣了,是我不是,我不該瞞着你。”
“可是,阿懷。”她突然失聲顫抖,搭上的雙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将頭埋在她濕潤光滑的肩頸,“我怕我不這樣做,就會再次失去你。”
李少懷覆上手,水珠順着手臂滑落,滴回池中,所有的隐瞞都有預謀,所有預謀,都正中下懷。
若這是一座囚籠,以愛為引,那麽她覺得,她心甘情願。
她撇過頭,深深注視道:“我總覺得,我們相識,不止三年。”
“起初我對丁紹文只是抱有敵意,之所以現在如此厭惡他,是因夢裏,他...”霎時紅了雙目,“夢裏的我,失去了一切,也失去了你。”
似夢非夢,趙宛如見及,心疼道:“好在這只是夢,好在夢,可以重來!”
“她們說,兩個人生活在一起時間久了,會變得很相像。”連夢境,都能一樣。
李少懷柔笑,回道:“也許,是因為會為彼此而改變吧。”
“昭慶坊長澤縣主的宅子我買下了。”
她突然身子一僵,柔聲道:“元貞想做什麽,就做吧,不用事事都...”
“年春的時候趙德明領兵攻打回鹘,卻為回鹘所大敗,導致西夏人心不穩,長澤縣主因此請求回西夏,我讓人幫了她,現在才與你提起,是想告訴你,她請削了封號,與河西的第一大氏族衛慕家長子,成婚了。”
”成婚了?“
趙宛如點頭,“西夏看似平靜,實則內亂層出不窮,氏族鬥争不休。”
幾月前。
趙宛如剛回東京不久,長澤縣主上書請求回西夏,皇帝召大臣商讨,趙允懷死後兩月才發喪,發喪時擡的是空棺,而屍體早在死後就安葬好了,原本要另挑宗子與之完婚,後被瑣事耽擱,久而久之無人再提起,皇帝竟忘卻了此事。
“只要我在西夏一日,西夏便永不反宋。”
回想起這句話,趙宛如失神片刻。
“元貞是怕我介懷麽,所以才将她送走。”
她回過神,“一半,還有一半是邊境的安危,她性子雖烈,可求的卻是安寧。”
李少懷從池中起身,“好了,不要論政事了。”
“今日我只想出去好好玩玩~”
“多大個人了,還想着玩兒。”
“這可是頭一回啊。”
“那你可知道明日是什麽日子?”
“嗯?”李少懷不明所以的看着趙宛如。
“算了。”眼底閃過一絲失神,轉身替她拿了幾件衣服過來,“明日一早還要入宮呢,不能太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