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我只要兩心相悅
随着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晖散盡,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今夜的東京城與平常無異,仍舊是達官貴人、世家子弟流連勾欄瓦舍,一擲千金。
瓦子裏,觸目見琳琅珠玉,無不透露奢華, 伶人出臺,一曲清平樂, 驚豔了臺下衆人。
身上染泥土的兩個壯漢抱在一塊沙池地裏,雙方較勁, 不分上下, 突然那略為下風的人使了巧勁将對方摔倒在地,圍觀者無不叫絕。
作書生打扮的少年們生在太平, 不聞沙場險惡,但見說書先生陳詞激昂, 抑揚頓挫, 舉扇間道的是驚,示的是太平,遂不覺兇險。
“你未曾見過,故而不知。”
“我毋須知, 何須見?”
“就當是陪我散心,不願嗎?”
“你覺得呢?”雖是反問,可腳下的動作已然給了她答案。
傻站的人一臉憨笑的跟上, “去了這身份,得個自在,便不用這般拘謹,明日入了大內,可又要累上一天了。”
“那你可知明日入宮是為何麽?”她緩緩回過身,企圖她會記得。
“明日之事,明日再言。”
她睜着泛潤的眸子,“只消幾個時辰了。”
“幾個時辰也還是今日,只要淩晨未到,便算不得明日。”
“我說不過你。”她無奈的回過頭繼續向大門處走去。
途經前院正在吩咐女使差事的孫常。
孫常交叉着雙手躬身道:“阿郎,大娘子。”
她沒有理會,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反倒是李少懷駐足了一會兒,二人只交換了一個眼色,她便又邁着步子緊跟了上去。
府外停了一駕普通的馬車,與她們身上穿的普通蜀錦相應,按李少懷的吩咐,她們只是尋常夫妻出去游玩,不想張揚擾了興致。
“你素來不是一個好玩的人。”
李少懷小心的将她扶上馬車,替她掀開車簾,柔笑道:“那要看同誰一起出去。”
馬車內未掌燈,只有車窗外灑進來的燈火,随着馬車使動,徒經街巷,燈光時而亮時而暗,方案上的香爐裏的火星清晰可見,縫隙處不斷飄着紫煙。
檀香撲鼻,“元貞可是不開心?”
“沒有。”聲音略有些低沉。
李少懷注目看着她,眸光閃動,幾次欲言,都咬牙忍下了,讪笑道:“那便好。”
“籲。”車夫将馬車停下,跳下車拉穩住缰繩,“阿郎,大娘子,到了。”
李少懷先行下車,伸手牽她下來,“殿前司的俸祿可比樞密院要翻了好幾倍,今夜我做東,元貞可随意。”
趙宛如将手抽離,“你的俸祿,不都上交了嗎,你哪來的錢?”
“我...”她連忙轉移話題道:“哎呀,元貞應該餓了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角樓的梅花酒比宮中釀的還要好喝。”
禮制所定,天子一日四餐,諸侯一日三餐,平民兩餐,而百姓正式的三餐制始于宋。
一直到深夜,都不見兩位主子回來,幾個女子坐在中堂的椅子上撐着腦袋,“姑娘與姑爺竟然丢下我們,獨自快活去了。”
“這不是還有小公主嗎?”
“哎,你們說,姑爺會帶姑娘去哪兒啊?”
“這個點裏城外城的門都關閉了,也只能在裏城吧。”
“我陪着姑娘這麽多年,都沒見過姑娘出去玩過,也就前些年從江南回來住進了許國公府。”
“姑娘喜靜,你又不是不知道。”
“禁中呆久了人都會變得沉悶,好在是有姑爺,帶着姑娘出去散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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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的東京城街道上時常有人帶着面具驅鬼,瓦子裏的戲棚中也上演着扮鬼驅鬼的戲碼。
城中一處瓦子旁,林立着酒樓,店邸,偌大的雅間內就坐了兩個人。
“雕花蜜煎?”趙宛如平淡的眸中有了起色,“好獨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這雕花是藥瓜做的麽?”
李少懷搖頭,道:“這是浦城的冬瓜,并非東京的。”
三尺長的冬瓜上刻上了假山、龜、鶴、壽星、仙女,擺放在壽臺上。
“先前偶然路過這家殿,便記下了。”
雕花實在太好看了,弄得她都無從下手,“如今民間的廚子,真要趕上王公貴族家裏的私廚了。”
“可見宋之繁華。”
“繁華,不是僅憑一道菜的。”
“所以,我來帶元貞瞧瞧這東京城。”
“我生于東京,長于東京,怎會不知道。”
“真的嗎?”
“真的,不許反駁。”
“...”她想笑,但是又不敢笑,最後強忍着,拍了拍手。
夥計擡來一個風爐,風爐底座有點燃的炭火,放好爐子後加入薄批,酒醬、椒料,再倒上半爐熱水,等待煮沸。
随後又來了幾個夥計将裝了各種肉類蔬菜的碗,碟一一放下,除了菜類,還有各種醬料。
“這是涮食,是宮裏也不曾有的。”一桌子的生食以及熟食,毫無例外皆是趙宛如平時所喜愛的,“這用湯煮的叫糖餅,比千層餅要下咽。”
“這家店的糕點也好吃,湯還要片刻才好,你先常常這個。”說完,李少懷夾了一塊插着小彩旗的花糕放到她碗中。
一小方塊花糕,裏面的棗、栗、杏仁等果子都裸.露了些許在外,令人垂涎欲滴。
見着她迫切的眼神,趙宛如拾起筷子,擡手遮掩,輕咬了一口。
“怎麽樣怎麽樣?”
“滋潤松軟,還可以。”
“元貞若喜歡,我一會兒與店家說一下,日後若是想吃了,可随時叫他們送入府。”
“糕點雖做法大相庭徑,可做出來的東西卻會因人而異,這個廚子技藝了得,縱是坤寧殿那位專做糕點的禦廚也是不如的。”
“他們說這家店最有名的是蟹釀橙。”
“蟹釀橙?”
李少懷點頭,“別于它家,按醫書言,橙子可緩解魚蟹上的寒毒,我也只是聽說,沒有嘗過,等霜降的時候我再帶你來這裏嘗嘗。”
“我倒是忘了,你不僅醉心學術醫術,還是個十足的吃貨,你今日帶我出來...”
趙宛如擡頭瞧了她一眼,“莫不是找我替你付銀錢的。”
“哪兒能啊!”李少懷哭笑不得,“一會兒你便知,我今日是要幹嘛。”
風爐突然發出聲響,李少懷攪松了爐底的紅炭,使得火變小了些。
“好了,先填飽肚子~”
按她的吩咐,菜多量少,但最後給的錢還是一樣的,盡管店家只說了收其一半錢。
“你不知道,看似繁華,其實百姓生活很不易的,這店生意好,所繳納的稅也高,掌櫃的樸實,價錢定的都不高,真正盈利起來,也并不能其使大富大貴。”
酒足飯飽,休息了一會兒,李少懷又拉着她進了一處瓦子。
剛一進去,門口就圍了衆多人在看雜技表演。
瓦子裏是一片小天地,裏面沒有禮儀約束,大碗喝酒吃肉,大聲吆喝,開懷暢飲。
“我知道元貞喜靜,從未來過這種地方,我想讓你看看,百姓最真實的生活。”
印入趙宛如眼簾的,是五彩斑斓的世界,瓦子裏有很多世家子弟,女子也很多,但是卻沒有幾個世家娘子。
因被世俗禮儀所限制,她們只能在自己的閨房中學習禮儀,若想讀書,也是由家中請坐堂先生。
瓦子裏人來人往,李少懷下意識的将她拉近,護在身旁。
蓮花棚的臺子在表演戲劇,有的人帶着面具,有的則是直接将面具畫在了臉上,連說帶唱。
後行鼓聲越來越快,《蘭陵王入陣曲》愈演愈烈。
李少懷拉着趙宛如尋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
“相傳邙山之戰,北周率數萬人圍攻洛陽,城中萬分緊急,蘭陵王帶領五百騎兵殺入重圍,沖到城下要求開門,城中守将聽來人自稱是蘭陵王帶領援軍來救,但其常帶着面具,又恐是敵人的計策,便要求蘭陵王脫下面具驗明身份,于是蘭陵王在數萬人面前脫下了面具,脫下面具的一霎那,全軍俱靜,北齊士氣大振,城上衆兵奮勇殺出,外圍援兵也乘勢夾擊,周軍大敗而撤。”
李少懷的看着臺上,眼中透着光,“無論男女,無論敵我,皆為所迷,可見蘭陵王是如何的風華絕代。”
趙宛如轉頭看着李少懷的側顏,火光忽暗忽明下,眉毛斜飛入鬓角,一縷秀發垂下,便是她此刻間離她這麽近也分辨不出這容顏是男還是女,風華絕代嗎?不,她覺得世間已沒有詞能夠形容她心中李少懷。
“怎麽了?”李少懷突然側頭,看着趙宛如眼裏的自己,微動着眉毛,覆上手道:“即便蘭陵王生的再妖孽,可于我心裏,天下沒有任何人比得上元貞,都說霸王配虞姬,乃英雄配美人,在我看來,所謂配不配,都是他人的定義,我只要,彼此喜,彼此願,兩心相悅,便勝過世間,所有。”
她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只是上揚着嘴角,因為這是無法掩飾的開心,輕輕靠入她懷中,便覺得,這才是世間最溫暖的地方。
已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空氣中彌漫着濕氣,看着夜色,應是快到淩晨了。
宮內鐘鼓樓上的大鼓敲響,緊接着城中各處傳出報時聲。
“亥時正!”
“三更到!”
聽着外面的鑼聲,趙宛如扯了扯她的衣角,“亥時了,該回去了。”
“別着急。”她一把拉過她的手,将人帶出了瓦子,上了馬車,對車夫道:“去開封府的豐樂樓。”
趙宛如疑惑道:“豐樂樓?”
李少懷點頭,“對。”
豐樂樓因為少了顧氏,便少了許多尋花問柳的世家子,那些喝酒賞景的文人則如常。
“實在不好意思,今兒南邊兩座樓都被人包下了,客觀要是想到樓上喝酒,可以去北二樓。”夥計們不願得罪客人,只得說着好話,“北二樓雖不臨河邊,但是可以看到皇城,景色也是極佳。”
頭帶幞頭的中年男人很是不情願,還未開口說上什麽,眼前的夥計便向門口躬身走去。
夥計笑彎了眼,語氣怎麽恭敬怎麽壓,“大官人可來了,南樓都已替您備好了,保證無人打擾。”
戲臺下的看客桌以及二樓雅間裏面的人紛紛聞聲投去目光,看着攜手進來的兩個年輕男女,身上穿的蜀錦同出一塊布料,應該是夫妻。
“那官人怎生這般面熟?”
“我倒是覺得這女子才眼熟,你瞧那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女子雖然遮了臉,可那身上的氣質卻怎麽也藏不住。
“能将整座樓包下,定然不簡單。”
南邊兩座飛橋相連的樓臨着汴河,站在飛橋上可看到第二道城牆外的萬家燈火以及波光粼粼的河面,河面上偶爾還會有幾只挂紅栀子燈的游船經過。
“豐樂樓,我來過一回...”來過一回,卻未曾靜下心來觀賞這樓下的夜景,便也不曾感受到,原來這千家萬戶的燈火也能夠這般好看。
初秋并未散去燥熱,晚風吹向飛橋,吹動發梢,柔和舒适。
“你...”她似乎明白了什麽。
“噓。”李少懷比着手勢。
萬籁俱寂下,一聲鐘響,從城樓四角響起,傳遞開來,“子時正!”
忽然,樓閣內的燈火被人吹熄,轉眼望去,萬家燈火皆在這一刻俱滅,城中登時陷入一片漆黑,僅在一瞬間,四方焰火同時升入天空,炸響開來。
整個東京城籠罩于火樹銀花之下!
“生辰快樂,我的,阿如。”
望着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便是她大婚時,也不曾見過這樣滿城的焰火。
看見的,是沒有異常熱鬧非凡的街道,看不見的,是三千禁軍分隊守候在城中各角防火之處待命。
上午便從大內出來,忙活了半日,一直到日落才回,她溫柔道:“娘子的生辰,我怎會忘呢。”
一輪焰火升空,炸響天際,千家萬戶打開窗子探出腦袋,禁中的燈火獨明,宮人們駐足擡頭。
忽然城中緩緩升起一盞孔明燈,緊接着是兩盞,三盞,數千盞明黃色的燈籠騰空而起,上面都挂着小信箋,風吹過來一盞,上面寫道: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三千蓮燈從汴河上游緩緩流下,那燈極為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淚水花了妝容,濕了衣襟,更痛了人心,“不要再壓抑了,你在我這,無論什麽樣子,都是最美好的,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但是将來,就讓我一直陪着你,陪你渡過每一個二十年,直至終老。”
臺上的一刻鐘,驚豔的是臺下不多的看客,而這焰火于華燈點燃的瞬間,震撼的是整個東京城。
它僅為一人,原來今日,是公主的生辰。
東京城負責傳遞消息的小報,紛紛跑去請畫師,将今夜這刻畫下。
抽搐哽咽的人撲進她懷中,顫抖着身心說不出話來,就在之前,她是有怨的,她怨她怎能不記得自己的生辰。
在兩座樓閣中間的飛橋上,數千孔明燈的照耀下,二人相擁吻。
風很溫柔,也許它感受到了,兩個溫柔的人。
縱樓上樓下有人看見,縱河面有人出船擡頭張望,也無人敢言語半聲,有的,只是羨煞的神色。
渴望,而不可及。
“你瞧瞧,你女婿為你閨女做的。”雍容華貴的女子眼裏閃爍其華。
福寧殿前,趙恒摸着花白的胡子,“真是羨煞旁人啊,聖人要是也喜歡,朕大可也為聖人放一次。”
劉娥輕搖頭,“并不是這焰火與明燈有多好看,而是因為這是一份發自內心的心意,如今是你瞧到了,覺得好,便認為其實自己也可以做到,可又曾細思過,你為何不是第一個這般做的人嗎?”
“官家富有四海,想做到這些并不難,重要的是獨一無二的心意。”